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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因緣誤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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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淺得回記憶後回想起的第一件事,便是五百年前她與夜華那場極盡奢華的大婚。彼時夜華剛剛甦醒不久,她被失而覆得的喜悅沖得腦子已有些不大靈光,夜華說什麽,就是什麽。他說要成婚,她就依了他。她想左不過他們本就有婚約在身,四海八荒都是曉得的,成婚也是順水推舟。且自己這三年為他醉生夢死,也不過是盼他回來。他既回來了,一切就都是好的。至於她打碎結魄燈時得回的凡人素素的記憶,還說要她如何嫁他這種氣話並那些紛紛擾擾的凡塵俗事,過了便過了。

自夜華回來到天宮來青丘下聘,也不過短短的數日。她看著狐貍洞中堆滿的各色聘禮,似是很能體會一把夜華對成婚的急切。不過接下納聘或是請期這些瑣事自有父母兄長們操持,她只管在這期間悠閑地四處閑逛便可。

那一日,迎來送往的閑雜人等裏她倒是等來了一位熟人。她遠遠地瞧見疊風那身熟悉的白衣時,正百無聊賴地坐在狐貍洞門口嗑著瓜子。

一見大師兄,她便笑著迎了上去。

疊風在昆侖虛時待她甚是親厚,為人又正直,且極是穩妥持重,是故她是極尊重這位大師兄的。

疊風見她滿面春風地跑來,笑著搖了搖頭,“你呀,都是快成親的人了,還這般不穩重。”

白淺攬住疊風的手臂,將他帶到院中找了凳子與他坐著,方才笑道,“大師兄慣會取笑我的。即便嫁了,我也還是昆侖虛的小十七,大師兄的小師妹罷了。”

疊風楞了一楞,過了一刻才消化了白淺“小師妹”這自稱,之後自嘲地笑道,“瞧我,都這麽久了還反應不過來。你是‘小師妹’不是十七‘師弟’。我看,這習慣大約要再過個幾百年才能改過來了。”

“無妨,大師兄愛怎麽叫就怎麽叫,有什麽關系。”白淺接過迷谷遞過來的茶盞,雙手遞與疊風,“對了,大師兄,今日你到此,可是有什麽事麽?”

疊風接過茶盞,輕呷了一口,“自然有事。我看你這狐貍洞裏裏外外近日忙得不可開交,你倒清閑得很。想來這個時候來送東西,最是合適。”

白淺也尋了一杯茶喝著,在疊風對面找了凳子坐下,不解地看他,“送東西?”

疊風點點頭,放下茶盞,手中化出一粒白色的珠子。“我知你這青丘不缺夜明珠,不過這粒蚌珠乃是產自西海,已有些歷史了。你大婚,做大師兄的也沒有甚貴重東西相送,這粒蚌珠便送與你做新婚之禮罷。”

白淺連忙起身,略有些局促,“大師兄,如此貴重之物,我怎敢收?”

疊風笑道,“你且收下再說。難不成是嫌——”

“不不不,”白淺連忙接過珠子,“謝過大師兄。”

疊風這才放下心來,“你新婚在即,師兄弟們送些賀禮,於情於理都是應當的。你若一一推辭,我這禮卻要送到何時才能送完?”言罷又分別自掌心化出十幾位師弟各自準備的新婚賀禮,一一交與白淺。白淺一件件接過,由迷谷仔細收了,卻不禁納悶,為何這些師兄們自己不來,卻勞動大師兄跑這一趟。

疊風了然地笑道,“昆侖虛其餘弟子各有各事,是故這些禮物便交由我來送。”

白淺點頭道,“卻是勞煩大師兄專門跑這一趟了。”

“無妨。那年你與折顏上神在西海,不僅救回了師父,還治好了兄長,每一件於我都是大恩。跑這一趟也是應當的。”疊風言罷,似是猶豫了一瞬,方才慎之又慎地自貼身衣內取出一只褐色的白梨木匣子,雙手捧於掌內,極鄭重地望向她道,“十七,這一件是師父再三吩咐要我親自交到你手裏的。”

白淺不敢怠慢,忙斂了笑意,肅然地接過,卻有些疑惑,“大師兄,這是?”

疊風似是蹙起了眉,頓了一頓,良久方才沈聲道,“這物事隨了師父許久,乃是上古時母神贈與師父之物。天地之間也只得這一件,你且好好收了,不可輕慢。”

白淺瞧見疊風的神色,似是有什麽話並未言明,本想出聲詢問,卻不想疊風已起身告辭。

“大師兄!”白淺喚道,“師父可還有什麽話麽?”

疊風本已走出幾步,聞言不禁頓住了腳步,轉身看向白淺,嘆了一嘆,“十七,師父雖未特意交代什麽,我卻有一句話非說不可。此物於師父甚是重要……他自孩提時便一直帶在身邊,從未有一刻離了身側。如今既已將它送你做了新婚之禮,你便斷不可讓此物離開你視線之外。日日佩在身上,方可保你一世平安。”

“如此貴重之物,師父為何……”白淺聽得疊風如此說,頓感這匣子沈了許多。

疊風微笑著嘆了一口氣,“你呀,確然還是那個於世事懵懵懂懂全不通透的小十七,哪裏有太子妃或是前青丘女君的樣子。師父既將如此重要之物相贈,自是因你是他最為疼愛的弟子,且當年你守了師父七萬年,又以心頭血養著師父仙身,為師父早日醒來也盡心護養。這等情分,師父斷不會忘記。且你那準夫婿既是師父胞弟,又為師父聚魂耗盡了修為。師父最是知情識理的,你二人大婚在即,以此物相贈,卻也是情理之中。”

送走疊風,白淺好半天都沒有回神。待迷谷叫她,她方才省得已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手指摩挲了一陣匣子上陽刻的雕花,方才打開了蓋子。匣內是一枚琥珀色的晶瑩剔透的玲瓏玉瑗。白淺見過的玉瑗皆為環狀,青色,且玉質也斷不會如此通透,自想不到有玉瑗竟也能這般小巧玲瓏,方形無角,還有如此色澤。她將玉瑗握在掌心,指尖輕輕拂過。

自夜華醒來,到今日已有一段時日了。她突然想起自三年前夜華祭了東皇鐘起,她已甚少與墨淵見面了。便是上次相見之後,整日整日想的,也全是夜華歸來時的模樣。有了夫君便忘了師尊,委實是不肖弟子。她暗暗有了計較。師父以此貴重之物相贈,須當面謝過才是。

疊風說此物不可離了身側,要她佩在身上,是以她便叫來迷谷去尋了絲帶與繡線。不多時,這玉瑗便被她結了緋色的羅纓,綴在腰間。走動時,這玉瑗在衣裙之間時隱時現,被白底的羅裙一稱,煞是好看。她看著覺著甚是滿意,也不知會迷谷一聲,便起身騰起雲,徑往昆侖虛而去。

到昆侖虛山下時,已是夜裏。明月高懸於天際,一地清輝皎潔,將上山的石階照得透亮清明。這上山的路她走了兩萬餘年,何處好走,何處有坑窪,何處有陡坡,她都早已爛熟於胸。

上得山來,入了山門,她便施了個訣,暫時隱匿了身形。

昆侖虛的大殿內燈火通明,師兄們還在殿內研習經卷。只見到疊風在各處指點,那上首的榻上卻是空空如也。她見墨淵不在殿內,心下有些疑惑。往日這個時辰,墨淵確然是要在殿內指導眾師兄弟晚課的。既不在,定是在房內閉關。

不過白淺找遍了經堂、煉丹房、蓮池、住處並墨淵時常閉關的山洞,甚至連自己年少時常爛醉的酒窖也找遍了,卻仍不見墨淵蹤影。她立在原地想了一想,心裏已然有數,便起身向後山的桃林走去。

昆侖虛山後的桃林委實比折顏的小了不少,不過好在一年四季都不謝。當年她還在昆侖虛時,便日日都會在墨淵房裏置一束新發的桃花,時長日久,漸漸也成了他們師兄弟的習慣。她離了昆侖虛之後,這件事便由二師兄接替。此刻墨淵不在殿內,也不在別處,確然是在桃林了。

她踏著一地月色徐徐而來,遠遠地便聽見一陣悠悠的琴聲。她在不遠處站定,很快便望見了墨淵的背影。他孤身坐於一棵高大的桃樹下,清冷的月光透過稀疏的桃枝影影綽綽地傾灑在他身上。他除了金絲冠,只簡單地束著發,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袍,正垂首撫琴。因背對著她,看不清此刻的神情。只那琴音聽來卻恬淡聲稀,幽幽平平,杳渺徜恍,泛音已低得幾聽不見。琴經上所言“銜落月於弦中,貫清風於指間”的境界想來便是這等風骨罷。

白淺在遠處看著他周身透出的清冷寂寥,沒來由地鼻子一陣酸澀,一瞬間眼眶已有水汽浮了上來,不禁吸了吸鼻子。

琴音瞬間便斷了。

她誠惶誠恐地退後了一步。想是自己這等草率來尋他,擾了他的清靜罷。轉身欲走,卻又記起自己來此的目的,覆頓住了腳。將去未去,猶豫不決。

“既來了,卻又為何這般模樣。”身後傳來墨淵低沈的嘆息。

她聽得這一聲嘆息,又沒來由地一絲心痛在心上漫過,只一霎卻又無聲無息地散去了。

她收拾好思緒,擡手收起了訣,和緩了面色,換上一副常見的笑顏,方才轉過身來,微笑道,“什麽都瞞不過師父。”

白淺見墨淵抱著琴,只著了月白的中衣,披著件素氅,面色雖如常,身形卻又見清減不少,風一吹,衣裳裏空空蕩蕩。雖確然仙風道骨,不染煙塵,卻到底冷清了些。想到此處,不禁有些楞神。

“你這走神的習慣,還真是幾萬年如一日。”墨淵面色和緩了一些,“往後在別處住了,也這般走神,可要怎麽辦?”

“師父放心,十七絕不會丟師父的臉。”白淺回過神來,笑容可掬,“便是在九重天上,也斷不會失了分寸。”

“那便好。”墨淵借著月色瞥見白淺系在腰間的玉瑗,目色微不可察地亮了些許,微笑道,“疊風辦事確然是穩妥的。”

白淺正想著如何尋個話頭提起此事,不想墨淵已見著了,便緩步走到墨淵身側,拱手道,“十七此來,便是因著這樁事。這玉瑗太過貴重,大師兄說師父自孩提時便佩在身上,是極重要的物事。因著是師命,又是大師兄親自送來,十七不敢不收。既收了,自須當面謝過師父。師父待十七恩重如山。不說兩萬年傳道授業,末了還要操心這等俗事,實是做弟子的不肖。且十七這幾年活得甚是糊塗,也疏於問候師父,往後想再隨侍師父身旁,晨昏問安,卻是不能了。只這一點,徒兒便更是不肖了。”白淺頓了頓,“是以便來見一見師父,好向師父當面道謝。徒兒必當好好珍惜,時時佩在身上,一刻也不敢忘的。”

墨淵微微笑著,淡淡道,“這玉瑗確是母神之物。當年母神煉之以補四極天柱,卻發覺多了這一塊,便打磨成形,送與我做了周歲之禮。送與你做新婚之禮卻也合適。倒是無須專門跑這一趟。”

“不不不,這一趟徒兒確然是必須要跑的,”白淺頭搖得像撥浪鼓,“再過幾日便是婚期,本想在行吉禮給師父斟酒之時再當面道謝,卻終是覺著須得見師父一面。”

墨淵聽她這般說,默了一默,沒有接口,只抱了琴,徐徐向前山走去。

白淺跟在他身後,又說了不少話,左不過是想師父了,想來看看師父之類碎語。她只道說這些墨淵定會像往常那般歡喜,卻看不見他越來越黯然的神色,還有蹙起的眉間漸漸積起的冷意,猶霜似雪。

五百年後,白淺站在離恨天的清音臺上憶起這段時,總自責不已。彼時她因玉清還她的補足之處,已然看清了墨淵的神情,也了然了他的所思所感,卻又隔著五百年的光陰了。

她已不大記得起那日她是何時回的青丘,只記得墨淵站在房門前用淡淡的低沈的聲音說,“時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那時他孤寂的背影很長時間一直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之後的幾天她一面在狐貍洞百無聊賴地等著試妝試衣,一面總想起這回事。她總覺得她與墨淵之間,似是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且距離越來越遠。他們之間終歸還是有些不同了。

再見之時,已是大婚那日。

她於這儀式龐雜的婚禮唯一記憶便是她於迎親途中路過雨澤山上的往生海無意之間撩起附於面上的喜帕時,望見的轎輦前遠遠立著的身影。墨淵著了金絲冠,發絲一絲不茍地束於冠中,一身墨藍的外袍,長身玉立地立於天地之間,頎長的身影那般寂寥,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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