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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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京城懸山下。

茂密叢林裏空氣濕潮,墨綠的苔蘚從地底長出來,漸漸蔓延到石頭和樹幹上,樹下一只被荊棘刮傷的兔子奄奄一息,它渾身抽搐,額上的白毛沾染了苔蘚的綠,最終四肢無力地攤開趴在地上,等待最終一刻。

不久,如黑雲般的烏鴉落在了樹梢,眼珠轉動著盯在白兔身上,它們也在等,等待能齊聲鳴叫的時刻。

鳥翅撲閃,黑色的雲騰空而起,懸山內的一人坐在山崖邊欣賞美景似地看著它們。

“喪事來了。”

他悠悠起身,黑色的袍子不倫不類地掛在身上,同樣漆黑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黑一灰兩只眸子。

他整理好衣服,向山下走去,他的左腳似乎有些微跛,每一步都走得極慢,但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穩,像是在享受走路這個過程。

終於,他走到了山腰一片平緩的坡處,那裏有一個像被幾十條狗刨出來的巨坑,巨坑正慢慢散發著金光,一副壁畫正靜靜躺在下面。

臉上的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從他的眼睛裏能看出來,他很喜悅。

“知道自己走得慢,還喜歡爬這麽高。”坑洞旁邊同樣坐了人,趙銀珠坐在坑邊,兩條腿自然垂下,露出一老一幼兩只腳。

“這具身體我都用習慣了,如今還有點舍不得。”黑袍人撣了下袍子,這個動作活像是個書香門第出來的少爺。

趙銀珠輕蔑地看著他清雅的動作,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他來了。”

“我知道,所以我下來看看。”黑袍人一揮手,從壁畫裏飛出來一道流光,重重摔在地上。

流光逐漸化出人形,姜北宿被黑褐色的線綁住了手腳,他憤怒地看著面前兩人,嘴被上了符張嘴也只能發出嗚咽。

他轉著手腕催動法術,卻發現在這裏所有的符咒都是啞了火的炮仗,還沒從手心飛出去就滅了。

他低頭,手上的符紋以及戒指都沒有跟著他的魂魄過來。

“活蹦亂跳啊,”趙銀珠蜷起雙腿,像看商品一樣看著他,“這就說明他把那具身體養的很好,你可以安心了,姜兄。”

姜兄?

姜北宿眼睛睜大,猛然擡頭,本來凝在趙銀珠身上的視線移到了站著的黑袍人身上。

“怎麽能不安心,姜家那個地方可養人了。”黑袍人手在臉上一拂,面具消失,露出了半張和姜北宿一模一樣的臉,另外半張則像是從別的長相類似的人身上扒下來的。

姜—南—琸—

姜北宿嘴張著,口型不斷描繪這三個字。

姜南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指一挑,姜北宿感覺喉嚨處一松,他立刻喊道:“你還活著!你怎麽能與這...唔..唔。”

還沒剛說完半句,姜南琸就又將他的嘴封上了。

姜南琸平淡道:“死了。”

姜北宿皺起眉,腰腹使勁,兩條腿用跪地的方式立了起來,隨後朝著姜南琸沖過去。

姜南琸輕松避開,並反手將他壓在了地上:“睡吧,你沒有醒來的那一日了。”

姜北宿腦袋被法力壓迫,不自覺地流下一行淚,他嘴一直張著,反覆在念叨一個字。

哥——

“親弟弟,這麽狠?”趙銀珠發笑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姜北宿。

“親生父母,不狠?”姜南琸面無表情地懟了回去。

這話惹得趙銀珠輕輕哼笑一聲,轉而道:“這麽多年你也就成功了兩次,連壁畫都是我挖到的,這次看大人他怎麽說吧。”

趙銀珠用樹枝在地上沾水畫了些鱉爬一樣的符號,風一吹,符號就化了,飄在了半空中,向天上飛去。

姜南琸目光閃了閃,當年姜家只有他能進,姜家壁畫就是他偷的,雖然最後南安城失利,至少也因他知道了其他壁畫的下落,所以趙銀珠說的話只能算是激他,這次在京城街巷裏相撞也是刻意為之,他從頭到尾要的都只是姜北宿的身體。

符號上天沒一陣,就又有一道白氣下來,看到那縷白氣,趙銀珠立刻坐直身體。

姜南琸也看到了,他不慌不忙地甩了甩手,不得不說姜北宿這些年還是學了點本事在身上的,剛才掙紮間法力爆發,差點將他的手點了。

待得白氣越聚越多,兩人的表情越來越嚴肅,身體像是繃緊的兩張弓。

白氣成了一個小型的風卷,吹得懸山上石沙滿天,半晌,從裏面幻化出一道人影,來人白衣白劍,年似四五十,身材魁梧,他腰間系帶上銀藍色的天紋閃爍,此人是天上人。

“拜見元惒大人。”姜南琸與趙銀珠紛紛拜下。

元惒未讓兩人起身,而是先看向坑內的壁畫,又看向昏迷在地下的姜北宿,這才道:“另外幾幅到哪了?”

趙銀珠低眉順眼道:“都在姜家那小子身上。”

元惒道:“第七幅呢?還是活的嗎?”

趙銀珠:“還活著,如今她那副身體更好用了,活得更好了。”

元惒點頭:“前幾日聽說蘭澤去姜家鬧了一場,他們怕是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沒有鬧到長老那裏,只是他作為壁畫的創作者之一,有驅動的能力,讓姜家那兩幅提前開了。”姜南琸恭敬回道。

“無妨,讓他鬧,他上不了天的,”元惒冷冷下了結論,“天下和一,唯有此法,他違逆不了。”

聞言姜南琸正色,發揮了他姜家血脈唯一一點勤學好問的本質,道:“大人,這密法最後究竟能為大人作何?如何才算事天下和一?”

元惒這才深深看了他一眼,姜南琸身子一抖。

“都忘了你們都還是個半成品,”元惒嘆道,“所有魂魄都能隨意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無分別,所有都是一體的就是和一。”

說完,他又似壓著脾氣罵道:“當初教蘭澤法術就是為了天下和一,誰知那爛泥扶不上墻的只知上天享受,簡直荒謬。”

姜南琸聽著這罵人的話,突然覺得這元惒離天界人的身份遠了些,接道:“蘭澤司命管輪回,算是命脈。”

元惒道:“你懂得倒不少,正因為掌管輪回,所以才算是將天下和一重要一環,他教出來的那個壁畫也是。”

說到這,不知元惒想起了什麽,臉上露出一絲貪婪,不過這點情緒轉瞬既逝,等到姜南琸想要看清時,他便又回歸了神仙的模樣。

元惒:“你們等他們來懸山,到時七幅壁畫全部聚齊,天下大動,萬物皆可殺。”

姜南琸只覺得眼前一晃,元惒的身影便消失了,他松了口氣,臉上換了狠戾,嗤道:“天下和一,哼。”

“在世之人都望已逝之人投個好胎,輪回司本應香火重,但我聽趙塵說,那些香火全部供到了天上,這元惒可真貪吶。”趙銀珠也抱著手臂嗤道,一副誰也看不起的樣子。

姜南琸站起,又帶上面具,重新上山:“不用管他們,我們只要拿到合意的身體就行。”

*

被別人心心念念的身體正躺在溪村洞中,姜冶符紙化鎖,將姜北宿整個綁起,可惜姜北宿還是沒有絲毫起死回生之意。

“他魂跑哪去了?”顧茸也往他身體裏輸送法力,卻輸了多少便退回多少,這人已經是個空殼子了。

姜冶起身,手撐在第三幅壁畫上,臉貼得極近,似乎在找什麽,半晌他道:“在懸山。”

顧茸起身,學著姜冶的動作看過去,只不過這次她過去時,壁畫有波紋狀的顫動,是同為壁畫的感應。

壁畫上抽象的懸山之巔,有一道嶄新的痕跡顯現。

“他們知道我們趕不回去,挑現在下的手!”顧茸怒道。

“不是,那他、他怎麽辦呢?這人沒氣了,這魂魄也沒有。”陳諾雖然不怕死人,但卻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姜冶沈眸,在姜北宿額間畫了兩筆,道:“你們先將他帶上去,我收了這些壁畫就來。”

顧茸看出了他的怒意,讓陳諾拖著姜北宿先一步領路上去。

一上去,遇見活人的氣息,姜北宿的臉色似乎也活了點。

眾人紛紛問‘道長怎麽了’,都被顧茸以保證空氣暢通為由趕走了。

“是魂魄離體了?這可大事不妙。”

身後突然冒出來個陌生聲音。

顧茸和陳諾仍然蹲在地上用法力維持姜北宿的身體,聽著這話,一齊回頭。

“左箏?”

左箏手上拎著個裝黑豆的罐子,看上去也是剛收割完回來的,而她身旁站著的男人是個臉生的。

兩人打量著他,格格不入地穿著一襲白衣,長相面面的,看著比陳諾還好欺負。

被顧茸和陳諾同時盯著看,白衣人有些不自在,臉上透著粉紅,背在身後的手撓了撓臉。

他這撓臉不要緊,要緊的是他袖子上的花紋,顧茸憑著自己的記憶電光火石之間認出來是天紋,旋即換了副態度:“天界大人。”

陳諾眼珠子瞪得老大,立刻也彎腰拱手。

白衣人笑著作揖道:“在下明齊,是管凡人緣分的。”

這麽一說,和她同時被貶的就是這位,顧茸不由多看了幾眼,咋長的不像左箏說的這麽刁鉆呢。

明齊明了她在思考什麽,道:“當時一心急犯了錯事,不小心牽差了線,不過幸好牽錯了,如今能與諸位見面,皆是緣分。”

顧茸呵呵一笑。

明齊又道:“所以這次跟來是想跟司主您道個歉。”

顧茸疑惑:“和我?”

明齊道:“對,當年錯將凡人線牽到了您身上,讓您被貶,給您添麻煩了。”

顧茸震驚了,結巴道:“你,你把我牽誰身上了?”

“凡間一男子,”明齊不好意思地偏過頭,看到了墓穴,道:“啊,就是那位。”

正拋著三個小石片上墓的姜冶:“?”

顧茸:“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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