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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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去往京城的馬車裏,車軲轆碾著泥慢悠悠地走。

姜冶身子隨著馬車輕晃,腦袋靠在窗框,發呆看著漸行漸遠地南安城。

兩個時辰的時間還是太緊,他似乎沒有好好跟父親告別,他那一架子木雕也沒有帶。

不自覺地收緊手臂,懷裏抱著的是他一直用的一套刻刀,他只帶了這些離開,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回來。

姜冶眼尾輕輕瞥向在車內的姜道懿,自從出了城她便一直在打坐靜修,連個眼神都不給他。

“你會適應京城的。”

姜道懿察覺到他的視線,仍保持著原姿勢道。

姜冶坐直身體:“我知道姜家是做什麽的,其實缺我一個也不缺,你不用費心把我帶回去。”

姜道懿緩緩睜開眼:“永遠不要低估你自己,況且木槵子選了你,不然,我也不想讓你經歷這些。”

聽到這話,姜冶‘嗤’了一聲:“說什麽不想。”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囁嚅一聲,他又將頭轉開,仍然是看向身後。

連續幾日,除了姜家的一些規矩要提前知道,姜道懿和姜冶大多數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直至看到姜家那如世外桃源的竹林山,又到可以不牽自動的木偶人,姜冶才意識到自己的生活真的不一樣了。

姜道懿將姜冶引到了第三層,他的獨院在第三層最深處,院門外有一排做工精巧的半人高木偶,沒有一個長相相同,見到他後均是齊齊問好。

姜冶退了一步,這些木偶雖然表情生硬,但看著似乎是實實在在的人。

“這些木偶裏的芯是姜家人平日裏除祟帶回來的,已經規訓好,平日裏你有事盡可以指使它們。”姜道懿解釋道。

姜冶好奇地看著一只離他最近的木偶,它的軀幹和四肢被關節處的卯榫連接,還有銀色的絲線穿在中間,和自己小時侯玩的那個有些許類似。

心中存疑,姜冶想著等沒人的時候定要抓一只來仔細研究。

“是你父親的手藝,每年白家都會做許多送過來,只是你不知道。”姜道懿邊說邊繞過木偶。

父親一直和姜家有聯系?

姜冶皺著眉,正想詢問就見院門開了。

一個古樸小院,雖然沒有白家大,但是卻也足夠他一個人住了。

“這層是弟子們的起居,符法修習和日常授課都在第四層,記住進了姜家的門,不得隨意離開京城。”

“為何?”

“詛咒,”姜道懿直截了當道,“只有長老和家主同意後才可出,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姜冶半信半疑地點頭,表示他知道了,事已至此,這條規矩對他一點用都沒有,只要有木雕,他可以待在這裏一輩子不挪窩。

姜道懿這段時間也了解了他的性子,便放心道:“任何事情木偶都會來通知你,其他時間你自己安排就行。”

說完,她便如風般轉身離去。

姜冶看著空蕩蕩地院子,嘆了口氣,又瞟向扒在墻頭向他張望的幾個小弟子,揉了揉木偶的腦袋,將手裏的工具盒攥得更緊。

這日子是安生不了了。

*

不知是不是姜家在周圍設下的屏障太多,姜冶來到京城的一個月內都沒有夢見石棺。

看姜道懿的反應,那天的震動似乎不是她做的,但為何會震?整個空間像是要塌了一樣,也不知道那人有沒有醒。

要擔心的事情太多,姜冶坐在階上,抱著風籠畫畫,這玩意他不會用,也沒有地方用,成天待在竹林山裏,最多也就上到第四層,聽完課便立刻趕回來,姜道懿也不來找他,他日子過得清閑又重覆。

一同修習的同輩裏他的年齡排第二,年紀最大的表兄成天像個老學究,只願意在書堆裏待著,要麽就和別人辯論事物真知,和他說一句就是多說一句廢話。

姜冶不喜歡和他爭論,每次只是應和兩句便閉住嘴。

還有兩位比他小的,一個不知得了什麽病,成天臥在床上,月間就點了一次卯,另一個則成天和打了雞血般,嘴與實力不相匹,一開口定會被師父燒手背。

至於其他從各地收上來的資質好的弟子,都知道他是姜道懿的兒子,不敢與他多說話。

一想到今後都要同這麽群人修習生活,姜冶後腦勺就發痛,他扔了筆,還沒剛找個好地方靠著歇會,就看到院墻上面扒著兩個人。

姜冶甩了張紙符上去,院墻下登時傳來噗通兩道落地聲。

“姜冶!你已經學會這道符法了?!”姜北宿拍著屁股上的灰從門口跑過來。

“會了,如何?”姜冶淡淡地看著這個找事精。

姜北宿疑惑道:“你偷學的?家主給你開小竈了?”

姜冶不欲搭話,手托著風籠將它掛回去。

“姜冶,明天的小考,你已經準備好了嗎?”江然躲在姜北宿身後,怯生生問向他。

“準備完了。”姜冶瞥向她,猜測她是真的好奇還是被姜北宿脅迫的。

“可你才來一個月,怎麽可能?!”姜北宿帶著震驚。

姜冶聳聳肩:“可能我認真聽了一個月課,沒有玩一個月。”

“你!我告訴你,這次我要拿第一的。”姜北宿指著他。

“隨你。”姜冶對拿第幾名不感興趣,他只是在剛來的幾天裏抓了一只鬼兔子,被師父狠狠誇了一次後就被姜北宿記恨了。

如果能讓姜北宿閉嘴,他拿倒數第一都可以。

只不過他這個態度只會讓對方更氣,姜北宿怒著捏了紙符要打他。

驟然,頭頂一聲驚雷直接轟在耳邊,姜冶緩了好一陣才重新聽見聲音。

“那是第七層?”姜北宿手中的符紙火速滅了,震驚地找江然確認。

“好像是,”江然軟在地上,“長老閣發生了何事?”

姜冶聽說過第七層是家主和長老們議事的地方,平日裏只有高品階的木偶能上去,他們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弟子則連沾都不能沾。

全山上下都沒有從這聲驚雷裏恢覆平靜,木偶裏的芯全被震停,保持著前一刻的動作,僵在原地。

直到山頂上巨風刮起,上面的那層雲散去,才逐漸恢覆往常的模樣。

“姜冶,第七層。”院門口闖入了不速之客,是一只高階木偶,它的五官更完整,關節更靈活。

姜北宿和江然見到它,如同見到了長老,趕忙躬身行禮。

木偶不動於衷,只傳達一個訊息:“姜冶,第七層。”

姜冶擰著眉,驚雷剛過便這麽著急找他,定不是好事,但長老召不可推,在木偶要喊第三聲的時候,他先一步邁出門:“走吧。”

長老閣中的氣氛凝重異常,七位長老或憂或怒,臉像是剛從鍋底扣出來,黑得讓溫度平白降了兩分。

姜冶由木偶引著進了閣內:“姜冶,見過長老。”

“他來了。”姜道懿擡眸,眉擰成了個川字。

姜冶無辜地看向她,不知道他來這能解決長老們什麽問題。

姜道懿緩緩擡手,一個黑木盒從她袖袍中飛出,姜冶手腕一涼,一串油光發亮的珠子自動纏在了他手上。

“這是什麽?”姜冶撫摸著珠子,突然覺得內心無比平靜,連身體都輕了起來。

“木槵子,”姜道懿解釋道,“是家主卷的載體,也算是家主的證明。”

“家主?”姜冶聽罷,想要將木槵子扯下來,卻被越纏越緊。

“它在你出生前就選上你了,你拒絕不了。”姜妙勾了勾手指,一道靈光從她那裏飛出,落在木槵子上,一道銀白色的卷軸在面前展開。

“這就是家主卷,僅有長老和家主可開,是姜家的秘密,也是姜家存活的武器。”姜道懿嘆息道。

“可我才來一個月。”姜冶看不明白家主卷上寫了什麽,只能看到像是鬼畫符的一篇密密麻麻的紙。

“來不及了,‘獻靈’畫已經被偷了,”姜妙不耐煩道,“你快些看,看完了早做決定。”

“靜下心來,你就能看懂了。”姜道懿靠近姜冶,在他的額頭上點了兩下,給他設了兩道罩子。

姜冶瞬間失去了五感,周身湧上了一股熟悉感,他心中一喜。

等到再次看清東西時,他更加興奮起來。

果然是石棺。

只不過這次他距離石棺非常遠,周圍似乎被震得還沒有恢覆,他踩著水急促地跑了過去:“好久不見,我來京城了,你怎麽樣?”

姜冶扒在石棺上,往裏一看,怔住了。

空的。

石棺裏的人丟了。

他慌亂地看向周圍,聲音帶著無措,全身都在顫:“你去哪了?”

手腕間一陣刺痛,姜冶擡起手,木槵子在散發著靈力,像是在提醒他。

姜冶摸了摸木槵子,銀白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上面從左到右連續浮出六幅畫面,姜冶順著將它看過去。

他的臉色變了,渾身上下感受到了八年來從未感覺到的冷,畫卷上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走在山崖峭壁之間,身後跟著個抱著包子啃的女孩,而一眾殘缺的魂魄追在她們後面。

女孩一點也不怕,眼中似乎只有包子,走著走著整個山崖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木槵子摔在水裏,姜冶重重靠在背後的石棺上,手抓著頭發滑坐下來,不敢再去看四周任何發亮的事物。

銀白卷軸閃了一下,畫的最後女孩長大了,自己爬到了黑色的石棺裏,十幾人用半人長的木刺紮穿了棺材,將她和一眾魂魄壓在了黑暗裏。

而那些人穿著的是姜家的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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