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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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001

“我叫宋明深,我身邊最近發生了些事情。”

昏暗的房間裏,帶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垂著頭將手搭在實木桌上,宋明深的語氣間充斥著不安與恐懼,仿佛此前遭遇了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

藏在黑暗中的人沒有回話,只聽宋明深又繼續說道:“我收到了陳光年寄來的東西,哦對了,忘了說了,陳光年和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但是高三那年,他死了……”

一個死了好幾年的人突然給宋明深寄來了快遞,紙盒裏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時是一件短袖,有時是一瓶洗發水,最惡劣的是一件什麽也遮不住的情趣內衣。

宋明深原先以為是誰的惡作劇,可真仔細一查他卻嚇得渾身冷汗淋漓,快遞公司說這些快遞的寄出地點都是陳光年的家庭地址,就連署名都是陳光年本人。

“所以您認為是他的鬼魂在糾纏你嗎?”桌上的臺燈被藏匿於黑暗中的人打開,宋明深看不清那人的全臉,他只能看見女人一張棱角分明的下巴和塗抹著口紅的精致紅唇。

他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只覺得心頭一顫。陳光年當年是當著他的面跳下去的,他的最後一通電話也是打給了他。

“我總覺得是他還有話想對我說。”宋明深長嘆了口氣說道。

陳光年離開後,宋明深再也沒有回到老房子裏去看一看,那裏雜草叢生,綠油油的爬山虎吞沒了他曾經最喜歡的落地窗,好像那裏徹底禁錮住了兩人的靈魂。

宋明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照片,“他長這樣。”宋明深指著照片中站在左邊笑得一臉傻氣的少年道。

“他好像很痛苦呢,我沒法與他的靈魂進行鏈接,他很抗拒,但我能感受到他很痛苦,那是一種支離破碎的痛苦。”靈媒站起身,她點燃了一支蠟燭樹立在兩人中間。

宋明深望著那搖曳的燭火,他緩緩開口道:“他是跳樓沒的。”

隨著燭火開始劇烈跳動,陳光年的臉好像又再次浮現在了宋明深眼前,是錯覺嗎?他竟然感覺身後有一道涼涼的觸覺。

“陳光年是一個很樂觀的人,相比起他,我才更像是那個會輕易了結自己生命的人。”宋明深記不清陳光年是否有過陷入低谷的時候了,他就記得畫室門口總會站著一道等他結束的身影。

宋明深會惡作劇般地將顏料塗抹在陳光年的手上,“你給我畫幅畫唄。”陳光年站在晚霞下沖宋明深說道。

“畫什麽?”宋明深拿起沾滿顏料的畫筆問陳光年。

陳光年指了指自己說道:“畫我,我不好看嗎?”

宋明深笑罵道:“你要不要臉啊?”

少年的笑罵聲就如同被刻進了留聲帶,此時再次播放出來,宋明深只覺得後悔,之後他有意想完成陳光年的遺願,可他卻怎麽也畫不出陳光年完整的五官。

記憶裏的臉被濃重的霧氣遮蓋,他看不清,但只能聽見友人一遍遍地請求他替自己畫一幅畫兒。

“宋明深……”

“!”

剎那間,宋明深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起,他下意識地往身後看去,身後空空如也,可剛剛分明有人在自己耳邊喊了聲什麽,這種感覺是如此的真實。

恍然間,陳光年的靈魂好像真的邁過了重重障礙走到了他身旁。

宋明深為自己所臆想的美好感到可笑,鼻尖酸澀,這時靈媒好似感慨的咂舌道:“你們之間的感情還真是深厚呢。”

蠟燭徹底熄滅。

宋明深借著黑暗的庇護自嘲道:“也就那樣吧,要是真深厚他也不會去當一只短命鬼了,該走的人沒走,不該走的人倒是走了。”

陳光年和宋明深是鄰居,兩家關系不錯,宋明深十歲那年父母在生意場上虧了錢,夫妻倆倉惶逃去國外避風頭,年幼的宋明深被迫留在了陳光年家裏。

“明深以後就是你的親弟弟了。”陳母牽著宋明深對陳光年說道。

宋明深還不知道被“拋棄”是什麽概念,陳阿姨溫柔漂亮,陳叔叔也會教他做功課,陳光年站在樓梯上與他四目相對,“好啊,以後明深要叫我哥哥了!”陳光年蹦跳著跑向宋明深。

“明明我才是哥哥。”宋明深不甘的反駁道。

即便是長大了,他也總下意識地反駁陳光年,“當我弟弟有這麽讓你難以接受嗎?”陳光年總笑他死要面子,宋明深低頭走在他身邊,他沒解釋過為什麽自己沒法接受兄與弟的稱呼。

陳光年下葬的那一天,宋明深帶著黑袖章,他死死盯著陳光年的墓碑,這麽算來陳光年的確是哥哥,兩人的生日只相差了一個禮拜而已。

第一次溝通以宋明深情緒崩潰收場,他坐在沙發上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靈媒迫不得已將工作室裏所有的燈全部打開,“宋先生,我覺得您更需要的是心理治療。”靈媒說道。

“我只是需要一個慰藉。”宋明深擦拭去臉上的淚痕後對靈媒道。

靈媒點點頭表示理解,做他們這一行的總是要比尋常人看得更通透些,她端來一杯熱茶詢問起宋明深是否還有更多的細節,宋明深思考了良久後從口袋裏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我的手機裏每天都會出現一段錄音,但我自己根本沒有錄音的習慣。”宋明深說罷點開了日期最新的那段錄音。

錄音的開頭是一段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隨後又好像有一陣男人急促的呼吸聲,靈媒不敢擅自下定論,於是她將宋明深手機上的錄音拷貝了一份在自己的電腦上。

靈媒是剛從學校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她見宋明深氣色不是很好,在他臨走前還特地畫了張符紙並囑咐道:“這張符紙請務必隨身攜帶。”

宋明深禮貌地道了聲謝後將符放進了自己的包裏,大門關上,宋明深頭頂的燈泡一閃一閃的,他順著樓梯往下走,這一幕頗有港風怪談裏的味道。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嗎?

宋明深在香港出差時碰到了一位姓陸的合作夥伴,據他所說,他和他現任愛人從前世就在一起了,“前世?”宋明深從來就不是什麽迷信的人,但這次他竟然選擇短暫的留在香港。

陸浮生是個熱心腸的人,他聽說過宋明深的故事,於是他大方地邀請人到他們家去做客,客廳的電視櫃上擺著一張老照片,“這是您和您愛人嗎?”宋明深好奇的打量著那張照片。

“是啊。”陸浮生笑得很甜蜜,廚房裏傳出碗碟碰撞的聲音,那是他的先生——沈姓某男子在準備晚餐。

宋明深依舊對陸浮生的遭遇半信半疑,“其實我很羨慕。”宋明深放下碗筷後沒來由的說道。

“為什麽呢?”陸浮生問道。

“因為……我畫不出他。”宋明深心中無比困頓,為何逝去的人在慢慢離自己遠去,而他離開的那一瞬間卻永遠定格在昨日的記憶裏。

他很痛苦。

可是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不記得陳光年和他躺在一塊兒時說過些什麽,也不記得陳光年走之前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麽。

陸浮生告訴他說:“有緣者定會重逢。”

宋明深努力的說服了自己,可怪事兒也開始慢慢發生了,他開辦在香港的畫展很順利,作為合作夥伴的陸浮生為他拉來了不少的讚助。

一天的忙碌後他總能在家門口收到寄給自己的快遞,寄件人那一塊兒赫然寫著陳光年的名字……

宋明深憤怒的打去了電話,他質問他們怎麽能消費一位逝者,可電話那頭卻表示快遞的確是陳光年寄出的,他還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

快遞箱裏裝著的是一瓶洗發水,是陳光年生前經常用的那個牌子……

宋明深捏著手機撥通了快遞單號上的那串號碼,對面一直是忙音的狀態,宋明深雙手顫抖著說道:“陳光年,你別再作弄我了。”

那晚,宋明深坐在窗邊發了一夜的呆。

他想起自己不知以何種身份為陳光年擡起的棺材,同時也想起殯儀館裏被艱難拼湊起來的陳光年。

是不是自己當初也該隨著少年一起離開呢?

畫展第二天,宋明深將所有的工作都留給了助理,怎麽也無法入睡的他不得不預約了就近的心理咨詢室。

咨詢師問了他許多問題,宋明深心中卻如一潭死水般平靜,他默默陳述著那些讓他無法安心入睡的痛,那些事情距離他好像已經變得很遙遠了。

“我只是想再和他說說話。”宋明深就這麽平靜的對咨詢師說道。

心病難醫,宋明深這一困就是到死也無法得到解脫。

幾經輾轉,宋明深又找到了靈媒徐桃。

徐桃的工作室開在一棟老式居民樓裏,宋明深的訴求讓她覺得新奇,“你沒法直接見到他,但是我會盡量把他所想說的轉述給你。”初次見面時徐桃是這麽說的。

聽到她這麽說,宋明深心中竟松了口氣,他想他應該是沒勇氣面對陳光年的。

寄來的快遞愈發古怪,宋明深拿起那件情趣內衣陷入了沈思。

不知出於何種心境,宋明深換了洗發水,衣櫃裏也多了幾件樸素的體恤衫和毛衣,如果這樣做就能讓陳光年出現呢?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不能來見我?”宋明深癱坐在地上無助的逼問著面前的空氣。

陳光年去世後宋明深被送出了國,也許是怕他太過悲傷,陳父和陳母連續好幾年沒有聯系他,只是每月卡上都會多出一筆生活費。

這兩年陳母的身體愈發不如從前了,上個月甚至直接住進了醫院,宋明深趕回去時兩位老人肉眼可見的蒼老了許多。他們沒法直面宋明深,換作宋明深也是如此……

“阿姨。”宋明深坐在床邊輕聲喚道。

陳母木訥地扭頭看向宋明深,“我又要辦畫展了,在香港,您和叔叔會來嗎?”宋明深握著陳母的手問道。

“畫展啊……”陳母眼裏閃爍著淚花,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悲傷的事情,宋明深心裏很不好受,他握著陳母的手劇烈顫動著。陳光年,終於還是變成了所有人心裏的陰影。

盡管陳父承諾回來看畫展,可宋明深知道他們不會來的,陳母的身體禁不起折騰,他還是給兩人留了門票,準確來說是三張門票。

“滴滴滴!”

一輛計程車停到宋明深面前,司機搖下車窗用港普問他:“上車嗎?”

宋明深看了眼四周,這裏夜裏沒什麽人,好不容易有輛計程車也省得他走遠了再打車,“走吧。”他上車對司機道。

司機是一個禿頭的中年大叔,大概是怕宋明深一個小年輕晚上會害怕,他主動講起這條街以前的故事,這條街是以前離碼頭最近的一條街。

“你是不知道,以前這條街上可是有個響當當的人物,不過你們現在肯定沒聽過了,沈公啊,小混混出身,發了財以後這條街上的學生基本上都是他資助的。”司機說道。

宋明深靠在椅背上聽著司機滔滔不絕道:“可惜好人沒好命,沈公走得實在是太早了……”

一眨眼的功夫,車子在宋明深租住的小區樓下停下,剛下車助理的電話便打了過來,無非就是詢問他回去的具體日期,工作室那邊接了幾個商務合作,宋明深要是沒法及時趕回來的話還得延期。

宋明深盤算著月末再回去,助理小黃嘆了口氣勸道:“老大,早點回來吧,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了,你一直這麽折磨自己讓他的在天之靈怎麽安息啊……”

宋明深捏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他反問道:“他憑什麽安息?憑什麽留下我一個人難過那麽久?”

小黃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半晌才軟下聲來繼續勸解道:“可是我們看你這樣也很難過啊老大,我們還活著的人只能繼續往前走了,一直停留在過去不是更痛苦嗎?老大,你要死要活了那麽久,我們是真怕你哪天就失聯了。”

宋明深站在夜幕中,唯一的光源就是顯示正在通話的手機屏幕,“如果我哪天死了,別來找我。”他決絕地掛斷了電話。

如果人離開前一定要留下一封叫人刻骨銘心的遺書的話,那麽宋明深活著時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在將人推遠,直至生命雕謝,人們終能得知他所說的都是發自肺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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