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寬仁 “他見不得雲晦待我好。”……

關燈
第63章 寬仁 “他見不得雲晦待我好。”……

雲晦後半夜都沒有再睡著, 在床上輾轉反側兩個時辰,天一亮就穿好衣服要出去。

“穿厚點兒。”封則囑咐。

小皇子鼓著嘴巴瞪了人一眼,走到帳門的時候又氣急敗壞地從屏風上拽了一件鬥篷下來, “哼”一聲, 甩著頭發走了。

還是很可愛。

封則失笑,繃了一夜的弦終於放松下來,單手撐著地面緩緩靠在身後的床沿上,鐵鏈扯動脖子上的鐵環, 他忍不住蹙眉悶哼一聲。

傷又裂開了。

封則身上沒帶帕子, 順手撩開衣服撕了裏衣的一角,用手抵著按上去,素色的布料立刻被洇上一團烏血。

小東西夠心狠的。

帳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封則敏銳地側開視線, 察覺到那是軍靴踏在地上的聲音。

他瞇了瞇眼,果然看到秦昭然端了一碗藥進來。

封則曾是他的上屬, 當日褚明桀前去議和,是秦昭然以暗探的身份誘導褚明桀通敵, 也是豁出了性命的。

秦昭然忠心舊主, 自然痛恨封則。

“封將軍也有今天。”他將手裏的藥碗端到封則面前,諷道。

封則的內傷還需調理, 他並不逞強, 擡手就將那藥接了,湊到唇邊喝了一口才自顧自地笑了笑,說:“你這話聽起來好眼熟。”

“當日我替雲晦贖身,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那時他的耳朵還聽不見,乖得像只小兔子。”

他不提舊事還好, 對秦昭然這種一心護主的人來說,這句話簡直就是在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巴。

眼看著封則低頭又去喝那碗裏的藥,秦昭然猛地上前一步,將藥碗從他嘴裏奪下來。

“虧得殿下還讓人給你煎藥,就該讓你不吃不喝拴在這裏等死。”

“可別。”封則笑了一下,極懶散地向後一靠,將後腦枕在床沿邊,說,“我死在這裏,會嚇到雲晦的。”

怕秦昭然不信,他還刻意補充了一句:“你還不清楚你家殿下的膽子有多小麽。”

秦昭然楞了一下,覺得這話裏裏外外都透著揶揄,他下意識地向封則身後看了一眼,只見榻上潮濕雜亂,床沿處的褥子明顯帶著兩個被抓開的洞。

秦昭然手握成拳,一時間可以聽見骨骼收緊的聲音,“你欺負殿下了?”

封則自然不會否認,“如果你一定要管那事兒叫欺負的話。”

話音未落,臉頰上猛地一痛——秦昭然已經擡手向他揮了一拳。

行伍之人力氣都大,封則身上帶著桎梏,被迫受下這一拳,偏頭嘔出一口血。

“秦副將。”他抹了一下嘴角,側目笑道,“你最好對我放尊敬一點兒。”

秦昭然:“?”

“雲晦只是在與我鬧脾氣,他小孩子心性,氣出夠了自然就沒事了。”封則說,“孩子心軟,屆時看到我身上有傷,該心疼了。”

秦昭然一只手攥著封則的衣領,另一只手維持著揮拳的姿勢。封則那張臉近在眼前,可手腕抖了抖,卻怎麽都落不下去。

“封鶴循,你簡直不要臉!”

這話簡直罵出了雲晦的心聲。

封則難受地轉了一下脖子,使那鐵環避開頸上的傷口,啞聲說:“就算不是為了雲晦。榮國幾千舊部在外駐紮,新朝定然有所舉措,你身為榮國副將,大難臨頭不想著怎麽收覆失地,卻在這裏與我拌嘴吵架。”

“你那叫什麽?”封則睨他一眼,上下嘴唇一張一合便吐出來兩個字,“愚忠。”

“你!”

“秦副將!”關鍵時刻,蘇夷之撩開簾子闖了進來,看見屋裏的情形,連忙上前攔住秦昭然。

賠笑道,“殿下在與淮州郡守議事,讓您一起過去。”

秦昭然這才冷哼一聲,撒開了封則的衣領。

餘光裏瞥見蘇夷之身後還跟進來一個年長之人,看著面生,他不由地蹙了一下眉,問:“這是?”

“呃……”蘇夷之遲疑,擡手指了指封則脖子上的傷,說,“是淮州的大夫,殿下今早特意囑咐了,要給封將軍看傷的。”

秦昭然:“……”

很難說方才還威風赫赫的秦副將是怎麽再一瞬間黑了臉,待蘇夷之回過神來的時候,帳子裏只剩一抹幽微的怨氣了。

“將軍,秦副將這是……”

“他見不得雲晦待我好。”封則眼都沒擡,托著鐵環露出脖子上的那片傷,淡笑一聲,“有勞大夫了。”

——

淮州郡守陳望,原本是榮國禦史大夫陳昌輔的幼子,滅國之時他正任外職,因而幸免於難。

昔日這些流落在外的舊臣孤立無援,如今雲晦有覆國之意,這些零散的州郡與地方邊緣便如散雀依巢,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中軍大帳裏,陳望事無巨細地向雲晦稟事。

“昨夜江都府來信,反覆詢問殿下起兵覆國一事可是真的,並稱,只要殿下一句話,整個江都府都唯殿下馬首是瞻。”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始終都在端詳雲晦的神色。

卻見小皇子坐在上首,面容格外青澀稚嫩,聽見這番投誠的話好像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一下一下地敲著手中的茶盞,怎麽看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該不會……是對榮國覆滅之後他們依附新朝的行為不滿吧。

想到此處,陳望額穴一緊,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淮州亦是如此,只要殿下有令,定然全力助殿下覆興榮國。”

“只是……”他遲疑了一下,見雲晦沒有出聲,索性貼著地面跪下,“只是還請殿下能夠寬恕,當日中州城破,我等沒有與新朝狗賊死搏……”

他將“狗賊”二字咬得極重,生生將雲晦跑遠了的思緒拉回來。

小皇子笑了一下,示意手下人將陳望扶起來。

“陳禦史與老師有同窗之誼,便是當日我見了,也要喚一聲世叔的。”雲晦笑笑,溫和道,“不必這麽多禮。”

“至於當年的禍事。”雲晦一嘆,越過軍帳朝北望去,漂亮的眸子輕輕眨動,“人心不足,有陳禦史與梅公、徐將軍甘心赴死,也有褚明桀、衛琢之輩暗箭難防,老師雖臥薪嘗膽替我謀下這條覆國之路,而我也知道——”

雲晦起身,單薄的影子被燭火映照到簾幕之上,一時連聲音也顯得縹緲起來,“大廈將傾之時,誰都想找一條活路,百姓無辜,臣子也無辜。”

陳望為人臣子數載,從未聽過這樣一番論斷,不由怔住,“殿下?”

雲晦笑了笑,嘴角的弧度透著一抹乖巧,“說句大不孝的話,若是新朝能夠安穩天下,我也可以只尋仇而不覆國的。”

皇帝誰當都一樣。

雲晦承榮帝的寬仁,受宋汲的教導,在他的眼裏,這座江山的安穩遠遠勝過那個人人可得的帝座。

可惜了。

新帝昏聵,竟也要逼得他這樣淳善的人來執掌天下大權。

陳望有些震住了,過了許久才又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新帝不仁,連戰功赫赫的封則封將軍也要苛責,已然失了民心,覆國已是大勢所趨。”

雲晦沒好意思提封則的事兒,轉而問:“陳大人說昨夜江都府來信,除此之外,其他州郡呢?”

“中州以南州郡十三座,至今已有七州投誠,殿下若要從中挑選得力人手,還要趁早。”

“好。”雲晦點點頭,看向姍姍來遲的秦昭然,“昭然去辦吧。”

雲晦照著堪輿圖一處一處地念,“西南雲州、西州、汀州,東南甘州、慶州,以及……秦川郡,每一處都派人去一封信,若能勸他們投誠最好,若他們執意不肯……”

秦昭然抿了抿唇,心裏還憋著一股氣,“那就派人殺了?”

雲晦:“?”

“你有病呀!”小皇子氣壞了,拎起桌子上的堪輿圖就扔了過去,“父皇在位時,那都是我朝的百姓!”

秦昭然自知失言,單手接了堪輿圖屈膝跪下,“是屬下說錯話了。”

雲晦知道他心直口快,擺了擺手,“信你讓蘇夷之寫,蓋榮國的印。”

他的眼睛有些紅,“他們若是不從,也不可以殺人,等中州城有了消息再說。”

說話之際,陳望已經在旁笑開,“殿下仁善,覆國之舉,必有千萬助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