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一個版本是錯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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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時候,宋南伊去過一次九林。

那時候是冬天,上著課,講臺上的老師突然感慨蕪山四季如春,冬天樹葉也綠油油的。

宋南伊撐著下巴看向窗外,心不在焉的。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很想看一場大雪,想看漫天飛雪落入人間,滿目雪白的景象。

這麽想著,她也這麽做了。

當即買了去九林的火車票,翹了下午的課。

到了那裏已經是徬晚了。很冷,但是沒有下雪。

宋南伊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這個地方陌生又熟悉,她不知道應該去哪兒,也不知道應該去見誰。

於是就隨手打了輛車,師傅問了好幾次去哪兒,宋南伊都沒答上來。

“小妮兒你不是本地人吧?”師傅很熱情,也很有耐心。

“不是。”

“還是學生吧?”

宋南伊說:“對,還在上大學。”

師傅又問:“過來這邊玩兒還是找人吶?”

宋南伊楞住了,這裏,或許真的有一個她牽腸掛肚的人。但是她不敢去見她。

“你找的人應該也是個學生娃兒吧,是不是在九林大學,我送你過去!”

宋南伊沒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已經無意識說了‘找人’兩個字。

一路上司機師傅一直跟她嘮嗑,她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在學校門口下了車,宋南伊擡頭看著大門的牌匾。

她是不是在這裏念的大學?

宋南伊沒有進校園,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了口罩、帽子和圍巾,清一色的白,跟年她們兩個戴的同一個顏色。

她想著,要是能遠遠地看一眼就好了……

要是沒遇到她,看看她這四年生活的地方也是好的。

便利店的大姨也很熱心腸,見宋南伊穿得單薄還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你們這些小娃子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今天降溫吶還穿得那麽單薄!曉不曉得過幾天就要下雪了呀!”

宋南伊穿了一件薄款的紅色毛衣開衫,在蕪山剛剛好,到了九林才後知後覺感覺到冷。

過幾天才下雪,那她來早了。

“謝謝阿姨,我這就回去穿衣服!”

阿姨欣慰地說:“哎,這才對嘛!”

剛踏出店門,就看見迎面走來兩個女生,其中一個穿著白色的大衣,戴著白色的圍巾,沒戴帽子。

宋南伊屏著呼吸,心跳如旗鼓,‘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沈重又雀躍。

兩人擦肩,宋南伊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疏雨停了下來,看向旁邊的人,心跳如擂鼓。

那人裹得嚴嚴實實,林疏雨看不清長相,卻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難以置信。

那十幾秒的時間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林疏雨旁邊的女生覺得奇怪,喊道:“疏雨?”

宋南伊率先反應過來,匆匆看了一眼林疏雨旁邊的女孩,開口:“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聲音嘶啞,不似她平時的嗓音。

她說完之後松開手快步離開了。

林疏雨站在原地,眼眶快速紅了一圈。她兩三步跟上那人的步伐,拉住她的身後的一點點衣料,“我……”

宋南伊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

林疏雨想上前看看那人的眼睛,那人卻一直躲閃著。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林疏雨聲音顫抖,手指也在發顫。

“認錯人了。”宋南伊再次重覆,然後抽回自己衣服的布料,頭也不回地走了。

“疏雨,是遇到熟人了嗎?”跟林疏雨一路的女生問道。

她是林疏雨的大學舍友,叫陸雲。平時跟林疏雨來往比較多。

“沒有……我認錯人了……”林疏雨彎著腰,捂著心口,聲音聽著快要哭出來。

陸雲嚇了一跳,林疏雨平時都是溫和平靜的樣子,陸雲表示從來沒見過情緒那麽穩定的人。

陸雲俯下身去跟林疏雨說話:“疏雨,是不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啊?”

林疏雨咬著牙搖了搖頭,身子都軟了下去。

她說:“有點胃痛。”

陸雲慌得不行,連拖帶扶把她帶到了隔壁的便利店休息。

便利店大姨是個熱心腸的,端來的熱水還加了糖,甜絲絲的,林疏雨喝得淚流滿面。

陸雲坐在旁邊一臉憂心,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對面的樹有些禿了,粗壯蜿蜒的枝椏向天空延綿,樹葉沙沙作響,路上行人絡繹不絕。

一陣風吹過,幾片枯葉飄落下來,還伴隨著幾粒細細小小的白雪。

林疏雨看著天空飄著的稀碎的雪,伸出手接了一小粒,雪在她指尖融化,濕濕的,又帶著冰冰涼涼的觸感。

——

宋南伊腳步匆忙,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她不認識這地方,只隨便找了個角落站著。

她杜撰了無數個兩人重逢的場景。

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還是一個日落西山的徬晚?

是在人潮洶湧的街口處,還是郁郁蔥蔥的楊樹下?

會相擁還是握手?

會哭泣還是微笑?

無數次臆想,無數個場景。

沒有一個版本是錯認。

宋南伊雙手捂著臉背靠著墻蹲了下去。

這個地方真的太冷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個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快看啊,下雪了!”

一個女孩子牽著她男朋友,剛好就停在宋南伊的不遠處,她很興奮地跟她男朋友說下雪了。

宋南伊看向天空,果然飄著細細的雪。她伸出手去接,馬上就消融了。

宋南伊沒有在九林停留很久,她買了當晚的最後一班車票回去。

——

宋南伊畢業之後,去了一家律所工作,剛開始那兩年很苦,形形色色的委托人,形形色色的案件。

後來她就苦習慣了,跟著團隊到處飛,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

不健康不規律的、生活習慣導致她患上了胃病,每次疼得冒冷汗的時候,她都會若有似無地想起某個人。

原來胃疼那麽磨人啊。

日覆一日,周而覆始。

又過了兩年,宋南伊在他們的團隊也漸漸說得上話了,只是越來越忙。

她變得越來越優秀,自信優雅,從容高貴,溫柔又強大,沒有沖撞的棱角和誇張的炫耀,只覺得整個人是溫潤如玉的,是不急不躁的。越來越多人被她溫文爾雅的氣質所吸引,前仆後繼地上來示愛,都被她一一禮貌地回拒了。

29歲那年,某一個很普通的夏夜,她突然很想念林疏雨,很想很想,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

當時她正在熬夜整理一份起訴材料,熬了一個通宵,第二天見委托人之前灌了兩大杯冰美式。

下午下班的時候,她出門看到陽光的一瞬間甚至覺得很刺眼。看著投過枝椏照進來的光,她突然就很想知道林疏雨現在是一個怎麽樣的狀態。

她戀愛了嗎,做的什麽工作,累不累,過得開不開心,有沒有養一只狗狗或一只貓貓……

她們斷聯很久了,林疏雨很少在社交平臺上發她的近況和照片。

她最近一次發狀態是在大半年前,發的是一張初雪的照片,宋南伊通過那張照片得知林疏雨還留在九林。

這些年,她只能從偶爾的殘枝末節中發掘出林疏雨的一點點生活痕跡。

比如她大學體育課選修了乒乓球,比如她學了吉他,比如她最近愛聽的一首歌,比如今天她那邊的落日很漂亮,比如比如……很多很多。

即使很多東西是宋南伊盲目推斷出來的或者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宋南伊也在不斷地嘗試,讓自己的生活跟她的生活能有一點點重合,哪怕是一點點。

除了大三那次,她沒再去找過林疏雨,直到29歲那年,不知道為什麽,她一出律所的大門就迫不及待地買了張飛去九林的機票。

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催促著她去見林疏雨一面。

她知道林疏雨住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她有沒有搬家。

一下飛機,她就打了個車,風塵仆仆地往那邊趕。

林疏雨住的應該不是小區,是租的房東多餘的自住房。

宋南伊一到那個地方,就看到一大群大姨大娘圍著在一起聊天。

宋南伊風塵仆仆地往裏走,其中一個棕色卷毛毛的大姨招呼她:“姑娘!你來找住的地方吶?”

宋南伊搖頭:“不是的大姨,我來找人!”

“找誰?”

“我來找林疏雨!”

那大姨歪著頭略帶遲疑愛,然後拍了拍手掌:“啊!你說的小雨是吧,我是她房東!”

宋南伊欣喜若狂,連忙點頭:“對對對!”

她還怕林疏雨搬家了或者根本不是這塊地方,找不到呢!

“吶這不是小雨嘛,說曹操曹操到!”那大姨朝宋南伊的身後揮了一下。

宋南伊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回過頭去,就看到了林疏雨。

她頭發長了很多,柔順地垂到腰側,應該是剛洗過澡,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寬松長袖,下身是一條很休閑的條紋褲子,腳下踩了雙黑色的拖鞋,拖鞋有點大了。

宋南伊跟她對視良久。

這是她們兩個相識的第11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工作四年。

11年,她們在前兩年相識相知相許,然後分開。高三那年,兩人近在咫尺,說的話不超過十句,高中畢業後再沒見過。

11年,中間隔了9年都是空白。

再次相見,彼此又熟悉又陌生,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南伊第一反應就是,她瘦了,瘦了很多。

她高中的時候原本就瘦,這會兒更是更是薄薄的一片,肩膀處甚至有清晰的骨頭印子,怕是風一吹就會倒。

宋南伊用右手大拇指撚了撚食指指腹。

她沒好好照顧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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