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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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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四

“仙尊在拿我取樂?”少女強壓心中的恐慌,問出疑惑。

“不是。”沈寂雲搖頭否決,彎腰撫開少女臉頰上濕發,“本座的確有必殺你的理由,但不是現在。所以,你最好乖一點,確保自己能活得久一點。”

“仙尊,”沈寂雲俯身與她對視,手掌隨著撫開碎發的動作而挪開,方與她的雙眼完全重合。少女眼中的恐懼如潮水退去,戲謔惡劣又得意的嗔狂幾乎溢出,“仙尊,我不信啊。”

少女膝行上前,逼近沈寂雲,後者卻心有餘悸的後退,“仙尊你是知道的,寞然死了爹娘,沒有兄弟姐妹,已經沒人愛我了。仙尊別那麽絕情,疼疼我不好嗎?別嚇唬我,我——怕。”

我——怕。少女口口聲聲訴說害怕,語調卻是極盡戲謔,眼神如毒蛇般直白赤裸緊盯獵物。她仰頭抓住沈寂雲的衣袍,居於下位卻帶著脅迫,似極極端天氣的風刀霜劍。

好一句“我——怕”。

段寞然閉上眼,不敢相信她從前竟是這般與沈寂雲相處的:怪不得沈寂雲這麽顛,原來是從“她”這兒學來的。

“呵。”沈寂雲突兀一笑,“本座不屑說笑,你信不信只能安慰自己。時候到了,本座自會向你驗證這番話的真假。在此之前,本座許你越界,也會對你多加疼愛。”

“本座會疼你。”沈寂雲擡手將人拉起,少女又長高了些,已經超過她的肩膀。隨即手上用力將人甩出,叫她面向雪山,語調是萬年不變的寡淡:“所以現在,帶著本座翻過雪山。”

少女趔趄兩步,順從帶著沈寂雲向前方的積雪深處走去。隨著兩人並肩的步伐,紛揚大雪漸止,連同腳下的積雪竟也褪去,段寞然註意到變化,視線朝前延伸,原本積雪堆蛻變為原本的模樣,從一片白茫茫過渡為一線灰色泥地,再入眼的便是郁郁青青的蒼山。

少女背著手,步伐隱隱跳躍,帶著按捺不住的愉快,轉頭問沈寂雲:“仙尊不問我為何嗎?”

為何她的心魔是一片雪山,單純但足以淹沒致死的雪山。

“……”沈寂雲未與語,側目與她相視。少女意會道:“因為我的父母就是死在這樣一個雪天。但我不傷心了,我已經忘記了。”少女擔心不合時宜的話題會影響沈寂雲的心情,早就打好的腹稿一並脫口而出。

“他們很疼你?”沈寂雲疑惑。

“或許吧,”少女努力回憶他們的模樣,但毫無印象。只記得漫天大雪裏,覆蓋她視線的黑影,“葉叔叔說,他找到我的時候,我的父母都已身受重傷,回天乏術,卻將我緊緊護在懷中。 ”

沈寂雲停下腳步,鄭重其事與她對視。沈寂雲勾了勾唇,在少女滿懷期冀的眼神中道:“你故事編得真爛。”

真爛。

段寞然再一次不敢置信:沈寂雲真以為她在編故事哄誆她?

“……”少女期冀的神情逐漸僵化,無語地笑了下,“仙尊講冷笑話的本事也挺爛。”

沈寂雲嗤鼻,轉眼間如一陣晨霧般消失。

少女望著消散的霧,原地轉過一圈,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玄華宗山門前。整個山門呈現凹狀,經過打磨的象牙白巨石排出巨大的校場,逡巡一圈,玄華宗透出的皆是莊嚴古樸的氣氛。除卻上山的小路,四面八方皆是陡峭而起的數十丈臺階,分別向周圍延伸至不同的修系。除此之外,便是段寞然頭頂拔地而起的石門。

段寞然擡頭眺望,石柱幾乎沒入雲間。其碑門之高,與凹地形成的強烈的對比,堪稱修真界“南天門”。段寞然暗道:就差兩個守門將了。

少女站在中央,四周迷眼的障霧漸次散去,延伸向上的觀臺分為兩層。年輕的弟子在中層的觀臺,最上方身為便是各峰的主理人及相關弟子。隨著上圍觀的人越聚越多,熙熙攘攘的人堆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蚊語。

少女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在眾人頭下來的視線中,她昂首直視正前方臺階前立著素衣、謫仙風姿的沈寂雲。鶴發、霜鬢、長髯的仙者論資排輩自沈寂雲左右依次排開,高臺之上,唯有黑發青衣白裳的她最為醒目。

沈寂雲老神在在,好似裝作與她不熟的模樣,連餘光也刻意錯開少女。

段寞然環顧四周,一一掃過觀臺上的眾人,有些她尚且認識,但絕大多數已無印象。她不知曉當時拜入玄華宗是這般情形。

這場試煉一直到傍晚才會結束。而現在,距離試煉開始不過短短兩個多時辰。

周遭耳語越發清晰:“這麽短的時間就通過試煉,破了記錄!”“當年記師兄可是用三個時辰,這會兒不知道該躲在哪個墻角偷哭。”“你操什麽心,反正人家有徐景師弟陪著。”

“……”諸如天才少女橫空出世、刷新記錄的言論不在少數。段寞然的視線落在人群裏,身材挺拔、不茍言笑的面癱紀桑結,他冷若冰霜的氣質在周圍與其他人劃開屏障,數十步範圍內除了徐景,其餘人等自覺退避三舍。

聽著他們的評價,紀桑結照舊一聲不吭,小心翼翼避開徐景的目光,對著有此感慨的人翻白眼,順帶問候少女。雙手握劍柄,餘光註意到徐景歪頭找他說話,紀桑結立刻端正眼珠子,假裝無事發生。

“噗!”段寞然看清他的小動作,不禁啞然失笑。正是這一笑,前方沈寂雲的視線循聲而至,冷然、犀利,如寒刀般刺向她的眼睛。

段寞然嚇得即刻噤聲,沈寂雲的視線稍作停留便挪開:她現在的狀態沈寂雲無法目視,但修為高深如沈寂雲,只要足夠敏銳,肯定能覺察有人入侵她的意境。而段寞然的存在被發現,甚至受到排斥,屆時她與沈寂雲皆是難以保全。

頂著眾人異樣的目光,少女茫然無措。沈寂雲走下高臺,一步一步邁向少女,凡所過處,紛紛噤聲,莫說玄華宗,即便整個修真界也沒幾個人敢在沈寂雲跟前放肆。

沈寂雲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揮袖打出一道氣勁,少女尚不及反應已被擊中,推著她急急後退數步之後,捂著被打中的胸口,失衡向前單膝跪地。錯愕,不僅是少女自己,還有高臺之上的眾人,但他們更相信沈寂雲必有深意,所以俱皆是緘默、袖手旁觀。

沈寂雲不耐的哼聲。

聲音雖小但少女自知演過了,立刻站起身,捂著胸口的手攥住一塊掌印。

“嘶……”眾人看清少女手中的掌印,那可是外門收悉大弟子的象征啊!何況還是沈寂雲親賜,這和天上掉餡餅有什麽區別?!

少女由徐景安頓,沈寂雲甚至沒等到試煉結束,早早離場。

幾乎大半個月,沈寂雲呆在寂華峰未有動靜。少女那兒的情況段寞然無從打聽,但至少這大半個月少女已經熟悉玄華宗的生活。

段寞然已經想好如何無聊地度過一天。結果沈寂雲今晨竟是破天荒下山,循著段寞然熟悉的小徑,來到大殿。

玄華宗有早課,這是外門弟子雷打不動的修行,通常是由外門首席大弟子帶領。

沈寂雲藏身在偏殿的雕花石柱後,與她的灰色衣裳相襯,若不仔細查看,很難一眼註意。段寞然與沈寂雲並肩看向下方,少女嫻熟的指揮顯然暗示她早已輕車熟路。

下方,少女嘴角掛起並不常有的弧度。自打她早課一出現,少女便註意到沈寂雲。

她終於來看我了。少女強迫自己按住興奮的心情,不由自主挺起脊背,博好形象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克制幾番的心緒如驚濤駭浪,翻覆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襲來。

早課的時間僅有一個時辰,按照段寞然所見過的記憶,等在角落的沈寂雲將在早課將結束的前一刻鐘離開。這一點無需有疑。

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少女如此告誡自己,轉頭找大殿上方角落裏的沈寂雲,這一眼看見的,卻是她扭頭離開。

……不等我嗎?少女望著她的背影失落,可旋即,陰惻惻的得意掩去失落:那我追上你就是了。

沈寂雲步伐不知原因的著急。及地灰裳隨著步伐搖曳向前,卻在沈寂雲側身走入拐角處,“啪”被扯住。

沈寂雲被向前的慣性反而趔趄倒退兩步。她垂頭,視線追究原因:她的衣服不是絆住,而是一雙不長眼的白靴子踩住了。

靴子的主人不僅膽大到踩著衣服,竟還尤其惡劣地靠近她。沈寂雲頓覺一只手從後方繞在她的腰前,另一只手則順著沈寂雲地手臂逐漸抓住她的手腕,冷香即刻撲鼻。清潤音色質問她:“仙尊為何走得如此著急?”

“仙尊好絕情啊,把寞然丟在外門大半個月不聞不問。”少女嗅著沈寂雲的黑發,目光繾綣游離,“仙尊明知道寞然跟著,為何不等等寞然?”

“……”倘若沈寂雲不想被追上,眼下少女根本無機可乘。段寞然看著兩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仙尊是來看望寞然的嗎?”少女從後方貼上沈寂雲的肩膀,歪著腦袋望向她,語氣裏帶著明知故問的疑惑,明亮的眸子卻裝得像那麽回事,“仙尊為何不等寞然便先行離去呢?”

“仙尊明知寞然無人可靠,還是要執意用如此冷淡的方式對寞然嗎?”少女見沈寂雲並不掙紮,身子一倒,靠近沈寂雲的肩膀,腦袋埋在沈寂雲的脖頸間,輕嗅,一陣急促吸鼻聲在她的皮膚上帶起輕而涼的刺激,在混沌的腦海裏轟然炸開,與之而來的,是更赤裸的話語:“仙尊,你真好聞。”

“段寞然,你真是……”沈寂雲喉間滾動,眼眶中泛起點點水光,幽暗的眸色微微傾斜,如釘子般即刻釘牢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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