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一

關燈
前塵一

——“不要!”

稚兒心中吶喊,卻是天外一道金芒裹著冷風擦過她的臉頰,隨即響起利器相撞的爭聲。

稚兒起伏著胸膛,睜眼,已置身一片金色光點間。康娘舉著的斧頭,停在眉心前不足一指的距離,逐漸化作齏粉。

段寞然循著那把劍的方向,向轉角的巷子口看去,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沈寂雲的身影。

那原本落在稚兒身上的視線,突然逡巡半圈,與段寞然的目光短暫交接,又迅速落回錯開,重新回到稚兒身上。

老嫗的動作依然不變,稚兒試探的張口叫她: “康、康娘……”

“噗通”聲落,眼前的老嫗倒地不起。

緊接著,淩亂錯落的噠噠腳步聲從巷子裏傳來。

“快!”慌亂的人聲摻雜在腳步聲裏,提燈劇烈晃動,影子長短交替。

“段兒!段兒!”沖在最前面的葉頌今先目睹眼前一幕:老嫗渾身流淌著黏糊的黑液,嚇得稚兒縮成一團,躲在角落渾身發抖。稚兒含淚,語不成聲。

抓著提燈的隨從緊跟其後。

葉頌今心疼片刻,立即上前抱起稚兒。稚兒如抓住浮木般的,纏緊葉頌今的脖頸失聲痛哭。

“段兒,段兒不怕了,葉叔叔來遲了……都是葉叔叔不好。”葉頌今抱著她安慰,囑咐人處理好現場。

稚兒被送回去後,已經折騰得昏昏欲睡。葉頌今安置好人便趁夜處理康娘的事情。

葉頌今走後,稚兒坐起身,摸索著下榻開門。段寞然看著她輕車熟路的動作,想必是經常幹夜裏偷摸的事。

甫一推門,院子正中間沐著月華的女人與稚兒、段寞然先後對視。

“我就知道是你。”稚兒上前抓住她的衣袍,“我看見角落的魚燈,便知是你出手幫我。”

稚兒軟言軟語推斷,沈寂雲低著頭與她對視,一言不發。

段寞然註視著相顧無言的二人,卻是稚兒先敗下陣來,她的手從沈寂雲衣袍上落下來,耷拉著頭道:“好吧,我不會亂跑。但是你也不能白收我的燈,我想吃糖葫蘆。”

稚兒提出施恩望報的想法,得到了沈寂雲無情的回答:“遲早掉光牙。”

稚兒努努嘴,悶哼一聲,抱臂氣哄哄走回房間,作為報覆,稚兒堅決不面對沈寂雲關門,兩只手白薅好一會兒方拉攏門。

外面有說話聲,但段寞然聽不清,只能猜測是葉頌今留下的人,保護稚兒。

只過一夜,邪祟便被除掉,多數不知情的人依舊過著平淡的日子,少數人也只知道康姓老嫗死了,取而代之的另一個年輕的康娘開始照顧稚兒。

葉頌今說,她是康娘的妹妹,也可以叫康娘。

稚兒怯生生偷看過她,確實與康娘長得六分相似。就連喜歡嘮叨這個習慣都出奇的相似。

“我要出門啦!”稚兒一下學便匆匆跑回院子,喝了水立刻出門,年輕的康娘聲音緊隨她身後,“又要去哪兒?想吃什麽?記得早點回來……哪有你這樣的女孩子……”

稚兒置若罔聞,沐著風遁入巷子,拐入轉角,又從老街口鉆進已經稀落的街道。

稚兒滿頭大汗,但見清麗的背影佇立塢口,馬上停住腳步,背著她手忙腳亂的擦汗、平穩呼吸。

“今天要教我念書嗎?”稚兒躡手躡腳地走近沈寂雲,又一個猛虎撲食撞上去抱住沈寂雲的腿。

“夫子不是教你念書了嗎?”沈寂雲不明白為何她如此執著,但手裏的糖葫蘆果真讓稚兒眼睛一亮。

稚兒跳起來欲強奪,沈寂雲眼疾手快舉起手。

“先回答我的問題。”沈寂雲不從她的意願,稚兒心知她爭不過沈寂雲,便老實回答:“我想學術法,想像葉叔叔、像你一樣厲害,也想保護自己,保護康娘。”

“……”沈寂雲不知作何感想,卻遵照諾言教糖葫蘆遞給稚兒。

沈寂雲破天荒伸手摸了稚兒的頭,但她不擅安撫孩童,還是稚兒蹭著她的手擺動腦袋。

沈寂雲有樣學樣,揉了她的腦袋,道:“修煉一途太辛苦,你還沒有到為自己做主的年紀,長輩也沒發話,更不應該由我做主。所以我要拒絕你。”

“但我可以授你一些基本知識。”

只這一句,稚兒興奮不已。

後來每天,稚兒會跑去找沈寂雲,沈寂雲會特意帶一串糖葫蘆,屈起手指彈在她的額頭。然後段寞然拉開她的衣服,緊挨著坐她的衣服。

晴天時,會泛舟湖上,沈寂雲多時在睡,時而也會抱著稚兒,與她翻花繩。稚兒玩得高興,會忘形的親一口沈寂雲。

沈寂雲往往是推開她,在她眼裏:稚兒還是連口水都擦不幹凈的年紀。

有時,稚兒會帶一些糕點,掰一半分給沈寂雲;更有一些碎成粉末,稚兒則將幸存的整塊挑出給沈寂雲,自己吃粉末。所幸沈寂雲從來不嫌棄。

這些,段寞然在寂華峰上的幻境裏看到過。不過,這時候的段寞然已經十五六歲了,但在沈寂雲的記憶裏,她卻是八九歲的模樣。

“你已經開始抽條了啊。”這天,沈寂雲發現她要擡頭才能與稚兒對視上。

“抽條?”稚兒頭大的揉頭發,不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一步走下臺階,視線與沈寂雲相平。

“……”

沈寂雲的視線從頭掃到尾,沈吟一會兒後,道:“沒事別站那麽高。”

她起身欲走,卻被稚兒踩住了衣角。

“仙尊。”原本稚嫩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明晰。沈寂雲回頭一看,踩住衣角的稚兒已然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一眼,空氣裏彌漫出不同尋常的氛圍,徐徐江風吹送殘夏的最後一絲燥熱。少女帶著捉弄的戲謔一笑蕩開平靜湖面的水紋。

那縷風甚至吹拂了段寞然的衣角,整個靈識境海皆為此波動。段寞然方才意識到:是沈寂雲的心境發生改變,稚兒並非一瞬成長,只是到現在才叫沈寂雲真正上心。

“仙尊又忘了,我早就抽條了?”少女迎著她的視線,歪頭一笑,縱身一躍跳進沈寂雲的懷裏。

“仙尊,我長胖了。你快掂掂我是不是比以前重多了?”少女的雙手勾著沈寂雲的脖子,那個叫沈寂雲猝不及防倒退兩步的擁抱結束得太快,但這個取而代之的勾脖動作太緊。

沈寂雲呼吸紊亂,撇過頭。沈默好半晌回答:“沒有,你還是一樣瘦。”

“仙尊撒謊。”少女不依不饒,勾著脖子的雙手輕輕晃沈寂雲,“仙尊都不直視我,如此回避我做什麽?”

“沒……沒有。”

“還說沒有。”少女惡意的貼著她的側臉,鼻息噴著耳前,道:“仙尊耳朵都紅透了,還不說實話?”

“……”沈寂雲發狠,猛地推開少女,悶悶哼聲,徹底背過身。

“仙尊又在惱我?”少女明知故問,抓著她的衣袖,繞到她跟前,嬌聲道:“好仙尊,上天下地無所不能的偉大仙尊,別和我這個小丫頭計較,好不好?”

沈寂雲又哼聲,抽回衣袖,依舊撇著腦袋身子卻沒動。

少女心知她氣消了大半,但礙著偉大仙尊的面子,不能輕易就放過自己。若是平時,少女還得花著心思哄一哄,但她今日不願遂沈寂雲的意,非要在沈寂雲的火氣上澆一盆冷水再添一把大火。

少女卻不在意她的舉動,擡手與她比劃身高,手刀從自己的頭頂一路穿至沈寂雲的耳廓上,碎碎念道:“話說,我分明抽條了,什麽時候才能和仙尊一樣高呢?這半年好似沒長了,一直卡在仙尊的耳朵那兒,不動了。何時……”

話沒說完,先遭打斷。

“你?!你把我當什麽?”那將熄的怒火突然被潑了油,“噌”一下暴漲。

“心裏人。”

果然。少女心中暗笑,嘴上卻武斷接話,絲毫不遲疑,“多年來,我一直仰慕仙尊,仙尊還不相信?”

少女捉著她的手,欲往心口放,“仙尊不信我的多年死纏爛打,也該聽聽我的心聲。”

“你!你做什麽?!”沈寂雲拼命掙脫她的手:想她堂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仙道第一,竟然會被無名丫頭折騰得手足無措。

沈寂雲又氣又惱,一時語塞,自知爭辯不過少女,拂袖欲走。

不料,少女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扣住她的腳步。

“天轉涼了,仙尊該當心身體。”少女止她步伐,撿起她帶來的鬥篷,貼心披在沈寂雲身上,系緊,動作一氣呵成。

沈寂雲面上不快,留下一句“巧言令色”便離開,但段寞然又感受到一陣微風:她真的撒謊了。

少女目送沈寂雲的背影,隨後也離開。

段寞然擡腳欲跟上少女,可少女離開的方向好似有一堵無形的墻,段寞然怎麽也跨不過去:這一夜,沈寂雲沒有跟著少女回去。

段寞然這才確定,她不能離開沈寂雲身邊,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沈寂雲已經守著稚兒了。

段寞然甫一回頭,沈寂雲果然沒有離開,她站在渡口,背著少女,在冷風裏苦站一夜。

沈寂雲垂頭盯著江面的星辰,偶爾墜落江中的枯枝敗葉扯開水面的波紋,拉出斷斷續續的光亮。

有什麽好看的。段寞然嘆氣,暗道:怪不得白天在睡覺,原來是晚上都在偷窺別人。

雞鳴,東方破曉,黑沈的天撕開裂縫,霞光逐漸占據上風,隨即日出。

癡了一整晚的人在晨光裏發出了恍然大悟的一聲:“我明白了!”

明、明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