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關燈
第 27 章

“沈寂雲,不能再睡了……”段寞然低喃,“我會救你的!”

哢噠一聲,伏在沈寂雲肩頭的人擡起頭,看向踩碎廢墟瓦片的來者。

“小師妹……”徐景止步不前,他身後的紀桑結也為眼前一幕心驚:順著臉頰流淌著的,已經不是清淚,而是血水。

粘稠的血液滴落在手背,段寞然方才後知後覺。

“我要救她,師兄求你幫我救她!”段寞然擦著血淚,仰頭懇求徐景和紀桑結的幫助。

紀桑結悶悶嗯聲,大步流星分開跪在廢墟裏的兩人,先一步將沈寂雲帶走,徐景緊隨其後扶起段寞然一道趕回玄華宗。

*

寂華峰上,煙雲浩渺,樹木環繞,蒼翠欲滴,掩映深處一汪潺潺泉水。

泉眼的清水自山壁向下,匯聚成一方池水,上方沿著水流修建彎曲的水榭,水霧彌漫之時,蓮花欲隱欲現,仿佛置身仙境。

山壁前中央的巨石上,安放著散發的沈寂雲。不留行劍懸空旋轉於她的眉心上方,源源不斷的青綠靈力游絲般湧入她的身體。

徐景、紀桑結站在岸邊,面面相覷 ,又默契將視線投向下方,居高臨下看著水中的二人。

段寞然在沈寂雲面前站了四天三夜,像雕塑般紋絲不動。

【鄺詡說過,不留行劍只能保沈寂雲不死,如果只能維持這半死不活的模樣……】

【可她是我的宿敵啊,她折磨我、殺過我!對她如此,我已經仁至義盡!】

段寞然囁嚅著唇,心中念著仁至義盡,眼淚卻又不爭氣糊了一臉。

如果沈寂雲就此長眠不醒……

這個想法如一記警鐘,狠敲段寞然心口!

不行!

她不能接受!

段寞然猛吸一口氣,擦著眼淚道:“算了,沈寂雲,我受不了你這幅模樣,自此以後,你我恩怨兩清。”

岸上的兩人一頭霧水,這期間他們嘗試了諸多方法,沈寂雲還是毫無起色。而醫宗那邊,因為天師府施壓,根本不敢施以援手。他們束手無策。

但見段寞然猛提靈力,一掌劈向沈寂雲的額心。

“小師妹,冷靜!”徐景心臟提至嗓子眼,一邁步便栽進水中。

反倒是紀桑結老神在在,手心貼在沈寂雲的額頭便堪堪停住,金色陣法頓時蔓延,圈住段寞然與沈寂雲二人。

徐景費勁將自己扒拉出水,見段寞然並無害人之心才松懈下來:“小師妹,有辦法直說啊,你這樣一聲不吭容易嚇到師兄!”

“下次會註意。”段寞然見他嚇得驚慌失措,後知後覺自己的突兀之舉的確容易讓人誤會,“二位師兄,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們。”

“師尊醒後,短時間內無法動用靈力,天師府的輪回虛境也會隨之消失,他們必定會上宗門討厭說法,屆時需要二位師兄護持師尊平安。”

“另外,師尊醒後我不會再回來。”

“不會再回來是什麽意思?”徐景覺察她的語氣不對勁,話中有話。

“不用擔心,我不會出事,師尊也不會。”段寞然強行扯出一絲笑,“還望二位師兄隱瞞我的所作所為,萬不可對師尊提及。”

徐景仍舊猶猶豫豫,後方的紀桑結卻幹凈利落說了一個好字。

這也太幹脆了叭。

徐景目光投向紀桑結,後者直接伸手提著他的領子,將人拖走。一直出了含月潭,紀桑結才挑明:“第一,我們幫不了任何忙;第二,仙尊絕對不允許小師妹有性命之憂;第三,仙尊有的是手段知道小師妹做過什麽,在哪裏。”

“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含月潭,等小師妹救人回來!”紀桑結摸著他的腦袋,動作異常溫柔,然後狠狠扇了他一後腦勺,“至於你,蠢得沒邊還不多看點書,醜人多作怪!”

“師兄,醜人多作怪不是這麽用的吧?”徐景挨了一下,也不敢反駁,捂著腦袋弱弱地問出聲。



“沈寂雲你最好爭氣一點,要是出了意外,我會踩著你的人頭爬出地獄。”

段寞然信誓旦旦做保證,陣法中央緩緩浮現“魂”字,游絲白芒自沈寂雲的額心緩慢延伸向段寞然,如蛛網般纏繞她的四肢百骸。

逆魂追溯——仙門禁術,施術者被迫追溯種求者的所有經歷,但無法改變任何事情,而中術者則通過施術者的追溯重拾魂識,彌補殘缺。但一切的先決條件是,施術者與中術者彼此共有一個身體,沈寂雲剖丹救段寞然的舉動恰好符合這個要求。

同時,中術者會隨著魂識回歸逐漸湊齊魂魄而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段寞然追溯沈寂雲的過往時,有可能撞見一個和她同樣形態的沈寂雲。

“……”段寞然想到這,悶悶嘆氣。

*

初秋八月,風和日麗,經歷一場秋雨洗滌的古鎮煥發生機。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蒼老的聲音一落,掉漆的木門嘎吱一響,紮著雙辮的稚兒便跑過段寞然身邊。

稚兒舉著一只魚燈穿街過巷,踩過積水的青石臺階,一路跑向目不可及的遠處,拐過轉角徹底消失不見。

這個聲音……

段寞然心中有疑,回過頭透過門縫,看見那個老嫗。

是她。

康娘。

——一個段寞然明明不認識但總是出現在她幻境中的人。

那些追溯生者平生過往的記憶並非是假,只不過段寞然確確實實不記得。至於為什麽不是追溯她外來世界人的記憶……

段寞然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她有些頭疼:為什麽不記得她來自的那個世界是什麽模樣了?

“最近可不太平啊,宗主說有邪祟作祟,已經死了好幾個人!”另一個老嫗從對面探出頭,“段丫頭一個人跑出去可怎麽行?!”

還真是她自己。

康娘嘆氣,搖頭道管不住的野丫頭。

段寞然跟隨稚兒來到泊船處。稚兒舉著魚燈,見客船上躺著一個人。

稚兒掉頭走出幾步,段寞然以為她要回去,結果她轉頭一陣助跑,如鯉魚般跳入客船。

船身劇烈搖晃,那人倚著邊緣平穩船身,肇事者則蝸在船肚,笑意盈盈望著她。

沈寂雲驚魂未定,粉雕玉琢的小可憐拉著她的衣袖問:“你今天要教我念書嗎?”

“學堂的夫子會教你。”沈寂雲冷漠拒絕。

“可我不喜歡夫子。”稚兒抱著她的手耍無賴,“我喜歡你!我想要你教!”

沈寂雲伸手推開稚兒的腦袋,依舊冷漠:“我不喜歡你。”

“我喜歡你,不用你喜歡我。”稚兒天真回話,“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不用你喜歡我作為回報。”

沈寂雲一滯,“那也不行,一廂情願不可取!”

稚兒不依不饒去抓她的衣袍,結果一眨眼,沈寂雲到了岸上,稚兒卻孤零零坐在船身裏。

沈寂雲拂袖離開,船身因她施法而緩慢靠向岸邊。稚兒目送她的背影,憋嘴道:“可是禮物都還沒送。”

那盞魚燈躺在她手邊,睜著的眼睛巴巴盼著人來牽它。

稚兒上了岸,天色漸暗,她吭哧吭哧爬上臺階,七拐八繞摸索到回去的路。

跑進門,稚兒著急忙慌去喝水,隔著一扇門做活的康娘默不出聲。

稚兒在連灌三碗水的間隙疑惑:“康娘,你好奇怪啊。”

“哪……哪裏奇怪?”沈悶又遲鈍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段寞然警覺康娘有異,視線在她身上盤旋一圈,果見幹癟的臉頰上血脈虬結,什麽東西在其中反覆游走,自七竅湧出似有若無的黑氣,幾不可見。

“你不問我去哪裏了嗎?”

老嫗遲鈍地哦哦兩聲,順著她的話問“去了哪裏?”

稚兒也覺得不對勁。外面天色已暗,稚兒卻跑去門口,顫抖著聲音,眼神卻閃躲著康娘,“康娘,宗主大人說找我有事,我要去找他!”

稚兒強迫自己冷靜,但顫抖聲音實在難以隱藏。她不敢回頭,生怕下一刻康娘便會撲上來,一溜煙沖出去。

稚兒嚇得眼淚汪汪,但那道追逐她的視線存在感依舊強烈。稚兒立刻拐入巷子。

“噗通”不知道是什麽絆倒了稚兒。疼痛和恐懼頓時占滿心頭,拐角處被燈籠照出的影子越來越短,沈悶遲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緊扣稚兒的心臟。

“我很奇怪嗎?”蒼老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幹癟的撫摸著臉頰,開裂的指甲勾著皮膚扯出詭異的長度,遲滯的聲音又問:“你要去哪裏?”

稚兒清楚看見她嘴巴沒動,聲音不知從何處發出。豆大的眼淚吧嗒落地,她爬起身,忍者痛立刻向後跑去。

稚兒害怕非常,卻不敢放聲大哭,生怕聲音一大就會引來康娘。

“你,不跟我回家嗎?”那個聲音伴隨噔噔的腳步聲,始終窮追不舍。

不要,我不要!

稚兒眼淚不斷,雙腿卻一刻不停的跑著,生怕一旦停下,就會被追到。

稚兒胡亂穿梭在巷子裏,一拐彎便是死胡同。她掉頭跑入另一個巷子,結果還是死胡同,另一個巷子依舊拐入死胡同,好似不管怎麽跑,她只能拐入這個死胡同。

“你要去哪裏?”稚兒來不及消化事實,聲音立刻追來,噔噔的腳步聲似極索命繩,每響一下,便將稚兒的性命勒緊一分。

稚兒搖頭,步步後退。那昏暗的光線停在巷子口,老嫗提著斧頭走入稚兒的視線,看她的眼神如屠夫宰豬般的興奮。

“不、不要……”稚兒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她哀聲渴求康娘能突然醒來,告訴她只是一場夢。

“你,要去哪裏?”老嫗呆楞楞問著這句話。

“我、我……”稚兒只覺喉間如梗著石頭,劃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卻說不出一個字。

“救我,葉叔叔你快來救我啊!”稚兒在內心無助地祈求。

冷光一閃,視線一暗,斧頭掀起的風冷冷拍著臉,呼呼一響,尖銳的刃劈頭而下。

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