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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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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往(二)

沈寂雲托著殘軀,染紅白骨沾著皮肉,她亦步亦趨的走向“段寞然”,固執又倔強,把蓮心餵進她的嘴裏。

鐵鏈纏著她的腰身,她狼狽匍匐在地,笑著望向“段寞然”。

沈寂雲伸手想再碰一下她溫軟的唇,指腹淺淺蹭著她的唇瓣,沈寂雲立刻縮回了手,像受驚的兔子,更像害怕冒犯的信徒。

段寞然安靜的看著她,仔細端詳她的每個神態表情,看她抿著唇瑟瑟不語,看她伸出手屢屢試探又膽怯收手,看她如瘋似魔不敢輕易褻|瀆。

這個瞬間,段寞然突然想到很多事,關於沈寂雲的很多事:原來沈寂雲真的很愛她,願意為她上刀山下火海,為她生、也為她死。

沈寂雲只是從來不說而已,她的喜歡其實早就有跡可循:她在左頸後紮的傷疤,位置和她左頸的痣一模一樣;從第一次試煉以後,她親手做的餛飩就沒有斷過,只是段寞然不以為意通通扔掉了;她喜歡站在回廊偷偷的看那時的自己,段寞然總是裝作視而不見……

“寞然”,沈寂雲那一聲叫得繾綣溫柔,仿佛藏著無數的綿軟,悉數奉上她的真心。

這二字變得縹緲蒼遠,段寞然的視線仿佛被層層煙海水霧遮住,她如何都撥不開迷霧。

金光倏然一下,半個山頭轟隆斜切斷層裂開,轟然倒塌,靈海劍意如雷潮蕩開,巨石碾碎散開沖天飛塵,山頭松林唰地橫斷。

震蕩持續很久才平靜。

段寞然站到了含月潭前,那夜她自爆結丹被吸幹靈力後,幹癟如枯木,浮屍含月潭。

段寞然看向那具被抽幹扒凈鮮血後的膚色如同泡發的屍體,骨架套著緊貼人皮,比她自己想象的還要毛骨悚然。

沈寂雲蹚過含月潭的冷泉水,她抱起屍體,抱得很緊很緊,段寞然幾乎看出屍體都快變形了。可沈寂雲力道不減。

她用身體的溫度驅散屍體的冷,沈寂雲抱著屍體,甚至埋頭在脖頸骨架間低聲嗚咽:“寞然、段寞然,對不起我錯了,可是你怎麽能死,你不能死!”

沈寂雲說話,越用力抱緊屍體,恨不得把它嵌進骨子裏。

沈寂雲撥開它的碎發,目光堅定又溫柔的看著屍體,她仿佛還是看著活生生的段寞然,而不是已經涼透的幹屍。

段寞然得到了臨死那刻所有疑慮的答案:沈寂雲真的不肯放手,沈寂雲真的會舍不得、會哭,沈寂雲真的連她的死都要看得很清楚。

段寞然望著含月潭裏的沈寂雲,她深情凝視屍體,抱著涼透的屍體不斷貼近,她吻上屍體幹癟的額頭,吻過突出的顴骨,密密地吻過她的臉。

直到最後,沈寂雲吻著她的嘴,旋即放開、旋即吻上,沈寂雲像上癮般的密密啄吻她的唇。

夠了、夠了!那是幹屍,沈寂雲你怎麽下得去嘴!

段寞然嚇得膝蓋發軟,她嘩嘩蹚過潭水,恨不得立刻分開在屍體上吻得如癡如醉的沈寂雲。

她自己看著自己的屍體,都受不了的惡心:救命,沈寂雲你怎麽做到吻下去的,還吻得這麽深情!

段寞然此刻恨不得撬開沈寂雲的腦子,沖她怒喊:你腦子是進水了嗎,幹嘛非得抱著屍體親啊!

沈寂雲依舊抱著屍體,吻過她的唇和脖頸,幹癟的屍體套著鮮紅的中衣,她的手指挑開中衣。

數道驚雷頓時直劈段寞然的腦門,她猛地跪倒潭水間,推出水浪。段寞然驚恐的去拽沈寂雲正掀開她衣服的手,語氣帶著驚悚。

“沈寂雲,你不會是想對著、對著屍體幹那事吧?”

段寞然汗毛倒立,頭皮發麻,四肢冰涼,全身驚顫。沈寂雲依舊自顧自的解衣,抱著屍體無比憐愛。

鮮紅的衣服上搭著染血的素白衣服,俱皆浮在水面。

段寞然坐在含月潭的山路下方,清冷的月色把纏綿的影子投映在段寞然腳邊。段寞然內心百感交集:怎麽、怎麽會有沈寂雲這種變|態。

從天黑到天亮,她抱著那具本人看了都犯惡心的屍體,做了整整一晚!

段寞然千想萬想,越覺得不是雙修,還他媽就是雙修,服了!

她回頭看了眼:竟然還沒完!沈寂雲你到底是什麽做的!還要不要臉啦!

段寞然抱著膝蓋,數著晝夜交替過了不知道多少天。再次回頭時,沈寂雲抱起皮肉飽滿的屍體,拖著濕漉漉的衣服出了潭水。

沈寂雲凝視屍體,她從丹田處拿出結丹,金色玄光籠絡她的身體,逐漸沈入她的腹間。

“……”段寞然心裏五味雜陳: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沈寂雲不惜與自己雙修,渡她的靈力給自己,重鑄肉身,又渡結丹保她一條命。

段寞然看過去,沈寂雲重新替她穿好衣服,把鄺詡的千裏傳行玉佩放在她的封腰裏。

竟然就連她的後路,也是沈寂雲早就籌劃好的。

沈寂雲抱著她的屍體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裏,段寞然覺得哽咽,又有些不甘心。她起身欲追上水霧深處的沈寂雲。

段寞然傾身過去,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黑霧繚繞四起,血海沖出滔天火星。

一劍寒光破霧而出,劍鋒直逼咽喉而來,囹圄劍聞聲震起,擋住長青劍,劍身相抵擦出火光。

銀絲簌簌響動,密密麻麻如雨急下。

段寞然站定未動,銀絲卻未近她身,仿佛她面前有著無形的屏障,彈開銀絲,只能落在其他地方。

白袍人踏出黑霧,他拽著提燈,出現在段寞然面前,面孔確是舒易水無疑。

“段姑娘,別來無恙。”舒易水雙目猩紅,對上段寞然時,狹目微斂,露出輕狂。

“……提燈銘文為何會在你手上?”

舒易水輕笑一聲,“提燈本就是用我的皮做的,不在我手上應該在哪兒?”

“沈寂雲居然沒有跟你說過?”舒易水的語氣帶著疑惑,旋即又豁然,目光裏帶著玩味,“你們師徒倆真是奇怪,分明都為彼此做到赴湯蹈火的地步,偏偏什麽都不肯告知對方。”

段寞然不語,聽他道一句“你該不會還以為我只是舒易水吧”後,她背後劍意凜冽,蒼遠劍突然殺出來,“爭”的一聲,停在半空。

“魏將離!”段寞然在輪回虛境裏看見過沈寂雲對峙他的場景,他竟然沒死!

一個人同時有兩把劍,他到底什麽時候奪舍舒易水的!

“正是在下,”魏將離毫不遮掩地脫去舒易水的皮囊,露出他原本的面容,“說起來,在下逃出黃泉送出銘文還要多虧段姑娘,如果不是你將三途鳥激怒,叫它意外帶出銘文在下只怕也沒奪舍舒易水的機會,更不能接近寂華峰,將沈寂雲打傷。”

不可能!沈寂雲在寂華峰受過傷,段寞然不可能不知道。

“你不會忘了吧?”魏將離猛地變成黑霧,竄在段寞然周遭,只是頂端時而冒出人臉,“撫寧鎮時,你不是親眼看見舒易水的屍體被他們擡出來了嗎?”

“可你沒見過舒易水,如何確定哪具屍體是他的?”段寞然質疑:他此前既然逃不出黃泉,又如何確定舒易水的屍體?

“我當然沒有那等通天的本事,可是有人給我指路,殺掉舒易水的那個人就是助我奪舍重生之人!”

黃泉一行只有她和鄺詡,誰還能……

鄺詡!

原來他說的舒易水重生,是奪舍重生,不是前世重生!

“可你也落入輪回虛境,逃不出去。”段寞然計上心來,“眼下只有我有破局之法,我可以助你出去到有個條件,我要知道他是怎麽助你奪舍重生的。”

“當然。”魏將離不吝回答,“因為他有鎮魂鈴,從你進入黃泉後他立刻將舒易水的屍體藏起來,他比你晚入黃泉,只不過因為手持鎮魂鈴經常出入黃泉的緣故,他對黃泉格外熟悉。”

“為了掩你耳目,他故意驚乍引開你的註意力,又在事後留下痕跡讓我一路尾隨,他誘導你刺激三途鳥,一鼓作氣沖出黃泉順帶也將我稍出來,之後他被三途鳥扇下半山腰,順理成章拿出舒易水的屍體讓我奪舍。”

“這才奇怪,為什麽鄺詡會認識你?為什麽他要助你奪舍?”段寞然覺得其中疑點重重。

“因為他要銀絲傀術,而我恰好能滿足他的需求。”魏將離回答,“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不如你自己親自問問他。”

“……”又是這句話,搞得像全劇只有她一個人被耍得團團轉。

段寞然提劍爆發洶湧劍意,囹圄劍金光大作,劍身法陣哢哢掙響,法陣不斷輪轉蔓延出需求梵文鎖鏈,梵文幽閃不斷,一股腦沖上魏將離的祟身。

“段寞然,你膽敢欺騙我!”梵文鎖鏈灼得他摘膽剜心,無數黑霧爭相湧出,人面鬼嚎不絕於耳。

魏將離蕩開聲浪,其間銀絲簌簌響動,如狂風卷落花漫天飛舞,段寞然不還手,任由銀絲亂舞直逼她命門。

瞳孔驟然緊縮,頃刻她眼裏天崩地裂,炫目的白光不知從哪個方向爆開,瞬息籠絡天地,崩斷銀絲,山體轟然倒塌的聲音響徹雲霄。

異響足有半刻鐘,待一切風平浪靜後,段寞然置身揚塵間,周遭早已夷為平地,亂石廢墟間,沈寂雲血淋淋的跪坐其中,跪在段寞然跟前。

“沈、沈寂雲?”段寞然艱難的叫出她的名字,擡手將她藏進自己衣袍間,沈寂雲卻依舊雙手垂地,毫無反應。

蒼遠劍倏忽飛出,段寞然甩出囹圄劍打開它,可魏將離不依不饒,聲音幹癟蒼老:“她必死無疑!”

“你為什麽會覺得沈寂雲能死在你手裏?”段寞然磕劍於地,仗劍迎風而立,金芒自她的法陣直沖雲霄,劍身乍開陣中,倏忽一亮,變作長劍橫掃山間。霎時間轟響再起,整座山頭裂開巨縫。

魏將離被劍身自肩向腹,斜劃血口,他仗劍跪地,依舊不甘心:“沈寂雲的結丹,竟然在你身上!”

段寞然不欲再說,囹圄劍脫手飛出,將要橫穿魏將離時,不留行劍流行颯沓而至,攔住段寞然的劍。

“你果然埋伏在天師府。”段寞然對鄺詡的出現,表現得沒有太多意外。

“……”鄺詡自知理虧,不知道該說什麽來解釋,只是在長久的沈默之後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辜負段寞然的信任。

“我帶走他,你帶走沈寂雲。”鄺詡提出看似公平的提議,但是段寞然不想成全他的想法,“我不僅要帶走沈寂雲,我還要他的命。我奉勸你最好滾遠點!”

“沈寂雲活不下來,你不是已經確信了嗎?”鄺詡說出這話,有恃無恐,“鎮魂鈴可以幫助你留她一條命,我用鎮魂鈴換他一條命。”

鄺詡不愁自己的提議,對段寞然沒有吸引力。他凝視段寞然,兩人沈默良久後,她才收回囹圄劍。

不留行劍倏地懸停在她面前,鄺詡道:“不留行劍就是嵐閱宗的鎮魂鈴,憑沈寂雲自身的能力,再需你渡她靈力,至於能不能醒我也不能保證。”

“多謝。”段寞然看著他砸塊傳行玉佩,很快消失。

她垂頭側眸看了跪坐廢墟間的沈寂雲,水霧氤氳她的視線,淚珠子滾過臉頰,她才回過神:她哭了。

收好不留行劍,段寞然彎曲脊背去摟沈寂雲的肩膀,她用力的抱著沈寂雲,越用力越拽不動沈寂雲。

她像極了無意識的屍體,任憑段寞然拖拽也紋絲不動。段寞然好不容易提動一點,手臂的力量瞬間流失,她重心前傾倒在沈寂雲面前。

喉間劇痛,她望著沈寂雲七竅流血的臉,手指攀附在她的臉頰,企圖給她擦掉臟血。

段寞然覺得很痛,越擦越痛,她喘息聲越來越大,整個人喘不過氣的升溫。她捧住沈寂雲的臉,咽下一口水後眼淚便充盈眼眶,看不清沈寂雲的臉。

段寞然捧著她的臉,晃著她的頭,固執道:“沈寂雲,你醒一醒,我送你回家……你、你別睡了……”

“沈寂雲,你、你理理我,”段寞然不依不饒的晃著她,“我以後一定很聽話,只待在你身邊,哪也不去。”

“我還有很多話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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