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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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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二)

耳畔呼嘯的風聲越發微弱,段寞然猛地輕顫,竟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喚她:“阿寞,阿寞……”

段寞然身體輕抽,視野晃亮,發現自己正跪在試劍擂臺前,齊方遞上囹圄劍欲納她為弟子:這正是前世她穿書而來的場景。

段寞然環顧四周,人群投遞來的眼光叫她如此熟悉,鬢發斑白的齊方殷切地看著自己,可她當時受了書中“燃明仙尊”沈寂雲的影響,回絕齊方,直言要成為下一個沈寂雲。仔細想想,她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蠢。

“在下見段姑娘遲遲不接囹圄劍,想來也是對前輩不感興趣,又何必強人所難。”鄺嘉掩扇而道,“說不準段姑娘意欲成為下一個燃明仙尊也說不定。”

“燃明仙尊”四個字一出,眾人倒吸涼氣:仙道至今方才出現一個沈寂雲,何人不想成為下一個沈寂雲,可哪有那麽容易成為沈寂雲。

齊方面色難掩低落:他自創的囹圄劍法好不容易有衣缽可以繼承下去,結果她卻志不在此。

眾人議論紛紛,段寞然卻伸手接過囹圄劍,跪直腰身後重重叩頭,“承蒙仙尊不棄,弟子段寞然,拜謝玄華師尊!”

她這一拜,便是認下了齊方這個師父。

“好!為師今日賜你名渚鏡,意在牛渚燃犀,心有明鏡,望你日後矢志不渝,堅守本心。”

鄺嘉眉弓上挑:方才試探段寞然時,她分明就是非入沈寂雲門下不可的模樣,現在卻投了齊方,他可不好向沈寂雲交代。

段寞然擡頭對視鄺嘉的瞬間,周遭突入黑暗,她勉強立住身軀,獲得清明後冷汗大作:冷月清暉,煙嵐雲岫,疼痛交織冷汗,她的靴、她的手、她狠戾的眼神,還有懸崖邊上她說的話,段寞然能記得的如此朦朧,可感受又那麽真實。

她染血的唇角在蠕動,她到底說了什麽,段寞然絲毫記不起來。

含月潭,她只能記起含月潭。

段寞然從夢魘裏掙紮起身,盜滿身的冷汗,睡意全無。突然想起拜師一事,事實上齊方並沒收她為徒,囹圄劍是沈寂雲的佩劍,前世欲收她也徒的也是沈寂雲,她入了夢中夢的輪回。直到最後段寞然才依稀想起,陰差陽錯之下,段寞然拜入了嵐閱宗。

夢魘給了段寞然啟示:如今她重生回來,勢單力薄自然可以尋找匹敵沈寂雲的人做依靠。

“救命啊、救命啊!”

他尖銳的聲音險些刺穿段寞然的耳膜。段寞然猛地一翻身,整個人突然懸空栽下去。

段寞然清醒得快,反應及時,否則就要臉著地。落地是,她擡頭掃視周遭,喊“救命”的人影子都沒見著。

林間樹木造型詭異,垂吊時不時掉落的針型樹葉,陰風穿地而過時,腳踝冷得慌。

兩道殘影晃眼進入她的視線,舒易水和鄺詡將她護在身後。三人餘光同時瞥到林間來回穿梭的影子,戒備起來。

樹葉劃過鄺詡的臉,他不自然的抽動面部肌肉,呼吸加重。

風聲忽急,舒易水反應極快,拔出後背的寬劍,他斜架劍身擋住疾風。兩道靈力相撞,水聲漸如山泉傾瀉,咕嘟聲暫留片刻後消失。

打上輩子段寞然派遣出山,碰到舒易水時就覺得:寬山門名派叫的大氣,修的劍也粗獷,偏偏帶點水聲裝高雅,多少都有些弄巧成拙。

舒易水卸下防備,林子那頭枯葉匯成波瀾水勢,發出嘶嘶的碎裂聲,似有若無的水袖近在咫尺。

舒易水倚劍化氣,如滔滔江水穿破水袖,雖勢不可擋,但水袖之形以一化二,將舒易水纏繞其中。

梭衣術?!

段寞然一眼便認出來這靈修術:只不過梭衣術邪門,能將它練到這個地步的人不多,就段寞然知道的,沈寂雲能算一個。不過,也另有可能。

兩相糾纏之下,舒易水落了下風。

鄺詡見局勢不妙,便準備上前助他一臂之力。不過段寞然先攔住他:“你這修為還不夠擋舒易水一劍,現在沖上去就是找死。”

前世段寞然下山歷練,遭遇梭衣陣法時,還是她放了舒易水的信號彈才得救,她也因此錯過鄺嘉在此地拿到的引雷鞭。

這一世,段寞然可不準備便宜鄺嘉那個撿漏王,雖說他是鄺詡兄長。

冷風狀似梭衣,實則梭衣有形,酷似疾風。舒易水幾番糾鬥之下,眼見強爭不利,便將靈力灌註雙腿,步下生風,頃刻淺碧身影融入透明淺灰梭衣中。

段寞然讚嘆舒易水聰明,只不過梭衣纏做一團時,血色一並爆開,舒易水的寬劍哐當落地,整個人瞬間彈開數裏,滾在鄺詡跟前。

懷裏的信號彈露出一角。

鄺詡扶起他。段寞然卻見球狀梭衣猛地炸開,探出數條形似綢綾的梭衣自四面八方襲來。

梭衣看似無形,實則有形且其形狀風,欲拿梭衣就要生風。

段寞然甩手以靈力鑄風鐘,鐘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嘭”地迅速膨脹,形成懸空冷綠色靈鐘。梭衣穿林直襲,撞擊冷綠鐘體,頓時鐘聲嗚咽,其聲震天,掀起數道聲浪。聲浪掀起驟風潛入松林,吹翻樹頂,枝條簇擁向兩邊湧開,林間樹葉如雨墜,以排山倒海之勢碾壓梭衣起的疾風。

鄺詡震得頭暈耳鳴,天旋地轉,不出片刻便倒地不起。

片刻後,聲浪如有靈般的團團圍困梭衣,叫它瑟縮成團,壓在風鐘裏。

風鐘引起的動靜大,段寞然不是不擔心引來鄺嘉,不過現在鄺詡和舒易水都皆不知曉她的身份,且此次試煉又是三大宗門共同舉辦,鄺嘉、沈寂雲同為試煉長老又私交甚好,把鄺詡帶在身邊,無異於待在鄺嘉身邊,就免不得會撞上沈寂雲,估摸著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不過鄺嘉與沈寂雲私交之事,幾乎無人知曉,即便是段寞然,也是被沈寂雲囚禁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知情。眼下,她現在須得避著點鄺嘉,回頭再去找人帶路去寬山門。

腳踏葉聲格外急促,嵐閱宗的人來的很快。段寞然藏匿生息,躲進林深處。

他們動作迅速,在鄺嘉的指揮下帶走鄺詡和舒易水。

腳步聲逐漸遠去,段寞然卻察覺到鄺嘉的腳步聲始終未挪半分。

——難不成他覺察到我了?

少許段寞然便打消這個念頭,原因就是她的斂息術幾乎能夠騙過沈寂雲,區區鄺嘉自然不在話下。

鄺嘉收緊視線,掃視現場什麽人竟然能引風鐘?

段寞然下山歷練時,在玄華宗外門待了五年有餘,修為已過金丹,只是尚未翻新留在玄華宗的卷籍。況且玄華宗有沈寂雲這麽個煞神坐鎮,即便百八十年不納天賦弟子入內門,各大家族名派也還是上趕著送人。

段寞然吞咽口水,她走神一時忘了斂息,叫鄺嘉鉆空子察覺到。

鄺嘉踩著枯葉移動,段寞然心頭輕顫,埋怨自己太不小心。

段寞然手指掐住樹皮,手掌輕顫,舌苔緊緊黏住上硬腭,過度的緊張讓她頭暈目眩,這是在沈寂雲那兒留下的後遺癥。

怎麽辦,硬拼肯定鬥不過他!

段寞然猶豫不決之際,鄺嘉一劍懸與半空,倏地從天而降,直劈腦門。

劍身入她背時消散開來。

鄺詡定睛一看,竟是個瘋婆子趴在樹根裏拱葉子:整個人穿的破破爛爛,頭發淩亂倒插各種枯枝敗葉,拱在樹根裏像餓豬似的啃葉,發出令他惡心的哼哧哼哧聲。

鄺嘉多看兩眼都覺得難受,轉身欲走。

段寞然慶幸自己提前準備,穿的寒磣落魄,否則插翅難飛了。

“吃的,好吃……”段寞然裝模作樣的啃樹皮,餘光瞥見鄺嘉的靴子就快走遠,結果突然停住。

他不再挪動。

段寞然心裏催促千萬遍要他快滾,最後實在沒控制住,視線上揚恰好與他對視到一處。

真是要命。

鄺嘉走出兩步就察覺到異樣:風鐘讓兩個修士半死不活,她一個瘋子卻安然無恙。他只不過稍加試探,就露出破綻。

段寞然視線停滯片刻,心中警鈴大作,暗想逃不過鄺嘉的試探,便只好順勢蹬腿沖向鄺嘉。

鄺嘉揮袖撣開段寞然,她斂住修為硬抗他的靈力,段寞然伸腳足跟先落地,整個人慣性倒地,看似跌的狼狽,實則不會造成實質性傷害。

她趴在地方,佯裝昏厥。撞膽賭林中月色朦朧,鄺嘉他看不清。

鄺嘉遲遲未未出聲,有剛才的教訓,段寞然便知道他有心試探:於是紋絲不動與她耗著。

惡心死了!

她以為鄺嘉並沒有看見自己借力,先下足跟的動作,實則鄺嘉看的清楚,目的只在試探她到底是不是靈修。

地上的人久久不動,鄺嘉徹底沒了耐心。他翻手聚起靈力,將段寞然隔空擡起,覆手將她臉朝地砸向地面,頓時塵土、枯葉震得漫天飛舞,灰塵久久不散。

鄺嘉信步離開。

直待塵埃落定,月色散落林間,方見此地被他弄出個埋人的泥坑。泥巴手扒在坑緣,悄悄用力又陷下一塊。

段寞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從泥坑裏拔出來。

該說不說,段寞然走狗屎運,竟然誤打誤撞真找到藏在這裏的寶貝——引雷鞭。

段寞然今夜虎口脫險,能在鄺嘉手裏死裏逃生,多虧了她前世記憶的加持:鄺嘉喜好幹凈,容不得半點汙濁。段寞然篤定這點,才假扮瘋子讓他掉以輕心了。

段寞然馬上離開這兒,畢竟鄺嘉不是那麽容易糊弄的。等他回過頭來,後果無法預料。

上輩子她受盡沈寂雲折磨,打死也不肯再回玄華宗。好不容易老天爺讓她重生,段寞然誓要沈寂雲付出代價。

現在,段寞然能依靠的就是寬山門掌門祁際中,不過他常年避世,想拜他為師還有一定難度。

可惜啊,可惜段寞然是個手握劇本的女人。前世她回宗門時,玄華宗召開試劍大會,也是挑選弟子入內門的試煉,那次她便無意間聽見有人透露:祁際中那半年來都在寬山門,甚至險些將舒易水收做徒弟。

橫際涯,起自西北高原的雪山,雪融化後,流水借起伏地勢,挾滔天的之勢蕩平地面,流水穿越潛石,激起浪花,飛作湖間碎雪。

流水的兩岸是相對應的峰巒,兩峰險峻地勢不相上下,千仞石崗巧奪天工,偶有樹木接地起勢,根攀巖生,不入土壤。

此間水霧繚繞,倘若人行兩岸,稍有不慎便會落入水中,普通船夫更不敢輕易行船過橫際涯。可仔細一瞧,素衣頭紗的妙齡女子正撐船橫渡水涯。

段寞然原是想繞過橫際涯的,不過舒易水出了意外,寬山門隨行弟子著急將他送回去,若是行普通路定會撞個正著。屆時鄺嘉心知自己受騙,不知道要如何折騰她。

段寞然須得早點到寬山門,她若是沒記錯,一個月後沈寂雲便也會到寬山門拜會祁際中,再有一月便會召開試劍大會,那時段寞然再想仰仗祁際中就難上加難,倘若她再陰差陽錯去了玄華宗或者嵐閱宗,就只能任由沈寂雲揉圓搓扁。

可仔細想想,段寞然除了玄華宗,或者他日將拜入寬山門以外的地方,她哪也去不了——送她上山前,段寞然父母早已雙雙殉情,現在的段家家主段寞然更是一眼沒見過。她又是旁支出生,絕無可能受段家厚待。

段寞然正走神,筏子卡在流水下的石縫裏。她傾身踉蹌,筏子瞬間失了平衡。段寞然抓緊竹竿,竿頭直抵潛石,她縱身躍起穩住筏身,竿面輕旋,她再次失衡,直勾勾的落入水中。

水面“噗通”一聲,蕩起水花。

段寞然潛入水底,前世動不動被沈寂雲丟進水裏,因此格外懼水。

段寞然竭力浮出水面,她伸手即將夠到筏子,卻突然身下一沈,水底產生異常的推力。段寞然力不從心,直穿矮峰的水流力道卻不減,她猛地掙紮,嗆大一口水,眼看自己沈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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