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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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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魅(一)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竿頭突然挑中她的腰身,竿身彎曲出不可思議的弧度,幾乎斷開,卻在最後一刻將段寞然托出水面。

段寞然哐當落地,她抹臉起身,睜眼看清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葉經年。

“我聽說玄華宗外門試煉,猜到你定然下山,前些日子又打探到風鐘一事,連夜趕過來,正巧碰上你。”

段寞然與葉經年是打小認識的,算得上青梅竹馬,不過段寞然更覺得他們兩個像親兄妹。

段寞然揩幹臉上水漬,笑著站起身道:“從葉家跑出來,只怕花了不少心思,就只為了見我多少不值得,只怕是另有所圖。”

自打段寞然上玄華宗外門後,期間幾十年兩人都未在謀面,如今談論起來依舊默契十足,也是多年來兩人書信未絕的功勞。

“我知道瞞不過你。”葉經年撓頭,“此行我奉家主之命給寬山門送信物,也順便尋你。”

話已至此,段寞然便不再追問。她一腳踏上竹筏,回頭大喊撐船。葉經年遂撿起竹竿,追上筏子,渡她過橫際涯。

舟車勞頓好幾日才蹚過橫際涯,仔細算算到寬山門的腳程,仍需三五日。

“這麽說來,你打算就在寬山門拜師學藝?”

段寞然自然不會同他一一交代,模棱兩可回答:“能留下自然是好事。”

“可玄華宗乃第一宗門,你又是外門首席弟子,他日進內門拜入燃明仙尊或是暝風仙尊坐下皆是唾手可得,何必舍大取小?”葉經年揣測,“莫不是玄華宗待你不好?既如此倒不如隨我回江南,有我在,定然不會虧待你。”

“並非如此。兄長不必多加揣測,只是我過膩了玄華宗的日子,想換個地方。有朝一日我過膩寬山門的日子,再來投奔你也不遲。”段寞然順著這話打斷了葉經年的想法。

停船靠岸之際,段寞然便望見前方客棧橫插“嵐”字旗,心道:要找的人不就來麽。

葉經年領她穿梭街頭,突然被後面的人撞開,段寞然還沒回頭,便聽見鄺詡大聲喊叫:“都給本少爺好好找,鎮魂鈴要是找不回來,你們一個個的都別想活著回去!”

“鎮魂鈴”三字一出,段寞然心中警鈴大作,此物乃是嵐閱宗鎮宗之寶,可壓八方邪祟,震懾仙道。

鎮魂鈴能弄丟,段寞然斷不敢相信。可那人又是鄺詡不假,這其中當另有隱情。

“鎮魂鈴不是嵐閱宗的寶物嗎?他們大搖大擺的上街尋找,四處宣揚,才真是奇怪。”葉經年循聲望去,正是楞頭青鄺詡回首,兩人四目相對,彼此認出大概。

鄺詡目光挪動,直勾勾盯住段寞然。後者裝作沒看見,四處張望。他這動作倒叫葉經年頗為不滿,段寞然與他從小相伴,自然知道段寞然有幾分姿色,故而總是警惕盯著段寞然的人。

黑雲當空,月明星稀。

段寞然睡意全無,坐在窗邊擺弄筷子,整好一會兒再看,發現竟是“雲”字,段寞然脫口而出:“真晦氣!”

段寞然當即掀盤不認,一把筷子從窗戶口掉下去,不偏不倚的正中鄺詡腦門。

“瘋婆娘,大半夜你想砸死人!”鄺詡翻上窗戶,笨拙的擡腿跨過窗欄,屁股用力的往裏擡,哐當落榻。

“大半夜爬窗,你還有理了?”

“上次那事,你跟我哥說什麽?”鄺詡能屈能伸,該放下身段時一點沒猶豫。

段寞然不答反問:“你怎麽不問問你哥是怎麽對我的?”

“你不是活著呢麽,再說上次你引風鐘誤傷我和寬山門那小子,本少爺不還沒計較?”鄺詡說道,順便把舒易水的情況抖出來:“那小子傷的不輕,我哥用了好多法子才勉強把他弄醒,寬山門那幫人連夜把他送回去,退出試煉大會,到現在還沒消息。”

偌大的寬山門竟然會為了這麽個微不足道的小弟子退出試煉大會,才真是奇怪。即便是內定的親傳弟子,屆時換一個便是了,何必為舒易水做到如此地步。

段寞然:“他一個外門弟子,寬山門會如此擔心?”

“我也是無意間聽我哥說過,舒易水極有可能是祁際中養在外面的兒子,不曉得和哪個勾欄妓子生的。”

“不是說祁際中為人正派,會幹出這等腌臜事?”段寞然眉心微蹙,半信半疑問道。

“誰知道,沒準就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偽君子。”鄺詡不以為然的嗤鼻,停頓好一會兒回過神,追問:“你還沒告訴我,你都跟我哥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還差點兒被你哥一劍捅死。倒是你大街上招搖過市的找鎮魂鈴,想幹什麽?”

鄺詡:“不能說,我哥說了這件事我都不能說出去半個字,不然回去就得挨打。”

“鎮魂鈴是你們宗門的鎮宗寶物,弄丟還敢大搖大擺的上街尋找,是鄺嘉另有所圖吧。”

段寞然鬥膽猜測,然鄺詡裝聾作啞不回話,她便也不說話,兩相僵持:段寞然前世從玄華宗外門陰差陽錯拜入嵐閱宗,欲收她為弟子的不是別人正是鄺嘉,他們原是算得上師徒情分的,奈何當時段寞然接劍,手抖,劍落身前,劍柄掉出橫躺在地,赫然寫著囹圄二字,她才知道自己被鄺嘉那孽障坑了一把,好在後來沈寂雲不肯認,段寞然才留在嵐閱宗。

本該到此結束的,可後來段寞然奉命下一趟江南,造訪葉家,就在船過玄華宗時,驟風四起,把她卷上寂華峰,從此淪為沈寂雲得囊中之物。如此算來,段寞然無意間冒犯沈寂雲的事,應該在拜師風波後產生的。

段寞然也思索良久,始終未覺察自己何處得罪過沈寂雲,思緒戛然而止。對面的鄺詡道:“鎮魂鈴並未丟失,只因為前日我等到此地時突生異像,半個鎮子在我們跟前憑空消失,我們派人打探卻無一人記得另外半個鎮子。我哥他猜測定是有妖邪作祟,故而出此下策,引它現身。”

段寞然:“看來你哥也鬥不過它?”

“……”

段寞然:“所以你們被困了三日?”

“……”鄺詡覺得羞憤,漲紅老臉不敢擡頭。

“我且問你,舒易水到底有沒有回到寬山門?到底是不是寬山門弟子親手從你們手上接走他的?”段寞然步步逼問,鄺詡斷然沒想到她竟識破了他的謊,遽然發問,見他提前打好的腹稿通通擊潰。

事實上,並非鄺詡的謊不夠精明,也不是他的表現出賣自己。鄺詡的話真假摻半,單單是聽根本理不清其中真假,但偏偏是段寞然,她可太清楚:舒易水是書中主角,凡是主角所過之處必然天生異象,機遇不絕。這恰恰說明此刻舒易水還在他們手上。

不過說起機遇,要是上輩子段寞然也就隨他去,可她今生旨在殺沈寂雲洩憤,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此等機遇。段寞然打定心思去寬山門,拜師學藝是一回事,跟在舒易水身邊搶占各種機遇也是一回事。

鄺詡徹底埋低腦袋,不吱聲。

段寞然向他投遞同情的目光:畢竟大家都是炮灰,可鄺詡還一心一意當炮灰為舒易水付出,這份赤誠之心當真可歌可泣。

“我知道你重情義,可眼下你求我也無濟於事,倒不如讓我跟著你們一路上寬山門,屆時出意外還能相互照應。”段寞然一番話發自肺腑,她心知鄺詡不知曉她身份,自己無意間在他跟前引過風鐘,自然覺得她是個修為在他們之上的高人。

話雖如此,段寞然也並非全然想與鄺詡同行,只因為發動撫寧鎮的陣眼關鍵還是在舒易水身上,不然段寞然大費周章擺脫鄺嘉,又苦行半月是為了什麽?

話已至此,鄺詡不再猶豫,答應跟隨段寞然一同上寬山門。只不過他猶豫半晌道:“你可知道你身邊那人是誰?”

段寞然暗暗輕哂,心道不認識還敢與葉經年同行。她面上不動聲色,故作驚訝問:“普通朋友,半路遇上故而同行。莫不是你與他有所交情?”

“當然了,”鄺詡一口應下,“不過我與他私交不深,只知道他是葉家少主,鐵板釘釘的葉家繼承人。你要是想攀高枝也不是非他不可……”

鄺詡腦子簡單,凡是覺得信得過的人啥話都能往外倒。段寞然不往心裏去,但架不住躲在暗處的葉經年急火攻心,手起刀落,一劍直沖鄺詡腦門劈下去。好在段寞然反應快,一腳踹開矮桌,連桌帶人飛出數丈,撞得門板哐當作響。

鄺詡當時覺得背後一涼,神還沒回過來已經腹部受擊,整個人懸空飛出去,骨架散得七零八落。

鄺詡癱坐在地,兩眼朦朧只覺眼前人殺氣四溢,恨不得把自己碎屍萬段。幸好段寞然仗義擋在鄺詡跟前。

段寞然:“兄長你稍安勿躁,這諢小子沒什麽腦子,他的話不必放在心上。”

葉經年咬牙切齒,最是痛恨旁人用攀高枝評價段寞然,只是段寞然都替他開脫了,便也不好繼續大做文章,收劍悶哼,暗自不滿鄺詡。

鄺詡聽出了七七八八,原來是段寞然和葉經年是兄妹,可他也並未聽說江南葉家有什麽女眷,段寞然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妹妹,還是個異姓?難不成又是個私生?

“渾小子,說話註意點,再有下次我打斷你的狗腿!”葉經年心有餘憤的警告,鄺詡偏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當即起身怒斥:“本小爺還帶人抄你們江南葉家呢,打斷我的腿,看誰先打斷誰的腿!”

兩人僵持不下,還是外頭的舒易水突然撞門而入,他面色慘白,五官擰做一團,捂著胸口異常痛苦的出現在三人跟前。

段寞然眼皮輕跳,不妙的預感頓時乍現,她不過遲疑片刻,舒易水身後光芒沖天,侵吞客棧漸成無邊虛妄境,段寞然上前拽起舒易水大喊:“跑,快跑!”

四人撒腿沖向窗外,段寞然心裏頭五味雜陳,恨不得長出個三頭六臂的把他們全部拽走。窗口當啷巨響,碎成無數斷木,四人齊齊掉了下去,白光籠絡的速度太快,他們還沒落地已經先被光芒通通吞入腹中。

懸空鏡前,撫寧鎮就這麽憑空消失。

若按書中所寫,撫寧鎮應該被吞進極寒之地的風暴,底下藏匿著不滅的火山,能鍛天下至寶的靈焰便在此地。所說靈焰看似用處有限,不過用在主角手裏,也是可以成為連燒數年祛盡邪祟的至寶。

段寞然薄肩扛著舒易水,四人齊齊埋進數丈雪堆裏。舒易水最是幸運,段寞然扛著他,也就半個身子著雪。

鄺詡和葉經年先後爬出雪堆,只有段寞然遲遲不見起身。

三人站直身子,腳下方寸之地不斷下凹,積雪竟從他們小腿肚前漸漸堆在肩膀的位置,幾人進退之地都成問題,卻還是叫著段寞然。

段寞然結結實實摔個底朝天,一頭埋進雪堆裏,她倒插雪間,體溫化開不少雪水,也是順勢積在她的腦門下,頭頂更涼。

段寞然掙紮彈腿,心裏止不住咒罵,隨後露出翻身趴出地面,身下所壓積雪迅速融化,形成凹陷。

她喘息間,呵出的氣霧化成白色,遠處巨大的樹扯著冰條,結出小塊小塊的冰花,霧凇沆碭之景堪稱絕色。

再往前去,古樹四處蔓延的倒影完美呈現在凝成冰的湖面,絲毫沒有模糊古樹的枝條,甚至冰花在倒映前異常美艷。枯枝倒影連著前方不遠的亭子,它斑駁老舊,四根柱子異常模糊,掉漆嚴重。

段寞然視線下挪,亭子的倒影卻將它的掉漆映得格外清晰,枯黑的顏色為暗淡的朱砂紅取代,亭前橫梁滯留的樹葉飄然上揚,發出並不明顯的冰膜落地的哢噠聲。

段寞然起身揚起碎雪,它們也如枯葉般悠悠上揚,觸及到不知是某層屏障後,戛然而止,滯留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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