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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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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姻緣天定,三生石上是緣是劫,皆無可奈何。擅改之,則承八荒天地怒氣,雷霆加身,取七七四十九數。這本是件極要緊的認知,可自洪荒初始至今,除卻東華帝君,竟無一人敢做這樣的事,漸漸地,也便被遺忘。

鳳九此舉,於六界中堪稱驚天動地,一些資歷深點的仙者,也就想起似有這四十九道天雷一事。看著轟隆作響烏雲蓋頂,再看誅仙臺上一抹金光,眾仙不禁有些擔憂,據傳上古神器天罡罩是好東西,可真能檔得四十九道天雷麽?

白淺紅著眼眶,看見鳳九手一軟闔眼,心中喀噔一聲,欲奔上去。

夜華急急拉住她道:“淺淺,不可莽撞。”

“你看她。。。小九她。。。若是我早些告訴她阻止了她豈不無事?夜華,我有責任,你讓我過去看看。”

扯住自己袖子的力道卻並未減輕,她擡頭,只見他神色凝重,沈聲道:“你便是上去又能如何?帝君有天罡罩護身,想來一時半會並無大礙。何況,我想,帝君此刻只願同小九二人在那裏。”

“可你也看見了,她。。。”

“關心則亂,淺淺,小九如今已是上仙階品,加之潛心修煉三萬年,二道天雷不至於怎麽。她約莫是撐不住暈了過去罷了,倒不如先請折顏上神更好一些。” 經夜華一說,白淺方有些清明冷靜,點頭稱是,當即傳了消息至十裏桃林,但仍憂慮不堪,頻頻望向天罡罩金光朦朧處身姿模糊的兩人。

天罡罩金黃光芒流轉,渾厚仙澤繚繞,雷電交加於外,卻絲毫沒能劈開一絲細縫。寧靜的一塌糊塗,細聞,唯有淺薄呼吸。

東華的左臉輕輕貼著鳳九面頰,烏發垂落處衣襟微濕,一片冰涼,他在她耳畔近乎呢喃:“我從前說,倘若未曾自三生石上抹去姓名,我會喜歡你。九兒,現在我告訴你,即便我早已抹去姓名,上天卻終將你送至我身邊。九兒,你是我一生大錯,更為一生大幸。九兒,我傾半生之力,卻原來不過愛你二字。”

輕風拂起,銀發青絲交織糾葛,飄蕩身側。

平淡語氣,驚心動魄,每一次無可奈何的轉身,此刻,相思綿密入骨,許諾滄桑恒遠。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歇,天際華光漸顯,彩霞驅散濃黑烏雲,東華恍若未覺,仍垂首緊摟懷中女子,坐於原地一動不動。三生石畔,若水之濱,花開花落看似滄海桑田,豈知那些註定了的,即便時日多長,總有交會的一刻。

那時,天崩地裂之景,他眼裏卻只她,歲月並未淡去昔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夜華輕輕嘆了口氣,命眾人散去後,同白淺緩步拾階而上,幾尺開外,東華與鳳九額間相抵,瞧不清神色,只見他紫袍大袖一揮,仙障內霎時紫花綴滿,花落如雨,幾片輕落少女蒼白面容,寧靜美好,東華拈去花瓣,珍重萬分的捧著她的臉頰,細細端詳。

一眼萬年。

恍惚間似有聲音在外,“帝君,天雷已過,還望帝君解了天罡罩,才好及時將小九安置。”

夜華本試著化開天罡罩,無奈神器認主,饒是他仙力雄渾亦不得。東華微微擡眼,眼底九天星光忽明忽滅,半晌,他指頭微動,手勢翻轉間,天罡罩收入囊中。

自始至終眼神不曾片刻離過鳳九,指腹與她白皙肌膚摩挲逡巡,東華看了一陣,將鳳九打橫抱起,他眼角撇過夜華白淺,淡淡道:“方才有勞太子殿下同娘娘。” 而後邁步朝前,頭也不回。

轉過宮門,整排鳳羽妖嬈嫵媚,綴滿素白宮墻。行過處,血腥氣夾雜白檀氣息,與盈滿太晨宮數日的濃重藥味交相融合,入鼻是說不出的苦澀。

佛鈴花海深處石室門啟,殘留的血氣更重,東華將鳳九輕置玄玉床榻,靜坐塌旁,眸色深深,翻江倒海。

他周身仙力日前被折顏同墨淵封了大半,本就只剩一半修為,此時更孱弱,病體強撐,自然無力為鳳九療傷。

費盡心思推開她,哪知終究不能力挽狂瀾,終究,她為他舍棄所有,乃至性命相付,只為成全他蒼生大義。

都是命。

相逢是緣,卻竟無緣;相愛是劫,誅心之劫;相守是夢,夢碎難圓。

當夜華夫婦協同折顏來到太晨宮時,司命將三人引進內堂,不見東華卻見墨淵端坐書房,手持一卷上古秘錄,眉頭深鎖正研究著,聽聞聲響,擡起頭對折顏道:“待你安頓罷鳳九,也來看看這份記載,這裏面。。。”

欲語還休,折顏跺過去瞧了兩眼,只向他點點頭,“竟然讓你給翻出這樣的東西,也罷。不過眼下還是先去看看小丫頭,東華呢?”

墨淵擱下卷軸,目光瞟向庭中一處蓊郁花叢,一派葳蕤的紫色佛鈴輕輕搖曳,他無聲嘆了口氣。

折顏心下已是了然,同身後二人招手道:“走吧,隨我去看看。”

推開石門,滿室縈香,菩提往生散落一地,淡淡仙澤繞著玄玉床,汲取落花精華,一點一點自玄玉肌理紋路匯入,集中於床榻中央,鳳九褪去染血衣裙,身上是素凈的月白直裾,衣領邊繡著芙蓉出水花樣,雙手交疊,神色寧和,兩眼闔著,蒼白的唇色下,呼吸輕微孱弱。

東華緊挨床沿,白發有些狂亂地披在肩頭,遮住了半張臉,但仍能看出他焦灼目光,修長指節點在鳳九如玉雪頰上,一遍遍撫過,顫抖的指尖連著忽急忽緩的呼吸起伏,只見他露出的半張臉較鳳九更加蒼白無力,半分血色也無,鋒利薄唇已泛青紫,眼簾下淡淡烏青。

數十萬年都未曾有半分變化的恒古容顏,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那些離他遠去的歲月仿佛突然席卷而來,風霜刀劍,無情刻下寸寸痕跡。仍然俊顏無雙,顛倒眾生,只是滿目瘡痍,在血絲交錯的眼眸之中,恍若玄黃混沌,滄桑而荒涼。

折顏一怔,只覺東華一夕之間,如入魔怔,無邊哀涼,無邊癡狂,自半垂長睫弧影中倒映蔓延,將月華風清一般的尊神,卷進斑駁紅塵,墮入殘缺流年。

“參見帝君。”

夜華白淺雙雙行禮,紫衣身影不動如山,僵直背影看似挺拔,細瞧卻是形銷骨立的委頓,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無聲嘆息。

都不禁想起前塵往事,不過,再如何他們也是幸運一些,至少,不曾有過絕望。一路再崎嶇坎坷,也從未生出棄了的念頭。相愛而不能相守,明知結局仍要飛蛾撲火,鳳九安詳的神情裏有堅韌不屈,天要阻我,最多,與天同滅就是。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半晌,東華才微微擡首,幹澀喑啞的聲音透盡苦澀:“有勞。”

目光繾綣流連,自鳳九身上仍自戀戀不舍,撐著床側起身時,腳步虛浮踉蹌,身子一傾眼見便要倒下,折顏眼疾手快扶住他,順手搭住腕脈,東華兩眼一閉已然昏迷,脈象薄弱紊亂,折顏蹙眉撥開他臉上鬢發,眉心微青,雙唇緊抿,微弱血腥氣散出。折顏手一掐,東華雙唇內側已染上血紅。

夜華與白淺俱是一驚,“帝君這是。。。”

“日前他耗盡半生修為凈化毒火,更先前仙元損傷並未覆元,兩番耗損下來身子自然落了病根,內外傷雖好得差不多,可裏子卻承受不住這樣的折騰。那時我與墨淵替他療傷後,順道將他那另一半仙力也封了起來,為的就是他再動氣重傷身子骨。可昨日誅仙臺上,他一見鳳九性命危急,不知怎麽竟強行以意志沖破我和墨淵的封印,召出天罡罩,是以又逆沖內息。只不過小九遲遲未醒,傷重昏迷,他心下憂慮便一直苦撐著等我來,我看這兩天東華定然是不眠不休、衣不解帶地親自守在她身邊,更衣擦洗這些,估計他也是不肯假他人之手的。”

說完將東華扶至一旁軟座靠著,輸了些許真氣至東華體內後,搖著頭轉過身來。

看著床上同樣蒼白的鳳九,感慨嘆道:“這兩人,一個比一個要強固執,一個比一個還不把性命當回事。真是,即便我醫術再高明,哪天真出了什麽大事也沒能起死回生啊!”

示意白淺將鳳九扶正身子,夜華在旁護法,折顏盤膝而坐,雙掌相對凝氣,右手捏仙訣,左手化出長針,雙掌快速揮動間,只見衣袂飄蕩,幾枚鋼針已沒入鳳九周身穴位,隨著他手指轉動,經脈流動,加以白夜夫婦些微真氣灌註,兩個多時辰後,鳳九雪白的臉慢慢浮上一絲紅潤,但仍是蒼白虛弱。

折顏收針,留下幾帖藥,對著不知何時已醒的東華指了指:“小丫頭性命已經無礙,不過抹去三生石上姓名本就須得耗費不少仙力,又承兩道天雷,自然是重傷了的。她現下暫且住在此處比青丘更好,這萬年玄玉是療傷修身勝地,能讓九丫頭好的快些。”

說完本要擡腳跨出石門,突然又一頓,“你如今,自己當心些,否則我先前所為,便算是付諸東流了。” 東華微微頷首,接過藥帖,眸中雲翻霧騰,起身將三人送出石室。

他將鳳九放平了身體後,取過浸透藥草的汗巾,將外袍脫下兜在鳳九身上,雙手探了進去,解開盤扣衣領,輕柔地,一下下擦拭著鳳九每一寸肌膚,自頸肩一路逡巡而下,仔細擦過她纖纖玉臂,擦過胸前溫軟雪丘、玲款款腰枝,再往下是如玉雕琢的修長雙腿。

唯有此刻,得以放縱自己,沈淪在漫漫相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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