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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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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最漫長而煎心的旅途,數十萬年,他從未有半刻迫切地,希望一個人能睜眼,哪怕,看的不是自己。

九重天原無日升月落,但僅十餘日,竟似亙古星移鬥轉。

從前少綰沈睡時,他都不曾疑過,反正任憑天地如何翻覆,總有再相會之日。

然而今時今日,方知何為擔驚受怕。

他怕了,即便是叱咤風雲、雙手染血的疆場上不曾怕,即便是混沌虛無、六界反轉不曾怕,可在榻上少女每一寸孱弱吸吐與蒼白臉容上如古玉沈靜無紋的死寂中,一顆心,漸漸沈淪而至癲狂。

專註一趣,一念成神亦一念成魔,東華此刻連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神是魔。

為神,終究紅塵萬丈,失足墜入;為魔,終究黯然銷魂,飛身撲入。

折顏曾來過數次,偕同墨淵,名為一探鳳九傷勢,實則借此看著東華,以免他又瞞著眾人做下什麽驚天動地之舉。

上回本已將他餘下一半的仙法暫且封住,本欲待他將養百年後仙身回覆了些再解封,怎知東華竟僅以一念之力,硬是沖破他二人所設封印。

彼時墨淵正在太晨宮中乍見案頭未完畫像怔怔出神,有些為東華動情之深震撼,聽聞消息,先是一驚,後覆一嘆:“哪怕是我二人,亦不可逆天而為。於他,只怕四海生靈之外,便是那頭小狐貍是天。”

接著便覆入了一陣恍惚,恍惚中,當年那人兩眼一闔,而自己似乎並未做過什麽,從來,他都是涼薄的。

他同東華本是相同,肩上扛著四海,頂著八荒,可他終究不如東華。不敢,亦不會,傾畢生之力只求一人安好。

她終究,是讓他給害了的。

“如何?” 東華微微擡眼,手中調羹不緊不慢地攪著青黑的湯藥,淡然語氣中極力壓制的迫切,透露他顫抖的心。

“再沒有幾個時辰便能醒轉,放心吧,小九傷得雖重,但不致性命。倒是你,”

折顏收了針,神色略顯凝重地看著他不出幾日便見消瘦的臉龐,一旁墨淵輕咳了聲,道:“其實,辦法不是沒有,你當真不再考慮?不過是。。。”

一句未畢,東華生生截斷,“此法不必再提,我不會再棄她而去。我若走了,這漫漫歲月,她當如何?墨淵,我本以為我能同你一般,強下心來。但那日她一人只身立於三生石前,天雷傷得她渾身浸血時我便明白,我二人此生都再無救贖。縱越過生死,我同九二終歸做不到各自安好兩相離散,既天命無緣,而今天命已毀,與這天鬥上一鬥,賭上一賭又如何?終究我不會棄八荒生靈於不顧,她亦深明大義,至多,拿我一命,去換天下承平,換她在承平天下裏一世長安,又如何?”

輕描淡寫中,可開山劈海,未有只言片語言及情愛,卻動聽過萬千纏綿的山盟海誓,。以命換命。東華的半條命本就已給了蒼生,餘下另外半條命,竟是全心全意為她。

墨淵與折顏俱是一滯,這段話的分量太重,其中深情處宛轉曲折,又驚心動魄。半晌,相視一嘆,默然轉身。

空中的涼意流淌過指尖,玄玉床榻仙澤裊裊,鳳九如扇的一排長睫顫了顫,有些艱難地,緩慢地睜開了眼。尚未看清,便已是幽微白檀香入鼻,熟悉不過的暗雲紋邊深紫緞袍猛然映入眼簾,她一呆,再看卻見月白色衣衫與紫袍之下合身完好,盤扣處亦仔細地繞了雙結。再一瞬,便已知身在何處,太晨宮玄冰石室,沁著淡淡菩提往生清芬。

她神智略清醒,微微轉頭,身子即是一僵。床側,青年銀發如瀑低垂,未束冠顯得隨意零散,遮著的半邊臉棱角分明,英挺的鼻梁與薄唇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雙目似是累極了而輕輕閉著,手持一卷佛經置於膝上,竹簡半開。藏青色直裾領口已有些松了,精致鎖骨線條半露,顛倒眾生之容顏。但,這樣的他,眉宇間處處透著蒼白,血色盡失的唇角靜靜地鋪就漫無邊際的蒼涼。

鳳九心中一澀,玉雕一樣的他,狼狽憔悴,倦的閉目養神,為誰?掙紮起身,卻渾身無力,四肢百骸直透上來徹骨的疼痛撕裂著五臟六腑,不支的倒回枕上。輕微的碰撞聲響已擾了榻旁那人淺眠,東華聞聲擡眼,猛地對上鳳九一雙盈盈秋波噙滿水汽望著自己,心跳便漏了幾拍,瞳仁幾經閃爍,手中佛經 “啪” 一聲落地,不知不覺已是發顫的指尖觸及雪般粉頰,她的溫度,入手一片滾燙淚珠。

“東華。。。” 鳳九死死睜著眼,眨都不願眨一下,生怕夢一般的距離剎那便會被擠碎在森涼的淚水裏,她柔柔地握住撫上臉頰的手,有些冰涼,另一只手貪婪地伸出去,想讓自己的溫暖捂熱他蒼白的氣息。

用盡力氣,終舉不起,東華矮下身子,險些自躺椅上摔下來,讓自己的臉貼上鳳九溫軟小巧的掌心。摩挲,凝望,流年恍若靜止。

“九兒,” 他揚了揚嘴角,“你怎麽永遠都這麽傻?何時才能不讓我操心?”

“不會了,再不會了。你已為九兒操了萬年的心,往後,往後就讓九兒來為你守這一片錦繡。三生石上已無白鳳九,東華,你要以命護蒼生,舍棄半生修為,那我隨著你便是,青丘五荒,就讓九兒一樣用命來護。你要孤寡一生,一世誅心,我亦隨著你身後,無緣無份,這樣,四海八荒也不至於只有你一人是孤家寡人。東華,從踏上誅仙臺那刻起,我的命,就已不是我自己的了。”

鳳九面色蒼白,微笑著輕輕說道,眼中無限眷戀。

東華胸口一陣鉆心的疼,一層層覆蓋,眼裏漆黑更甚,“不,這天下和你,從來一樣重要。有緣如何,無緣又如何?九兒,你信我,這一回我不再棄你而去。我,”

話沒說完,鳳九已環住他脖頸,兩眼輕閉,耳鬢廝磨間她喃喃自語:“不用說了,往後的路,就算遍地荊棘,也讓九兒為你劈開血路。你棄我也好,不棄也罷,總之我永遠在你身後,為你收拾不堪與殘破。可現在我只想你陪我一會,就一會兒。好不好?”

東華張口,滿嘴苦澀,他吻過她發間,滿眼傷痕。

良久,他道:“好。我陪你,哪裏都不去。九兒,這餘下半輩子,都讓我陪你便是,我不要你在我身後,我要你與我攜手並肩,天命欺你,欺我,可是九兒,你我走至今日,便再也不管它就是。四海八荒要守,你,我也要守。最多,我將你帶著,一起守住。”

世間之人向來難以脫離輪回之苦,向來是為情字所困,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往往便陷入萬劫不覆。熟料,真正不輕易動情之人,一旦動情,那便是天崩地裂也阻不了的。

都道一眼萬年,她確實因一眼而從此誤了萬年,而他,卻是不知不覺中,伊人笑顏深烙心上,剜心蝕骨也除不去。都枉自以為能舍能棄,但生死邊緣執手相看,才恍然懂了,早已深入骨髓的執著,是永難割舍的脈搏。

你不說,我不問,她便這樣穩穩當當地留了下來。

理智上雖知再多留一刻即是越陷越深,可心裏本能地貪戀著他的所有,每一刻都是偷來的。

東華這些日子格外溫存,從不曾有片刻提起外頭的事。

晨起,靈鳥清越啁啾,他會讓鳳九輕輕靠在自己肩上,看彩翼掠過天邊,卷起緋雲千層;午後,萬籟寧謐無聲,他便牽過她一雙小手,扶著她仍虛弱的身子,行過太晨宮看鳳羽葳蕤蘼妍,拈後院一片桃色灼灼翩躚。仿佛彼時情意正濃,菡萏院內時光悠長,歲月靜好,年華如歌。

若說要怎樣才算得上刻骨銘心的愛戀,那便是看進一個人眼底時,淺淺笑意疊著幾分癡心纏綿,正如鳳九這些天來只要一睜眼便能望見東華在側時,那毫不掩飾的柔情似水。

“怎麼,我就這麼好看?” 東華俯身在她額前落下輕吻,戲虐寵溺折彎了他長年肅殺的眉眼。

“我只是覺得這些日子恍然如夢,和偷來的一樣,忍不住就想著,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鳳九輕聲答道,手裏把玩著東華一綹垂落的發絲,淡淡語句藏不住苦澀。

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細密覆在心尖,他手上一使力將鳳九帶進懷中,“這不是夢,也不是偷來的。九兒,這是我欠著你許久的。往後,半生相抵,一心償還。”

鳳九眉心一蹙,萬分心疼的捧過東華的臉,道:“你怎麼會欠著我?要說欠,也是我欠著你的,是天族欠著你的,是這四海八荒六界生靈欠著你的。數十萬年,你就沒有幾日是真正舒心愜意。或為天下,又或為。。。我。東華,我不要你再一個人扛著,我想你認真的去享受天地間的美好,享受浮生安然,哪怕只是一會兒。億萬蒼生,你要守,那麼,就讓九兒來守著你,為你劈開霧霭迷障,為你在狂風驟雨中撐一把傘。” 雙眼一眨,眼角晶瑩即逝。

他亦伸手撫上她雙頰,抹去淚珠,低沈著嗓音帶著幾許濃厚鼻音,說不出的幹啞,“你可知曉,這些日子裏我想明白了什麼事?”

鳳九面上浮出疑惑,搖了搖頭待他再說下去。

“我但有你,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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