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腸斷

關燈
紅色的衣裙從來都是最明艷的,自白淺嫁入洗梧宮,這青丘第一美人的稱號自然落在鳳九頭上。小的時候,她娘只給她做過那麽一件紅衣,穿了沒多長時間看著看著又不滿意,嫌著看上去太過艷麗,平白添了妖冶之意。可自繼任女君以來,鳳九娘又將一箱箱的紅衣往狐貍洞裏送,說是既為女君則應有幾分大氣端莊雲雲,鳳九思忖著並無不妥,紅衣一穿便是三萬年。

那日醉酒,穿的卻是不知哪兒翻出來的舊衣裳,勾起前塵往事,這三萬年間如何如何,都不抵半生相思。

迷谷見鳳九穿著一身藕粉色衫裙,經常恍神,便明白了他這位小殿下終究是無法輕易割舍,趁著鳳九睡覺時,偷偷地便將她掛在架上的外衣換回了紅衣。鳳九一早醒來,瞥了眼,默默的便不再說什麽。

她近幾日來睡的總是特別安穩,雖說方才大病一場,但精神氣竟是比往日更加紅潤幾分,幾番思量,心下對她姑姑更是大大感激了一番。

“姑姑送的這香果然是好東西,還以為這麽病了一場肯定要清減憔悴,沒想到這香如此厲害。”

雙手支頭,鳳九細細地看著小狐貍,忽覺幾分奇怪:“姑姑這只狐貍究竟是何人送的,竟同我的原身這般相似。。。”

忽地一陣異動,鳳九探了探,卻是她狐貍洞的仙障被人闖了進來,不禁眉頭一皺,“誰這麽猖狂,也不通報一生就擅自闖了進來?”當即動身出去查探。

往生海畔,湖面漣漪圈圈,疏落桃花紛飛的堤岸,東華紫衣清冷,白發隨風飄在空中,便只是一個背影,就讓追出來的鳳九呆立在原地。

她起初還以為是在作夢,畢竟,帝君又怎麽可能道青丘來?修長的身影緩緩轉過身,她再熟悉不過的雙眼,藏著淡漠和疏離,隔著幾尺望著她。鳳九艱難地挪了挪步伐,慢慢走向他,仍是有些迷糊與不可置信。

“帝君?是你嗎?”

聽她如此相問,東華有些好笑地道:“難道還有誰能化作本君的模樣來欺你?”

鳳九忙搖了搖頭,“絕、絕無此事。”她並未瞧見,此時望著她的一雙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可隨即又讓一陣疲憊蓋過。

東華的聲音很是晦澀,面上略顯倦容,他入懷掏出一只色澤溫潤剔透的玉笛,同那截日日不離身已有三萬年之久的紅狐尾墜著,說道:“此間之物本是你的,終日寄在本君此處有所不妥,你還是拿回去吧!”

鳳九望著他手上的玉笛,一時間並未反應過來,癡癡的道:“這玉笛。。。這玉笛帝君一直收著?還有這狐貍尾巴。。。”

東華冷冷的聲音無情打斷了她:“不過是日前收拾時翻找出來的,既是你的東西,物歸原主便是。”

鳳九擡起頭,眼裏閃著流光:“這狐尾,也是翻找出來的?帝君,你真當鳳九如此傻?你告訴我,究竟是為什麽?”

秋波橫溢,隱隱淚光閃現,那般執著、熾熱、鍥而不舍,東華別開了眼,不願亦不敢直視她的清澈雙眸。他怕,只消一眼,一眼之間,便會舍不下。四海八荒,天下生靈,或許那些從來都不是理由。

只不過,在大義凜然的背後,是他同她那段從來註定無果的緣。

為什麽。

三字鏗鏘,聲聲如刀,聲聲入骨。

那是最痛心的追尋,是最難舍的執念,是放不下。

傷痕在無邊際的漫長歲月中,斑駁了她同他的心,或許從來,這句為什麽永遠得不到答案。

無緣,便賭。

可到了最後,東華只是一片沈默,她的一生,他賭不起。

“為什麽?東華,你不要說一些無謂的話來諢我,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鳳九沒有接過他手上的玉笛和狐尾,定睛瞧著東華,淚水倔強的在眶中打轉,卻不肯輕易落下。

三聲質問,一傷情,二難解,三心碎。

“本君三萬年前便已同你說過,這般執著無益,這世間滄海桑田,又有甚麽可惦念的?”

東華垂下了目光,耳邊瘋狂地回蕩著“為什麽”,唇邊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那帝君,為何將九兒的斷尾攜在身上?可是有甚麽長存於心的?”

鳳九聽他如此說,一顆心漸漸地便涼了下來,卻又有些不甘,她不信,他真的就那般絕情。

“青丘九尾狐的尾巴素有奇名,昔日你這斷尾落在本君宮中,未曾問本君討回去過。而今,既想了起來,便該當歸還於你,攜在身上,不過是怕忘了此事。先前諸多時候,有旁人在,總不便讓本君拿了你青丘女帝的狐貍尾巴相還。”

東華的聲音平淡沈穩,仿佛在訴說一件毫不相幹的事,但,那些叫他深藏在清冷神色背後的哀傷,又有誰來蓋過?

風太輕、塵太細,世間種種,抵不過一個情字糾葛。

蓄滿淚水,鳳九雙眼霧氣迷蒙,東華的每一個字便如一根針,狠狠地紮在她心尖上,不出一句話,半生癡迷真情,千瘡百孔。

淚滴自眼角滑落,同往生海畔雨時花向地面蔓延,剩下的所有希冀執念,隨之墜落。

“帝君。。。如此說,可是。。。要同鳳九。。。兩清?”

潸然淚落,顫抖艱難地緩緩道出這句她此刻極害怕的話,但她仍想賭,一賭他的心。東華聞言,渾身似震了一震,他眸中眼色變幻,本就略顯倦怠的臉色有些微微發白,手中玉笛險些掉下去,但只片刻便整起紛擾心緒。

嗓音微啞,聲音透著難以道盡的荒涼,好似遠古洪荒枯石:“兩清?興許女君這個詞最為合適。”

違心之言,他不急不緩娓娓道出,靈魂深處的失魂落魄,只能他自己咽下。

鳳九腳下踉蹌,心突然便被掏空,連根拔起,這份深深繾綣,頃刻間便煙消雲散,腦中忽地聲出幾絲清明,她木然地說道:“原來,如此。鳳九明白了,前塵往事,便如雲煙,這數萬年,原也不過一個兩清罷了。”

說完竟笑了笑,校裏蘊著的全是空洞,靈動的眼珠子陡然頹然灰敗。

有時,明白只消一瞬,這一瞬,她全都懂了。

成熟是痛苦,而一個人在一段情中成熟,一是兩人相伴相偕、知心知情,另一卻是行將陌路、各自轉身。

三萬年來,鳳九就在這樣的一個尋常的日子裏,因著一段並無甚麽翻騰的話語,生出了放下的念頭。

過去無論如何,她都是相信的,相信來日方長定有辦法。

而此時此刻,她卻覺得,那些執著也許再沒有必要,終究,這恩是報著報著,走到了相忘江湖的地步。

碎發在風中揚起,同淚痕攪在一塊,糊在面頰上。黏膩的觸感,透入肌膚,是不清的惆悵,緩緩散開,成了一片莫名的惘然。

淚已盡,情已斷,方才淚濕衣襟,現下心念已殘。

東華靜靜看著淚水從她臉上逐漸被風幹,胸口一陣鈍痛,一顆心好似被剜去,不,是被刀劍一瓣一瓣地慢慢削下,幾絲腥甜渡了上來,他口中含著血腥,道:“你明白了,自是最好。從今而後,本君同你,便算再沒有糾葛。”

鳳九空落落的擡起頭看著他,淒淒一笑:“是,有勞帝君了。從此以往,青丘東荒女君白鳳九,同東華紫府少陽君,上天入地,便沒有幹系。帝君放心,鳳九以後,再不會相擾,此生,一別兩散。”

纖纖素手接過東華手裏的玉笛,有些無力,這話說得雖輕,卻字句擲地。

擲地,無聲。

並非要擲地有聲方稱的上宣誓,這番言語,堪堪入耳,一來一回地繞在往生海畔,久久不散。

鳳九纂緊玉笛,露出的一截狐尾晃了晃,她端詳片刻,朝著東華行了一個周全的禮道:“這須臾萬年,多謝帝君照拂。日後,我青丘仍與九重天世代交好,共守蒼生,福澤萬民。願帝君福澤綿長,安康常樂。鳳九,告辭。”

決絕轉身,不再回首,她的腳下所踏過的,是一條名為漸行漸遠的不歸路,是兩人間的不歸路,是從此放下的不歸路。

紅衣背影纖細削瘦,卻又在風中堅毅,來時驚詫,去時絕然,東華眼中疲憊覆蓋,卻仍見幾絲欣慰。

她終於,長大了,足以承起一方水土生靈,一顆通透的心,無牽無掛,便是無堅不摧。

鳳九長長迤邐裙擺沒入仙障之中,那個以全心烙印下的身姿,自此無再見之期。

東華口中滿是腥甜,嘴一張,大口鮮血溢出,伴隨劇烈咳嗽,他右手握拳緊緊抵在唇邊,腳步一陣虛浮,左手扶在一旁的桃樹幹上,咳的彎起了上身,一張俊朗的面容清減憔悴的厲害,臉上血色全無,吸吐之間盡是急促劇咳,唇邊赤金的血色更襯的嘴唇白的可怕。

倦怠灰敗之色襲卷,東華眼中的悲涼盡顯,耳邊遍遍響起鳳九所言:“從此以往,青丘東荒女君白鳳九,同東華紫府少陽君,上天入地,便沒有幹系。帝君放心,鳳九以後,再不會相擾,此生,一別兩散。”

生生兩端,卻將彼此站成兩岸。思慕是情深,無緣是福薄,終歸是註定。

到底,是緣是劫?到底,誰是誰的執念?

相思本無解,到頭,還是應了那句,你若無心我遍休。

有心也好,無心也罷,淒涼別後兩應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