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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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日月如何流逝,註定亙古的便怎麽也不會變,只是這世間有太多意料之外。以前鳳九從來未曾想過會愛上一個人,愛上了後更不曾想過放下,畢竟那般倔強的性子打小便是固執。

不過,風雲聚散,寥寥數日間,天地不曾變色,就算是青丘道旁的枝芽都不曾更加茂盛,她那顆心,卻忽然便靜了,過去種種,癡夢一場。

床前恭謹掛著的四海八荒圖端正古雅,筆鋒淩厲,勾勒江山無限。

鳳九靜立在畫前,手指輕輕撫摩過泛黃的紙,墨色依舊,帶有那人的過去及天地蒼茫,另一只手中,玉笛緊握手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一道紅痕,和血珠滾落,滑入玉笛吹孔,順著空心的笛管,滴在那截狐尾上。

“帝君,今時今日,我方才明白。果然,數十萬年的風雲,什麽在你眼中都顯得渺小。過去,是我沒看清,也許,這麽些年來的堅持,只是因為從來沒明白過來。”

她自顧自笑了笑,看了眼染血的玉笛,低聲道:“本以為,最起碼你心中尚留有我半分分量,此時看來,是我多想了。這玉笛同狐尾,約莫便是你我最後一絲羈絆吧,既然還了我,此心此情,也算是盡數歸還了。帝君,我不會後悔曾經做過那些事,只是今日你倒教會了鳳九,淡漠無心,便不會再有心傷心痛,教會鳳九,放下原也並非那般難。”

擱下手中物,將方才不小心掐出的血跡擦拭幹凈,半晌,輕嘆了句:“三萬年,權當年少輕狂。兩清,原來也沒有怎麽艱辛。”

鳳九自此,變得沈靜許多,平日裏眉眼素淡,神色清明,雙眼一片澄澈。活潑飛躍之勢逐漸隱去,女君的模樣更顯大器,迷谷看著,便有些感慨,這一直莽撞的小殿下,是同姑姑越來越像了。

從青丘回了太晨宮,夜裏輾轉反側,十數日沒能穩妥入眠,懷裏帕子每日都要換過,因一夜之間,往往雪白的素帕,幾個時辰後便斑紅點點。當夜華偕同連宋來尋他商討南荒異動時,楞是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東華的病容再掩不住,眼窩和額間淡淡一層異樣的青色,雙頰陷了幾分,薄唇失了血色些許駭人,眉梢眼角倦意難藏。

“帝君你。。。怎麽成了這般模樣?”

連宋驚得折扇啪地落到地上,東華掃了一眼地上的扇子道:“你這扇子有什麽不合意的,如此摔了?”

一句話將連宋的話堵了回去,隨即雙手微微一揖:“太子殿下請坐。”

夜華看見東華的臉色亦是大驚,只不過他素來沈著,是以並未有太多震蕩。

兩人分別上座後,夜華一拱手道:“本君此來,是同帝君討教南荒妖尊緲落異動一事,此妖物是帝君親手封印,如今異動我等不知當作何應對?”夜華強壓下心中驚詫,恭敬地問道。

“太子殿下放心,緲落是本君親自封印,如今有所異動同本君便是脫不開的責任,本君自會解決。”

說至此處,忍不住皺起眉輕咳了幾下,夜華見狀忙道:“帝君仙體抱恙,不如本君改日再來,以免擾了帝君歇息。”

東華淡淡揮手:“無妨。囚住緲落的陣中充滿天地妖息,如今陣法破裂,些許濁氣散出,太子殿下還須盡早派人,將濁氣鎖在南荒。倘若散進凡塵,傷人事小,倘若緲落因此集了諸多妖息,便會棘手許多。”

“是。”

夜華走後,連宋收起扇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東華瞇著眼望向他,幾分玩味。

“夜華走了,帝君合該同我解釋解釋吧?這一身傷病。。。你去時尚未如此啊!”

連宋無視於他逐客的意思,有些激動地站起了身,走近了東華一些。

突然,他發現那曾日日不離身的狐尾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

旁人不知,他連宋君卻是一清二楚,東華萬年來恍若不在乎的冷漠,都是自欺欺人,那截狐尾是當年鳳九為愛成癡的證據,一直以來,他從不離身。說話,喝茶,下棋時,修長手指經常便不經意地撫上去。

帝君是何等人,狐尾不在了,只能是他自己給拿的。

東華順著連宋看向自己腰間的目光,緩緩說道:“還了。終歸是她的,我如今。。。”話沒說完,自嘲的笑了笑。

“帝君同鳳九殿下究竟都說了什麽,何至如此傷了心緒?”當東華說還了時,連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什麽,她說,同本君兩清罷了。上天入地,自此再無幹系,一別兩散。”

嗓音低迷,半垂的眼眸讀不出情緒,只隱約有巨浪翻騰之象。一番話雲淡風輕,聞不見喜悲,殊不知最深沈的疼痛,早已深植。

連宋看著東華,神色覆雜,最終嘆道:“這是何苦?帝君,你們何須這般兩廂傷情?”

這九重天上,他連宋是個極少數通透的神仙,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事事洞悉,這些年,鳳九同東華的糾纏,他盡數看在眼裏。東華的心,鳳九都不曉得,他自己都不曉得,但連宋卻一清二楚。

東華又是一陣咳嗽,緩過來後,聲音滯澀喑啞:“你可知,她原有自己相應的姻緣,而並非沒有姻緣?”

連宋一怔:“什麽?”

“那時我便瞧見了,她姓名一旁深深刻著文昌帝君四字,這才該是她的姻緣。同我糾纏不清,便是違逆天命,這三萬年本安然無事,可自她飛升以來屢遭奇險,便是因為又同我站到了一起。我自毀姻緣,本是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可她不同。”

東華有些虛弱的聲音中,漫漫無邊蒼涼。

“所以,帝君便每每推開了她,以求保她周全?”

連宋搖了搖頭,暗嘆造化弄人。

“我護得了她一回兩回,卻護不得她時時刻刻,如今我這般情形,斷不能再讓她同我牽扯,早日斷了她的心思,方為良策。”頓了一頓,輕輕笑道:“她倒也不負我所望,這回多半是徹底死了心,同我兩清了。”

清風徐徐,涼了茶,猶有餘香;字句戚戚,失了心,再無顏色。

來時路,歸時程,紅塵萬丈人已遠,暗語凝噎,幾段唏噓,幾多喜悲。

數月彈指即過,青丘近日越發一派安寧祥和,百姓向來對白家一貫的無為清明很是稱道,如今這位年輕的女君殿下,同從前的姑姑是更加相像了些,淡然逍遙的風姿令人神往,年紀小一些的,還道這位殿下是位年歲稍長的尊神。白家長輩看在眼裏,對鳳九的滿意不言而喻,勤於理政、精於修道,東荒一帶比之從前更顯太平融樂。

唯獨向來不管事的白真上神瞧著,略覺怪異,他百思不得其解,從小看著的侄女,何故一夕之間轉了性子?

白真同折顏提起,卻只換得他有些莫測的嘆息:“九丫頭長大了,也沒什麽不好的,她早晚要明白,只是比我預料的竟早了些。”

“此話何解?”

“真真,即便你覺得變化大了些,這終究是她的心結,誰都解不開,如今看著,倒真真切切是放下了。”折顏拍了拍白真的肩,“放心吧,這丫頭執念深的很,當初如何執著,現下便是如何淡泊,無須擔憂。”

“不,我並非擔憂小九,只不過有些奇怪罷了。折顏,你說,會不會是生了甚麽變故?”

白真接過遞過來的酒樽,卻並未飲下,一股隱隱的預感憋在心裏,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折顏看了他一會,幾欲開口,思及東華所托,終究又將欲言又止的話吞回肚裏。

這數十萬年,他其實並未真正了解過東華,從前的同窗之誼,也只是讓他同他有了那麽點過往,這世上,勉強算得上懂得他的人,早已不在了。這些年來,東華同他那些交集,也不過是為了鳳九,就是墨淵,萬年來與東華說過的話也不過寥寥。他如今這番作為,委實沒人能捉摸透徹。

桃花紛落,暗香拂袖,壺中已空了大半,正欲起身,一轉頭,卻見一個挺拔身影在桃林盡頭緩緩行來。

“墨淵上神?”白真詫異的行了一禮,見兩人眼神交會間,各自都有些夾雜不清,便微微頷首,走了開去。

活了這麽多年,他一向是個看得開的神仙,說不得的,他一個字也不會多聽。

青衣神尊法相莊嚴,眉間隱有憂色,“東華可曾來尋過你?”

折顏搖了搖頭:“他那個脾性,真要去處理甚麽事,怎會知會你我?”

墨淵順著坐在石凳上,手心攤開,淡淡金光籠罩,一座精致的塔橫躺在手,“若是他送來了這個呢?”

法器浮在手中,無須細看一眼便知,這四海八荒,唯有一座塔能讓天族戰神墨淵這般審慎對待。

折顏皺起了眉道:“他竟親自將這個東西送到你手中了?何時的事?”

“兩日前。我以為,他曾來找過你。”

“未曾,我上回見到他已是數個月前的事,那時他便已有些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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