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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湖小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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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湖小漁娘

大慶朝,蘇州府,錦縣。

時維立夏,天剛蒙蒙亮。

孟枇杷用扁擔挑起兩個大木桶,保持著平衡踩上另一條烏篷船。船頭猛得一個下沈,等水波湧動,船身平穩後,她再行一步,又踩上另一條,如此這般跨過好幾條烏篷船,終是踏上錦縣碼頭。

錦縣碼頭是澄湖邊最大的一個碼頭,棧橋綿延出去得二三裏,停滿了密麻麻船只,足有上百艘。裝貨卸貨的腳工水手如螞蟻般擁簇。

今兒碼頭最好的位置停了艘寶船,那是官船司制造,足有三四丈高,高昂船頭蹲踞那裏,就似一條巨鯤,眨眼就能掀起滔天水浪。

孟枇杷瞄了一眼就發現那寶船有些不對勁,再一細瞧,船身上滿布著箭矢刀痕,桅桿倒伏,大半船身煙灰色,似是被火燒過,船旗更是不知所蹤,也不知這船是如何被拖回碼頭的。

“聽說了嗎,昨兒澄湖幫與澄慶幫又幹了一仗,衙門的寶福船趕過去,剛要制止,就被澄慶幫的攻上去了,打得那個昏天黑地的,大火燒了十多條船,望出去澄湖上一片紅,好象天都被燒著了,可嚇人呢。”

“啊,你是澄慶幫還是澄湖幫的?昨兒殺了幾個?”

“你胡說什麽,誰殺人了,我可不是那些混流子水手。”

“那你說得有鼻子有眼好象親見一般。”

“今早我下湖打魚,水裏那死屍……嘖嘖……”

“澄湖裏魚蝦一年比一年難打了,交的份子錢更是一年比一年多,瞧好吧,這些船幫子還有得打呢。”

孟枇杷一陣驚愕,有心多聽幾句,身後已是湧上來其他漁民,俱是聽了消息,神色惶惶,腳步飛快,就想剎那間把魚賣光了好趕回家去,她沒敢耽擱,順著人流趕到碼頭南端的魚獲市集,找著位置準備賣魚。

水桶還未著地,一只手已扶上擔頭幫她掌穩,年輕男子的憨厚笑聲跟著傳入耳中,“哇,兩條大鱸魚,瞧這個頭,一條就得上三斤,今兒可以賣個好價錢了,那些老爺們就愛吃鱸魚。”

孟枇杷一頓,還未及阻止,就見常在這市集賣魚的尤家小子笑呵呵跟兩旁致歉,幫著把別人的木桶移開些,讓她的地盤兒更寬敞,再把她的兩只木桶端端正正擺好,又如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一張小木凳,一邊示意她坐一邊已是幫著吆喝起來,“賣鱸魚了,上好的大鱸魚哦,還有澄湖的白蝦,個頂個新鮮的白蝦,湖水裏剛撈起來的,大夥快來買呀!”

那吆喝聲熱情得恍如六月裏的日頭,孟枇杷握著扁擔站在那兒,驅也不是趕也不是,索性大方站前一步,更是大聲地吆喝起來,“快來瞧一瞧,新鮮大鱸魚,二十五文一斤,澄湖白蝦,六十文一斤,數量不多,先到先得。”

剛喊得一句,果見一青布包頭婦人從側對面搶過來,一把揪上尤金寶的耳朵,罵道:“就你會獻勤謹,也不瞧瞧她是什麽人,一個寡婦把你迷的,自家生意都不顧了。真真氣死我,也不知怎麽生出你這沒腦子憨包的。”

尤金寶被她揪得耳朵不得不彎下腰,唉喲唉喲叫喚,眾人齊都笑起來。

孟枇杷也笑,拿起那張小凳兒遞過去,“尤嬸,你家的凳兒,快看好了。”

尤嬸瞪她一眼,憤憤接過小凳,手上力道使得更足了兩分,拖著尤金寶連撲帶沖地回到自家攤前,恨恨一跺腳,把兒子撳在身後,恨不能拿塊大黑布把對頭那笑盈盈美得如一大捧石榴花的女子從頭到腳包起來。

“澄湖白蝦,今年頭一茬,六十文一斤,滋味鮮美,大夥快來買。”

她一身青衣,腰束布帶,青布包頭,就如每個鄉下婦人一般打扮,要說特別的,許是她身前圍了塊淺褐圍裙,長度及膝,兩只胳膊上再套了兩個及肘淺褐袖管,瞧去更顯得潔凈。

可這也不稀罕,不少幹活婦人為了衣裳少下幾道水變舊慢些都會系上這樣的一套圍裙袖管。

哪裏不一樣呢。

也許是那身青布衣讓她容色更加白晳,烏發下一雙眼睛亮閃閃的,就象在澄湖中洗過,確實讓人看了一眼再想看第二眼。

尤嬸瞧著叫賣的孟枇杷,不由地喃道:“好象,是挺好看哈?”

“好看。”

斬釘截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尤嬸一個哆嗦,轉頭就見自家傻小子正探出頭癡癡望著,這下心頭怒起,脫下布鞋就往他背上打去。

“娘,娘,你幹啥呢。”

尤金寶吱哇叫著亂躲,忽前頭低低喧嘩聲起,一行三人出現在了漁獲市集。

猶如風暴襲卷,整個市集迅速安靜了下來。

領頭之人二十五六年紀,長得極為精瘦,一身深綠綢衣套在身上空蕩蕩倒似搶來的一般,此時正邁著不倫不類的官步,搖擺而來,在其身後跟著兩個戴圓頂帽穿黑衣的皂隸,高個的手上捏著個簿子,矮個的提著個布袋。

“是衙門司吏,又來收錢了。”

不知誰哀嚎了一聲,騷動頓起。

“快,快收拾攤子。”尤嬸手上的布鞋落地,顫著聲兒叫道。

“誰敢跑!”

陳付明一聲大喝。

所有漁民仿佛被使了定身法,一時間,場面寂靜若死。

他環視一圈,瞇眼呵呵一笑,似是極為滿意,“今兒過來,是跟大夥討一份水草錢。澄湖漲水,水草生得密了,這不得派人撈幹凈。要是不撈,到了盛夏,整個澄湖都被水草蓋上,我想到了那時,魚也得死光了。所以為了大夥好,為了能多捕些魚獲,衙門裏商議決定加派一份水草錢,所有漁民,一戶五錢銀子。”

“五錢銀子,老天爺,這是要逼死我們嗎。”

“水草錢,找得好借口,也沒見哪一年官府派人撈過水草,現在又來加收水草錢!入湖份子錢、賣魚攤位錢、春日修堤錢、夏日割葦錢、秋日築壩錢,還有冬日清淤錢,哪個月安生過,湖裏魚蝦都要打光了,我們百姓還靠什麽活,不如一家齊整整投了澄湖吧,也省得賣兒賣女痛心死。”

眾漁民憤怒不己,竊竊議論。

市集上一片嗡嗡聲,突然一道高聲竄起,“既然說是衙門裏定的,那有衙門告書嗎,拿出來給大夥瞧瞧。”

尤金寶朝著陳付明喊了一嗓子。

陳付明徒然轉身,嘴角翹起,露出一個兇悍獰笑。

尤嬸大急,恨不能用針線縫了兒子嘴巴。

“你快給我閉嘴吧。”她一巴掌拍上尤金寶腦袋,膽戰心驚中果見那兇狠如匪的司吏真個把目光轉到了這邊,大踏步走了過來。

“喝,好小子。這是……哪家的?”陳付明轉了轉手腕,興味盎然問道。

尤嬸已是腿軟,忙一把按下尤金寶腦袋,討饒道:“司吏大人,我家傻小子腦袋不好使,您別見怪,我打他我打他……”

焦急的巴掌啪啪拍到尤金寶腦門上,那高個皂隸卻已拿起簿子,翻了翻,冷聲道:“尤四小家的,喝,今年的入湖份子錢還未交,哎喲,這擺攤錢也沒交啊。我再瞧瞧,去年的春日修堤錢、夏日割葦錢、秋日築壩錢,還有冬日清淤錢,都沒有交啊……”

矮個提布袋的皂隸,木著臉接上一句,“陳大人,這是一戶刁民哪,得拉回衙門裏吃上幾十笞杖才肯老實。”

“啊……”

尤嬸癱了下去。

“娘,娘……”尤金寶忙扶住他娘,一面梗著脖子叫道,“你胡說,入湖份子錢擺攤錢,還有修堤築壩那些份子錢我們全都交了。”

呯。

陳付明突然一個旋身,一腳踹中他肚子,直直踢出了三五米遠,隨後收腳,扭了扭脖頸把拳頭骨節捏得咯咯響,“我說沒交就是沒交,好大膽子,還敢頂嘴。”

眾漁民全都呆了,雙眼通紅,憤怒得捏緊拳頭,卻沒一人敢站出來。

尤金寶蜷縮在泥地上,飛出去時撞翻的一桶魚全灑在了身上,幾條鯽魚甩著尾巴在他腦袋邊啪嗒啪嗒跳動,他一聲都喊不出來,緊皺著五官,憋得整張臉青白青白的,過得一會,“噗”一下噴出一口血來。

群情湧動,眾人急得圍上一步,更有幾個漢子捏緊拳頭往前兩步,卻被同伴拉住了。

陳付明轉著腦袋,目光陰陰掃過眾人。

“金寶……”

尤嬸淒呼,撲過去時手腳發軟倒在了泥地上。

“刁民,給我打。”

陳付明一擼袖,高個和矮個應一聲,擡腳就朝尤嬸踢去。

“誰敢!”

一條扁擔橫過來,啪啪兩下敲在了擡起的兩條腿上。高個矮個一個趔趄,往前沖了一下才站穩,轉頭瞧去,卻見那根扁擔轉了一圈,掄圓了朝陳付明臉上擊去。

“大哥……”

在他倆驚呼聲中,一只手伸起,抓住了扁擔。

扁擔那頭,一個年輕女子正橫眉怒目,冷冷盯著他們。

那雙桃花眸閃著怒焰,映著日頭就象澄湖水面泛起粼粼金波,鼻峰挺翹,一張小巧如紅菱的唇緊緊抿著。

好一個絕美女子!

高矮個都有些看呆了,卻見她抽了一下扁擔,沒有抽出,就那般輕輕一笑,嘴角邊頓現兩個小小梨渦,宛如梨花兒盛開,姿容絕艷,卻又清麗無雙。

孟枇杷開口道:“陳付明,我的陳二哥,好久未見竟然如此威風了。我聽說你不在澄慶幫呆了,去了澄湖幫,怎的,現在竟在衙門裏做事了,還當上官兒了!小妹都還沒來得及跟你道喜呢!”

陳付明的神情中露出一絲愕然,目光對準了她,隨即松手一甩,扁擔頭落地,“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我師父家的二姑娘,枇杷呀,真是好幾年未見,師妹長得這般水靈了。”

孟枇杷收回扁擔,往地上一杵,語氣沈了下來,“師哥越發威武,都敢在鄉親面前逞手腳了,要是被我爹知道了,還不得氣得從棺材板裏跳出來,指著自己鼻子罵道,當年不長眼,竟教出了這等混帳東西。”

陳付明臉上那絲笑意霎時無蹤,“我如何行事,還輪不到師妹來指點吧。”

孟枇杷握著扁擔往前一步,一手插到腰上,潑辣道:“我爹收你為徒,教你船事、教你拳腳,是為了讓你打這嬸子的嗎!陳付明,就算你能耐再大,翻出天去你也是澄湖裏漁家子弟!爬得再高,做的官兒再大,你的根還在這!什麽狗屁水草錢,今兒你要是敢收,我就敢給我爹清理門戶!”

她再逼近一步,微仰頭朝他艷然一笑,“我知道我打不過二師兄你,你只擡一腳就能把我踢死,陳付明,你敢嗎!我爹,孟水生,澄湖水養大的漁民子弟,一心為了漁民,就算他死了,我想大夥也都記得他吧!今兒,就在這許許多多的漁民面前,來,你一腳踢死我!”

“你……”

陳付明臉色陣青陣紅,兩個鼻孔漲大,呼哧呼哧噴出粗氣來,他憤然一腳踢出,把她身旁的兩個木桶全都踢翻了。

鱸魚滑到泥地上,白蝦蹦起一尺多高。

孟枇杷還是緊盯著他,一步未退,瞧都未瞧地上一眼。

那決然的姿態,就如澄湖裏的水浪,湧動不息,也如澄湖裏生長的蘆葦,年覆一年,韌而頑強。

許多漁民圍了上來,一步,又一步,沈默無聲。

簇擁過來的人頭,密麻麻,一雙雙眼睛俱都噴著怒火,形成一股滔天氣勢,轟擊到陳付明胸口,讓他雙腿禁不住開始發軟。

他青白著臉,用盡力氣才把雙腳釘在原地,“好,好個孟枇杷,好一張利嘴!聽說你都當上寡婦了!你那當先生的男人是不是就是這樣被你克死的!一進門就把男人克死了!你這掃把星,誰碰上你誰倒八輩子黴,你那個婆母咋就沒把你沈了塘呢!”

孟枇杷望著他,沒有接話,只是再跨前一步。

那些漁民們不言不語,全都跟著跨前一步。

猶如洪流拍擊,一浪猛過一浪,而他三人就成了湖中心一塊小小孤島,只需彈指,這些浪滔就會把他們淹沒,悄無聲息。

“大,大哥……”

高矮個縮起脖子,聲音已是顫得不成樣。

陳付明強笑一聲,腦門青筋暴突,一腳踩上一條鱸魚,狠狠輾了幾下,才揮手,“我們走。”

高矮個屁滾尿流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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