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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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

太陽照常升起,橘紅的暖陽甚至要比昨日更顯熾熱。

西河城某大型劇院

紅色的大型橫幅橫亙在劇院門外,上面寫著——壹仟脫口秀西河城巡演專場《我很好》

似乎懷疑自己看錯了,林黎激動地扯了扯吳淩的胳膊:“這是壹仟的脫口秀專場?她不是前兩天剛去臨市巡演過嗎?演出安排表上沒說今天要來西河城呀!”

壹仟是林黎最喜歡的一名脫口秀女演員,她的段子中總是能精準影射當下女性面臨的困境,將月經羞恥、生育壓力、家暴、黃謠等等,用辛辣的語言幽默地吐槽出來。

吳淩看了眼劇院敞開的門,詢問林黎:“一起進去看看?”

上千人的劇場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幾乎坐滿了人,但令人奇怪的是,觀眾幾乎都是二、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生。

林黎牽著吳淩的手從後門沿著觀眾席間的階梯一直走到第一排空處的兩個相鄰位置,坐下,然後湊過去掩唇在吳淩耳邊低語,“我知道壹仟的脫口秀冒犯了一些男性,但沒想到竟然冒犯了這麽多,還是你心胸大,還能坐在這裏氣定神閑的和我一起看壹仟的脫口秀。”

被老婆誇胸大的吳淩:“……”

觀眾席中男性占比很少並不是因為林黎口中的原因,盡管由於壹仟犀利精準的常態化式抨擊確實冒犯了一部分男性,但由於壹仟的高質量文本、高密度笑點以及不經意從言談舉止中流露出的高智商特點,也讓她俘獲了一大批忠實的男性粉絲。

而今天之所以到場的幾乎都是女生,大概是因為昨晚他同負責人囑托的話。

餘秋的辦事效率很高,這不僅僅體現在做科研上,昨晚吳淩和她通完電話後,沒過多久餘秋就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很快給了他回覆。

因為事情還沒解決,吳淩怕林黎去實驗樓會再聽到閑話,知道她最近一直在追壹仟的脫口秀綜藝,昨晚他特意托朋友找關系斥巨資迅速安排了今天壹仟在西河城的專場。

但因為是臨時安排,前期沒有宣傳,觀眾人數肯定不夠,為了提高線下專場的體驗感,吳淩特意囑托負責人去周邊高校多拉些觀眾,最好是壹仟的粉絲,這樣現場反饋會更好,想到林黎之前曾說過壹仟的脫口秀對女性幫助很大,末了便特意加了句最好多請些女生。

沒成想負責人性別倒是卡得挺死,今天現場請的幾乎全是女生。

吳淩一副毫不知道內情的模樣,聞言只是點點頭,回了句:“嗯。”是在應林黎上一句話。

中午十二點,實驗樓五樓長廊。

學校裏部分同學有一個共同的“優點”——選擇性熱衷於日常節約水資源。

這些熱衷於選擇性節約水資源的同學,刷牙洗臉的時候可以一直開著水龍頭,任由自來水嘩嘩流走,卻在上完廁所後為了節約用水,不洗手就能心安理得地去食堂,然後在公共筷子消毒車提籃中,大手一揮,將汗漬甚至是尿液、糞便以及病菌蟲卵平等地接種到筷子尾巴上,再從緊密的筷子堆裏精準抽出兩根,或是隨手抓起一把,數出自己需要的數量後再將多餘的塞放進去,要是再愛幹凈點的,上完廁所後只沖兩根手指,尤其是在冬天,這類行為更加頻發。

而藥學研究生較之這類群體,有一個別樣的優點,就是不論男女大家都愛幹凈——如果‘幹凈’二字是用上完廁所是否洗手來衡量的話。

常年泡在實驗室需要接觸各類有機試劑的同學,為了盡量延長自己那本就脆弱的生命有效期,會盡全力減少手上有毒試劑殘留、慢性接觸中毒等可能性的發生,一天能洗幾十次手,這當然也囊括了平時上完廁所後只愛沖兩根手指的某些男性。

兩名男同學仔細洗完雙手後,從洗手臺旁邊的飲水機上拿出自己的水杯,邊繼續聊邊擰開杯蓋準備接水。

至於為什麽學校會將飲水機安在了廁所洗手池旁邊,大概率是為了節省空間。

亞斯慕今天來實驗室完成某項目的收尾工作,路過男廁所時正巧聽到從洗手池邊傳來的兩人的打趣笑談聲。

盡管能聽出來兩名男同學已經將聲音盡量降低了,但因為樓層的極度安靜,聲音還是很清晰地傳入了他耳中。

汙言穢語,很難聽。

其實藥學專業的研究生生涯對大多數人而言是很枯燥無聊的,同學們任務又都很重,很少能撞見幾個人聚在廁所或是其他地方嬉皮笑臉地聊天。

至少這是亞斯慕來西河城後第一次碰見。

學習生活無聊、對八卦的好奇又是人類的天性,談論些黃段子消遣也沒什麽,亞斯慕權當沒聽見,腳步不停,要往走廊盡頭的實驗室走去。

直到身後傳來了他異常熟悉的名字,亞斯慕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開關一樣,腳步猝然頓住。

——“褚教授三十多歲,還沒結婚吧?也沒聽說他有女朋友什麽的啊。”

“嘖,沒結婚也不能搞到一起啊,那可是她的導師!這小師妹平常看著挺乖巧規矩的,誰知道私下裏竟然為了點成果能上到……咳咳!你……”

砰的一聲,男生手一松,還沒被人擰緊蓋子的水杯重重掉落在了地上,杯蓋與杯身分離,圓形塑料杯蓋順著發黃的大理石板滾了半圈,最後安靜地躺在了地上,Tritan材質的塑料杯內剛接滿的滾燙茶水四濺,被沖泡過一次的茶葉濕漉漉地貼在了洗手臺前幾人的褲腳上。

方才說話的那名男同學此刻正被人緊緊扼住喉嚨,抵在墻上,斷了氧氣的臉憋得通紅,脖頸前的氣力之大甚至能讓他恍惚聽到自己喉骨摩擦移位的細微聲響。

眼前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深邃眼眸此刻已然完全變了模樣,就像是被鮮血洗禮過,廝殺得上了頭的狼王,眼中洩露著毫不掩飾的兇狠殺意。

是的,殺意。

這樣可怖的眼神怎麽會出現在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普通學生身上?

窒息感讓他第一次覺得死亡原來可以離自己這麽近。

亞斯慕向來都是臉上掛著溫潤淺笑,對同學彬彬有禮的,為人也十分大度,平常做實驗遇到什麽困難,只要找他,不管難易與否,他總會慷慨相助。

兩人哪裏見過他這麽一副活閻王奪命的模樣,都被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松、松手……”

呆楞在一旁的另一位男同學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忙去扯亞斯慕的青筋暴起的手臂:“亞斯慕,你、你快松手,要鬧出人命了!”

不知道是那句話點醒了他,像是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亞斯慕陡然清醒了過來,連忙松開了自己扼著別人脖頸的右手,男生立刻捂著脖子猛地拼命嗆咳了起來,整張臉充血張紅。

平日待人極有禮貌的他沒說一句抱歉,只是問:“這些話是誰瞎傳的?”

劫後餘生的後怕感,讓兩人很配合地回答了亞斯慕的問題。

半分鐘後,如同惡鬼索命似的人邁著急匆匆的步子離開了。

被卡脖子的男生面上仍殘存著揮之不去的後怕,顫抖著手撫上身旁同伴的肩臂:“你、你剛剛看到他,咳咳……看到他的眼神了嗎?”

……

同一時間,五層某實驗室

“說什麽呢?讓我也聽聽。”實驗室門突然被人推開,實驗室的談論聲戛然而止,餘秋師姐掃了一眼在場如同鵪鶉般的眾人,搖搖頭留下一句:“我尋思著愚人節不剛過去嗎,怎麽今天還能聽到這麽荒謬的謠言。”然後施施然離開了。

餘秋師姐一走,實驗室眾人頓時如同炸了鍋一樣。

“我去,小熊貓什麽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點什麽?剛那話到底什麽意思啊,能不能來個人解讀一下?”

這時候,趙朔剛好系著實驗服的扣子,從準備室側門走了進來。

只見周遭幾個實驗室“閑”得蛋疼的幾人今天又過來打探八卦消息了,見到他,連忙圍了上來。

“唉,趙朔,你不是和小熊貓關系挺不錯的嗎?你剛也聽見了吧,她那話什麽意思啊?”

趙朔放在衣襟上的手一頓,心說,得,今天又有新謠言誕生了,他什麽時候和餘秋關系不錯了?真不知道這些人哪裏得來的誤解,難道就因為自己經常給小熊貓打下手,又經常在學術問題上被她訓斥,這就是關系不錯了?

趙朔心想,去他的關系不錯吧,這些人一定是受虐狂才會這麽想,然後繼續扣著扣子往自己工位上走,聞言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還什麽意思?罵你們智障唄!這種瞎話也能信,都說謠言止於智者,你們還對這種鬼話越傳越離譜,說你們智障都是小熊貓嘴下留情了。”

在場被罵智障的一幹人等,聞言並沒有絲毫惱怒,因為在導師這種形式的批評諷刺下,對‘智障’這兩個字,大家早已免疫了,這對他們來說完全就是隔靴搔癢,於是乎還有人親手給趙朔拉來了凳子像伺候皇帝似的扶著他坐下,甚至還為他扇著並不需要的風,乞求他趕快為眾人解答疑惑,普度眾生吧。

趙朔一副領導款兒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是實驗室內禁止飲食,八成他就要端個搪瓷杯,扒拉兩下裏面的枸杞菊花,嘬飲一口吊足了眾人胃口再發表講話了。

趙朔領導睥睨了一眼在場眾人,挑起眉,反問:“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裝的?”

有人急忙脫口而出:“你這話說的,要是知道哪裏還會來問你?”

趙朔看了一眼實驗室門口,隨後朝眾人勾了勾手,面前一排人立刻彎腰低頭,做洗耳恭聽狀。

只聽趙朔用氣聲說:“你們都知道吧,幹我們這行的,有個不成文規定,就是你能不能出成果,端看導師舍不舍得給你項目裏砸錢。”

眾人紛紛點頭,現在發個好點的文章,都要求有點先進技術,什麽高精尖設備、各種儀器試劑那樣都得砸錢,尤其是牽扯到高端設備,那簡直就是活活燒錢,而且前提是大把錢投進去,最後還不一定能出成果。

“那你們還不知道吧,小師妹家裏根本不差錢,她媽媽前兩年就被提名了院士,手裏專利一大堆,每年專利費都夠在京海市中心買好幾套房了,人家爸爸以前投資了一款新藥,現在新藥上市每年分紅都多得數不過來,而且當年小師妹是以專業第一的成績保到本校的,以她當時的條件,既然拿到了保研名額,只要肯聯系導師,別說我們本校了,她就算要去京海大學也是一堆人搶著要的啊。”

趙朔哼笑一聲,“雖然我不知道小師妹為什麽會留在本校,但你們說的那些話,實在太假了。我說句難聽但現實的話哈,我要是褚教授,平時捧著小師妹都來不及,根本不可能發生你們口中提到的那些事兒,這圈子那麽小,除非我不想在圈子裏混了。”

“還有,”趙朔隨手指了一個師哥,“你們可以問問蔡師哥,他是本校升上來的,早幾年我們院宿舍樓還沒配備空調,夏天熱得要死,後來不僅裝了空調,還又建了幾棟新宿舍樓,這捐款的錢還是小師妹的幹媽出的。”

眾人紛紛倒抽一口氣,忙指責趙朔忒不夠義氣,“你這人怎麽現在才說啊,完了——,我第一次離金主媽媽這麽近,還把人給得罪了……”

趙朔一臉委屈:“小師妹讓我幫她保密的啊!再說了,我之前是不是給你們說過這都是謠言,讓你們別信,但你們非不聽我勸告,這我能有什麽辦法?你們也知道我這人平常嘴最嚴,今天還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告訴你們的。不過,你們可得裝作不知道啊,我可什麽都沒說,別把我給賣了。”

眾人紛紛義氣地點頭,“嗐,你放心好了,我們也全當不知道。”

這時候才終於有人馬後炮似地清醒了後來,“我就說嘛,我當時也見過小師妹男朋友,人長得賊帥,只要小師妹不是眼瞎心盲,哪裏會……”

說話的人止住了聲音,痛罵道:“也不知道誰這麽缺德,莫名其妙造起了小師妹的黃謠,這人純純心理有病吧。”

這時候在場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終於把罪魁禍首推了出來,只可惜罪魁禍首此刻沒在這兒,沒能親眼見證謠言被戳破,眾人紛紛倒戈的歷史性畫面。

趙朔適時站了出來:“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謠言止於智者,別再讓沒根據的汙蔑再到處亂飛了,說不定下一次又中傷到誰了。”

眾人紛紛離開後,趙朔這才掏出手機,給餘秋發了個OK的表情。

手機界面很快探出了餘秋的回覆:【謝謝,麻煩你了】

趙朔盯著新彈出的消息,一挑眉,心說,呦,今天太陽一定打西邊出來了,小熊貓還會心疼人了。

‘心疼’人的小熊貓此刻正切出和趙朔的聊天畫面,點進了另一個聊天記錄,和對方發了句:【解決了】

對方很快彈出了句:【謝謝,麻煩了,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盡管提】

餘秋:【客氣了,應該的】

然後熄了手機屏。

要快速打破一個謠言通常有兩種常用方法,一種是拿出權威可靠的證據去澄清,另一種是找到一個更抓人眼球的“高端”點,誘導觀眾進行自我推翻。

但前者實施起來往往會很困難,因為想要自證是十分艱難的,在這個過程中,受害者反而會容易掉入對方設的下一個陷阱裏,並且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事情,就比方說一個女性成功的原因是她“靠身體上位拿到的”往往要比“是她靠自己努力打拼贏得的”要更吸引人眼球,也更貼合一些人心底某些嫉妒等陰暗心思所希望的“真相”。

而後者相對來說要容易一些,因為一旦找到另一個更抓人眼球的點,再經過不易察覺的輿論誘導,促使觀眾將他們自己放在一個“道德”、“清醒”、“智慧”的臺子上,讓她們主動自我推翻之前的負面論斷,反而會使她們更加深信不疑,甚至這些人在建立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新想法後,還會為自己的“清醒”、“智慧”,沒有同流合汙而沾沾自喜。

但這個抓人眼球的點,能由她來引出,卻不能由她點明。餘秋知道,她在師弟師妹眼中一直是醉心科研、從不多管閑事的,這也讓她們都有一個片面的武斷,就好像她對於科研以外的人情世故、彎彎繞繞一點都不懂一樣,所以如果這件事由她出面解釋,確實會有一些人相信,但大多數人心中還是會更傾向於認為她平日只知道做實驗,把別人想得太簡單了 ,不懂校園裏也會有一些勾當,大概率會覺得她只是為了替小師妹撐腰才故意這麽說的。

但如果從敵人內部開始滲透,一步步動搖瓦解她們的想法,反而會收獲更龐大的勝利。

而這個“內奸”人選交給趙朔來再合適不過了,這家夥既能是婦女之友,又能和男生打成一片,日常交友眾多,消息來源極為廣泛,由他說出口會讓其他人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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