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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的王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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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的王冠2

版源在夜深時天氣較涼爽,可此刻整個師門內的人心卻格外焦灼。

因為他們面對著一個殺人犯——一個徹頭徹尾的殺人犯。在這個殺人犯頭上,漂浮著幾樁永不瞑目的亡靈。

阮威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換句話來說,他終於向公正低頭。

不過過程並非如此簡單,想讓阮威摘下其扣在頭上幾近三十年的王冠並不容易——即便是他自己犯了罪。

姜珚沐和鐘玲被崔嵬帶著一同去審問犯人,這是她們第一次學習這方面的技能,打大牢裏出來後,兩個小姑娘唉聲嘆氣連連搖頭。

——這倒不是因為她們覺得這項技能很難,而是她們對阮威口中說出的話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是驚心駭耳。

成人對此的評價恐怕就是“林子大了什麽東西都有”,但這對於智慧漸長的少年兒童來說的確是撼動思維的一件奇事。

慕夢瑾由於傷情無法出席,便留在屋內處理傷口,易子寒理應幫忙,但比起這個,去將夢境全盤托出,解決問題的疑點重重是更重要的事。

崔嵬從底獄出來後便直奔書房與官衙通信,身後傳來牢籠關閉的聲響。

易子寒站在獄前的草地上,他凝望著這扇從未被打開過的大門。一直以來,底獄是作為一個習門“裝飾”一般的存在。通常情況下,它不會敞開。換句話來說,即便門內的學生犯了錯,也不會被關進牢獄裏——即便是因為沖突對彼此大打出手,師者先生女士們也最多將幾位罰跪挨打關禁閉,再不濟下裁永不覆用。驅使先生女士們動輒將自己的學生投入底獄的情況無非兩種:一者,鬧出人命,準備著移交官府;二者,作惡多端,已經超越最低道德標準,準備著移交官府。

不過這樣的情況少之又少,三五年出現一例便會被傳得滿城風雨。

所以說,底獄的門不常打開。但今日它徐徐敞開,向世人展現其隱藏已久的蔭蔽。夕陽照射下,懸掛在石壁上的無名蛇類並不懼怕人類,它一路爬呀爬,在眾人跟前揚起腦袋。

貓會被好奇心折煞一條命,蛇也因此掉了腦袋。

“玲啊,他是認真的嗎?”姜珚沐從易子寒身後走來,難以置信地發出疑問。

鐘玲跟在姜珚沐的身邊,她的腳印在肥沃的泥土裏,她從未來過這裏,這裏對於她來說是禁忌,是永不可觸犯的底線。她反問道:“珚沐是在懷疑他說謊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姜珚沐回頭看看這個被枷鎖一層一層禁錮的地方,“我只是覺得他說得不像人能說出的話。”

二位見到易子寒站在前面,姜珚沐不會像懼怕崔嵬的威嚴一樣懼怕他,所以問道:“叔叔也在懷疑他嗎?”

少年的眼睛往往澄澈,期盼著匯入大海而奔流的江河。易子寒笑道:“實際上比起懷疑,我還是更憤怒吧。宋愛爾與錢塘的那位孩子從未與他有過交集,然而最終卻命結於他手。即便雙方之間再有瓜葛,因為各事爭論不休,但無論如何都不該隨意結束別人的生命,畢竟那是一條命。人頭落地,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姜珚沐聞言又問道:“那麽……覆仇呢?”

夢洛花的模樣忽然顯現出來,易子寒並不恨她,如他所想,如果自己的確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他甘願以命償命,想到此處,他答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老實說,昨日雙燕前來傳話時他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腦海中閃出一條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猜測——夢洛花是九個人的結合體。

他自己也反駁過自己。因為在不久之前的夢中,他曾親眼看見“孌媛”的重生心瓷的真心。但這並不能直接證明夢洛花就是孌媛。

先前他和慕夢瑾推斷孌媛就是夢洛花,大抵是因為在亓懿偲的筆記中,孌媛不常出現,是在筆記中唯二沒被宣告結局的人。一般而言,這很難往下推測唐舜英真正的結局,但正因為如此,才不能敲定夢洛花的真實身份。

查無此人……查無此人……能力強大……或能改變歷史…………姬慈。

姬慈。

《祝婚書》是以詩的方式以姬慈的視角講述九重關的故事,而姬慈的悲劇是九重關所有人短短一生的結合。

要是夢洛花從未想過要對世人遮掩她的過去呢?在她的詩歌裏,是九個人畢生血肉所換來的墨滴。

姜珚沐和鐘玲走在易子寒的前面,少年們拉著手,嘴上聊著之前的事情。

姜珚沐講道:“我跟你說哦,你出去給師父拿冊子的那段時間。”

鐘玲:“發生了什麽?”

姜珚沐回答道:“師父問他,你既然編排劉蕓與宋愛爾的關系,那就說說看她們二人究竟有什麽關系。”

“究竟……什麽關系?”

“哎呀,他不願認罪瞎編的啦——他說他和劉蕓之間的關系就是被宋愛爾挑撥的。”

“他好傻呀,把旁人當小孩子看呢。”

“嗯。師父又接著質問:我在問你宋愛爾和劉蕓是怎麽認識的,沒問你和劉蕓之間的關系是怎麽破裂的,你好好回憶,不要瞎編,撒謊的技術太差但凡有一雙眼睛就看得出來。”

“然後呢?”

“然後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師父讓他有屁快放,他就一直鉆牛角尖說師父人身攻擊他,讓他感到十分的侮辱,所以接下來不能配合。”

鐘玲:“……怪不得我回來後看到師父那麽生氣……”

易子寒:“…………”

姜珚沐拉著鐘玲的手向前走,嘴裏劈裏啪啦說著審問的事。鐘玲忍不住問道:“原來說的那些只言片語也要寫進去嗎?”

“對呀,我寫了好多,就連他想反客為主讓師父閉嘴的屁話我都寫進去了。”

鐘玲:“…………”

易子寒:“………………”

他覺得自己的步程不算快,但無意間已經超過兩位少年。她們拉著手從阮威聊到崔嵬,再從崔嵬聊到笑晏,最後聊到城裏的米粉店和書閣裏畫得花花綠綠的小人書。

三人並沒有非常正式地道別,易子寒揣著憂心和揣測一路奔向住處。

拐進去,再拐進去,他看到雙燕站在院子裏,她在無人的樹蔭下匆匆徘徊。

易子寒向她問好,正準備要進屋時,雙燕卻急忙叫住他:“大人您——”

易子寒一邊打開屋門一邊回頭問道:“雙燕小姐有什麽事——?”

“別進去……”

霎時。

亮眼的金光迅速吞噬餘光,在被房門隔絕的屋內,在疼痛重鑄的靈魂下,傳說中以肉身獻大地以靈魂滋土壤的神明照亮四方天地裏的漆黑。燭火羨慕過,所以燈芯歪斜倒塌,將身軀凝固成赤紅淚水能與九天懸日一較高下。

攬蒼穹碧落,攜厚坤露光。

青道沿長路,塵塵羌混觴。

他看著他。

他坐在地板上,身體變成透明的模樣,像上帝用五彩之光繪畫。

實際上,光照並不刺眼。它更像是透光的白色錦帛千絲萬縷,在屋內飄蕩。

雙燕沒能完成主人交給自己的任務,只好解釋道:“大人……在療傷……怕傷到您。您……您別突然進去。”

話是這麽說,但既然是能療傷的東西,又怎麽能傷到人呢?

雙燕低著頭不再說話,易子寒心裏打鼓忙問道:“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嗎?”

雙燕左右為難:“…………大人他……”

坐在地上的人倏地睜開眼睛,驚愕望向門前的人,屋內漂浮環繞的錦帛瞬間消散,上帝繪畫的作品在此刻回歸人的樣貌。

他混亂中用右手握住左手腕間——並不是握住被“刀鋒”劃出的傷口。緊接著又慌忙用左手去握右手腕,兩只手互相握住,但由於過於緊張反而露出腕間不可告人的秘密。

雙燕扭頭就走,她回到無人的樹蔭下背過身去看門口。

“你就是在瞞我這個?”

易子寒用腳將門關上,抱臂站在門前無奈。

雙側手腕上的傷並不統一,右手的傷口更加扭曲,而左手僅是一條淡紅色的劃痕,應是長期重覆受傷導致。

藏在心中的疑惑終於被他無意間撞破,他無奈,比起無奈,或許更多在遺憾。

慕夢瑾仿佛不願坦然地面對他,即便他自己以尊重彼此的理由說服自己。

“你還不打算告訴我?”

易子寒向後退一步。

繼而千萬種情緒思維匯入自己的腦袋,經過混亂而跳躍的神經,最終得出自以為的四字真言:自作多情。

“好吧。”他靠在門上低頭看腳尖,他在與自己鬥爭。他完全可以一氣之下奪門而出,但他不想這麽做,他不想將曾經期待過的關系打回從未開啟過的原點,河流匯入大海時所經歷的曲折難以想象,水流流向地表時對大海的向往之情難以言表。理智救了腳步一命,他沒有離開,換句話來說,比起自己依靠顱內想象攻破內心防線,他更願等慕夢瑾的回答。

什麽事情都不能強求,或許你以為即將抵達的大海,在對方看來只是平平無奇順著山坡弧度滾下山的樹莓。

他想聽他的回答。最差的情況無非就是他得出的四字真言。

於是他看著腳尖說道:“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再告訴我吧,不想說就算……”

“不是的”慕夢瑾近乎焦急地開口,松開雙手手腕站起身來向他走來,“我不是刻意不讓你知道,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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