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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我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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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我者誰

他停在離他一步的距離,二人卻相隔天涯。

雙燕站在樹蔭下搔首踟躕,她從樹的左邊繞道右邊,又從右邊繞回左邊。她在為大人的未來而擔憂——以及,自己會不會毀掉大人夢寐以求的未來。

換句話來說,“因為沒完成慕夢瑾交給她的任務,所以慕夢瑾會降罪於她”並不是她所憂慮的。

她反倒不怕慕夢瑾,也不像常人那樣將他視為神明而崇拜。在她的眼中,慕夢瑾是給予她新生的恩人上司。

恩人是恩人,恩人無以為報,則盡力為其分憂效力;上司是上司,都將其視為上司了,她便鬥膽悄悄探查這位上司的秘密。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別說,那段時間她還真覺得自己有點搞笑——她竟是第一個發現慕夢瑾有時行動動機不純的人。

無論是大費周章地挖山洞,還是在閑下來的時候去見錦穡、花許多個整夜時間學習彈琴,或是,養一只吃得多拉得也多的狗。

“神明”是神,是明。換句話來說,神明神通廣大,願割舍七情六欲愛恨情仇,為世間鏟滅世阻礙,為萬年譜天下太平。所以在世人的雙眼裏,在與慕夢瑾平起平坐的世人的雙眼裏,慕夢瑾所做一切的根源只是“為眾人”。

慕夢瑾的身上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秘密或是一生都說不完的話,或是一顆埋藏在春泥下生根的真心,或也有一些行動——一些會讓他身敗名裂的行動。

不過,世人的雙眼竟然如出一轍地自動切割掉這些灰色的邊緣,將他裁剪成為近乎完美的“神明”。

作為第一個發現慕夢瑾行動動機不純的下屬,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踏入被上司化為紅區的禁地。

這片禁地深藏在駭人的森林裏,終日與蒼白月光作伴。雙燕以為,那裏藏著的“東西”一定與陞龍有關。

因為自陞龍的繼承者敗北,此世間的鬼影與白煞失去核心力量迅速走向衰敗,它們成日蝸居在皖芷深部,直至下一任新秀唐舜英的出現才徹底被封印——其餘被有心之人所掌控的,也通通被斬殺禁錮。換句話來說,與真龍瓜分天下的宿敵應就此歸於歷史長河。是的,如此看來,站在真龍這方的人類開啟另類統治的新紀元,珩隼將在歷史的長河中變質的淒月之力交給歷史必然的亡國之君,陞龍力量本該就此分崩離析。

可問題出現了。出在那遙遠而崇高的北宸之星。

陞龍死去,其散發出的力量應該歸於它的宿敵。說得通俗一點,真龍應該吞並被它占有的力量,再通俗一點——皖芷得收覆吧。

皖芷的領土大多在地下,地上只有山脈城邦羅賜洲與懸崖。這源於——白嬋與珩隼水火不容,而人類更願意追隨白嬋,得到她的庇佑以免於災難。白嬋戰勝珩隼後,珩隼借助剩餘的力量占領皖芷,並在皖芷下方挖出一個巨大的容身之所。

巨大的容身之所,應該叫其“淵池震鱗宮”。

這是珩隼自己取的名字,是雙燕瞞著所有人只身前往皖芷的羅賜洲找到的遺跡。遺跡的入口在一個很深的洞內,需通過一扇厚重的石門。石門並不難打開,她打開了,她站在遺跡入口——哦,不,這不是宮殿,這是口巨大的空洞——她一時間無法想象,百年以來,人類踏踏實實腳踩的地面竟是一具空殼。

無禁宮之輝煌,只有穿越底層的風之空洞;無京城之煙火,只有垂懸在天頂之盧布。

她在淵池震鱗宮前駐足良久,按理來說,朝廷已經派人來過了。於啟對此地力量的垂涎,人民對此地和平的向往,他們本該吞並皖芷,讓真龍之力普照天下每一寸領土。可他們沒有,他們從皖芷撤軍後又將皖芷封禁。

這證明在皖芷內還有如今軍隊不可抵禦的事物。

她鬥膽向淵池震鱗宮內部走去,走了好久好久,然後走到某處的骨堆下,骨堆甚高,在尖頂處,歪歪斜斜插著一把腐朽的長劍。

幾塊石碑圍著骨堆插下,其上寫道:“淵池震鱗宮。”

向前走兩步:“淵池震鱗宮之代主春鳶  淵池震鱗宮之代主春鳶之碑。”

向前走兩步:“淵池震鱗宮之代主浮玉  淵池震鱗宮之代主浮玉之碑。 ”

再向前走兩步:“淵池震鱗宮之代主崇光  淵池震鱗宮之代主崇光之碑。 ”

走兩步,再走兩步。

石碑上的字體被藍色的浮光勾勒出形態,直至最後一塊:

“淵池震鱗宮之新王子寒。”

他的石碑上沒有藍色的浮光,也沒有墓碑,有且僅有一塊石碑。

雙燕的腦海裏突然閃過某種不可被忽略的信號——他還活著。這種信號越來越強烈,她不可否認有其他的可能性,可這種信號越來越強烈,要知道,所謂陞龍死在殿前,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他的屍體,即便是崔嵬將坍塌的宮殿翻個底朝天。

她將可能的答案藏在心中。

在她踏入禁地的第一步,她已然將真相變得赤裸裸。

淵池震鱗宮之新王沒有真正地死去,在他即將隕落大地之時,有人將他碎裂的魂魄一點點地撿起來,拼湊,破裂,尋找,再拼湊,再破裂,再尋找……

好幾千個來回,他與命運展開空前的角逐。

命運在每次破碎的夜晚擁抱他,輕聲告知他:這不值得。你不值得付出這樣的心血!你何必為青春的邂逅付出代價!你會忘了他,就當他是曾經,而不會出現在你的未來!你只會在走馬燈時記起他的面容,在你接下來的人生中……

他又將支離破碎的魂魄找了回來。

將它們堆在沈睡新王的枕邊。

“大人”雙燕在魂魄再一次破碎後站到慕夢瑾的身後,“您已經十二個時辰沒休息過了。”

慕夢瑾沒有對她闖入禁地大發雷霆,他蹲在地上細細察看角角落落,將找來的魂魄放在手心:“你都知道了?”

“……是的。”

慕夢瑾沒有回答,他依然蹲在地上尋找。

良久,他將整理好的魂魄放在枕旁。

然後坐下。

“我明後兩日要去拜訪一趟默文師太,看看她身體恢覆得如何”他將自己的目光從躺著人的身上移到雙燕的身上,勉強笑道,“等她的身體恢覆如初,你就可以去見她了。”

雙燕將心中的感激壓回腹中,這已經不是慕夢瑾第一次拜訪錦穡了,很多很多次,雙燕於是鬥膽問道:“大人,您又要向娘娘……師太求答案了嗎?”

“…………”

答案非常之顯而易見。

錦穡是從死亡中走出來的活人,她或許知曉起死回生的方法。

命運的聲音再次回響:你看,這麽多次了,不也沒有結果嗎?

雙燕見其忽然僵硬的面色,黑色瞳孔變得斑駁:“抱歉大人,我不是想要阻攔您……還有一句抱歉,我追蹤您的行蹤好久啦……我知道您去找蘊哲大人學琴意義何在,也知道那把琴叫‘空歸’……我還知道……您以腕血養魂。”

話到此處,雙燕第一次在慕夢瑾跟前感到無所適從,她開始自責。這樣的秘密,或許應該讓慕夢瑾永遠隱藏在自己的心口。

慕夢瑾眼底沒有神的色彩,他將精心縫制的衣物蓋在沈睡人的身上,只穿一件單薄裏衣,月光與燭火交相輝映,他將自己埋藏在黑夜。

雙燕再次道歉道:“大人,抱歉……”

“不,你無須道歉。這件事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們的”慕夢瑾語氣平淡而堅決,“接下來還願不願意幫助我,是你們自己的意願,我不強求,也不求回報。”

雙燕立刻說道:“我是鐵了心要助您的。”畢竟,這份活是她體驗成就的開始。這倒不是她作踐曾經的自己——她也很愛曾經的自己。不過相比之下,她更喜歡整理覆雜冗長的線索,每當發現一個重要節點時,她會感到格外的驕傲。

“可是大人,您累嗎?”

“……”

“我並非在否定大人的努力,只是在想,大人,如果他在接下來的十幾年幾十年都未覆蘇,您該怎麽辦呢?”

“我會永遠記得他。”

慕夢瑾的容顏和燭火交相輝映。

雙燕沈默片刻,記憶是什麽,記憶是人永不可戰勝的強敵。它會在午夜夢回時循環播放,在某人提起筆的剎那濕潤心臟。

但她還是不懂。於是她再次問道:“大人,您真的相信那是魂魄嗎?”

她忽然想:世界上,人類未查明的事物千千萬萬,不確定性千千萬萬。人到底是不是一個輪回生物?生者不知,死者不會說話。就算有輪回,這麽多年過去,他也應該走過了黃泉路,重獲新生。在重塑的生命裏,他有他命定邂逅的人選。

雙燕此刻想怒扇自己十幾個耳光,給自己掌嘴。

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蹦出這樣的想法?

慕夢瑾卻並不排斥,這些問題命運問過他許多次,只是他一再地否認、回避,並試圖與上帝協商。今日,這些問題赤裸裸暴露在他的面前,他以為他會為此哭泣憤怒,然而在此刻,他卻無比的淡然,人一旦走上一條不可回頭的路,只能向前看。

他看著左手腕間剛止血的刀口:“我會永遠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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