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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枷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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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枷鎖(二)

其實宿靈沒做錯什麽,甚至按照《反派boss的自我修養》中,這應該就是第九條,馬仔們給男主送人頭的劇情。合理恰當,正確精準。

他要做的應當是順水推舟,承了他這個人情,然後按照系統提示,把必選任務做完,抱住自己的小命。大約就能順利過關了。

明白什麽該做是一回事,想不想做是另一回事。

宿靈無疑是聰慧的,也是懂他的,更是對自己足夠狠的。所以才能做出好多出乎他意料的事。

他知道他也是經過無數審慎地思考才選擇破釜沈舟,可是……

張俊人氣得牙癢,甚至怒極反笑:“你啊。”

終究還是說不出半句狠話。

他嘆息一聲:“算了,反正一直以來,我也不喜歡這樣子。”

話剛說到此處,長雲和青姑飛快突圍而入,外面跟著又湧進來兩撥人。這回是來自青城派和密東寺的。這兩個宗門的人抵達雙極教的時間幾乎前後腳,順著先前危嶼青提供的線索,又有湊巧遇到的魔修勾引,毫不費力就長驅直入。

前面的人沖得有點猛,外力沖擊之下,不小心將最裏面一層的數人推進去。又有幾個倒黴蛋不小心摔倒,沾染上那些血,在血泊中痛苦地掙紮著,化入血祭陣中。

這一幕引發了新一輪慘叫,繼而引發更大的騷動,仙修們互相謾罵,互相擠壓,吵得不可開交,有一處甚至從口角升級成鬥毆。

“別擠了!別擠了!裏面危險!有陷阱!快出去!”

隕日塔中已經無處下腳,但外面的人壓根不清楚,還在想辦法往裏擠。

一時間哭號聲四起,前面一層的人跟下餃子似的紛紛被迫落入血祭陣範圍內。有些修為高些的弟子還企圖禦劍沖上半空,卻被那些埋坐著的魔修突然起身抓住,往下重重一拉。

那些人身不由己摔落下來時,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與絕望。

後面的人有想幫一把的,但此刻自身都難保,因為更外面的人又開始擠他們了。

越來越多的人正在死掉,這裏也在變成充斥著更多鮮血的地獄。

宿靈面部與頸部的肌膚也越來越紅,不是充血的紅,而是真的有血滴從上面沁出、滑落的紅。

他恍若未聞,頂住內心那股想要把一切撕裂的欲望,溫聲道:“那個墜子,給我罷。”

擡起右手,努力克制住胳膊的顫意。

張俊人沒有動,他只是看著遠處那些不斷死去,又被迫獻祭出鮮血的仙修們,沈默片刻,忽認真道:“跟你說句實話罷,這墜子是腰佩,不是耳墜,是我記錯了。”

“它亦不是我親手做的,是我在蓮勺城裏的攤子上買的……我自己做不出這般好的。”

宿靈靜靜聽著,卻沒有他想象中那般驚異的反應。

“知道了,還有什麽想讓我知道的麽?”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動一下,“若沒有,就給我罷。沒關系。”

“你不恨我?你不難過?我……這般應付你?”

“難過什麽?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又不是第一天了。可我就是想知道,尊上能為我做到何種程度。”他笑了,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往日的狡黠,“這個結果,倒也在意料之中。”

張俊人無話可說,將那墜子輕輕一拋,落到他掌心。

周圍混亂嘈雜,慘叫聲絡繹不絕,宿靈脊背筆直,動作緩慢地替自己鄭重帶上,兩只貝殼墜子並排在他腰間躺著。

他習慣性地拿指腹輕輕摩挲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舊墜子貝殼,如同輕拂愛侶的手背。

這時,密東宗的樂心大師和青城派的嘉運掌門終於突圍成功,他們一人運了靈力疾聲大呼一聲“安靜”,另一人則趁亂放出仙劍來,直刺向圓心的宿靈。

十影衛即刻反應,十只寒光凜凜的白劍齊齊將它擋住,一把掀了回去。

那邊樂心大師還在苦口婆心,力勸眾人冷靜下來。這邊張俊人將腰間的刀又拔出來,在手中舉重若輕,掂了兩掂。

這一派混亂被宿靈瞧在眼裏,他無動於衷,突然出聲:“你不是我當年認識的公玉玄,對不對?”

化春刀險些一個不穩從指間滑落,張俊人回眸,不動聲色道:“為何這麽說?”

宿靈露出篤定的笑容:“你自與他不同……不,應該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也不會做那些小玩意兒,對不對?”

張俊人欲言又止。

“但你心腸比他好太多,說話也比他好聽。”宿靈語氣一轉,淡淡道,“還有,你會笑,你經常對我笑。”

“我從未見過他笑。”

不只是笑,應該說,連他的真容都不曾有幸見過幾次。當年公玉玄雖然也是這樣一張精致絕倫、顛倒眾生的臉,可兩人氣質與習慣卻全然不同。

從第一次在青城山下見到他時,他立刻就察覺到了他與真正的公玉玄的幾分差異。

可他不同得恰到好處,那些差異的點,正是在夢中他也不曾奢望的,能夠與他更接近一點的親切。

於是,鬼使神差地,他從想多再感受一刻這樣的溫情,到漸漸習慣,有一天就發現自己離不開這一切了。

可這些年來,他魂牽夢縈,反覆回想起的卻依舊是大雪漫天的那天,他看到他的第一眼。他那時那樣狼狽,那樣渺小,那樣不值一提,而公玉玄是那樣的好看,美得與周圍一切格格不入。

他看的哪裏是貝殼?

他看的是那幾根輕撫於貝殼墜上的修長指節,好奇這個男人的肌膚為何能比貝殼還要白。

不敢直視他的臉,只好偷偷看向別的。

自以為沒有人註意到的、旁若無人地貪婪看著。

驚鴻一瞥之後,從此世間萬物不過過眼雲煙。

他本應該早點與他坦白,在石室裏,或者更早些,早點將他綁了,一點一點折磨與他,叫他交代出自己的身份,叫他生不如死!

他憑什麽鳩占鵲巢?

憑什麽把他此生最在意的人給搞沒了?

憑什麽還在這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安理得地什麽都不告訴他,卻還全心全意信任與他?

憑什麽?!!!!

卻見張俊人僵著胳膊,從懷中又摸出一件物事,朝他攤開,手心向上。

那是另一枚不那麽好看的貝殼墜。

泛黃的扇形貝殼,打磨粗糙的木珠子,艷俗的紅繩。醜得慘絕人寰。

“其實我也努力做過,奈何就是拿不出手。你別難過,不嫌棄的話……你收著。”

宿靈定定看了半晌,驀然低頭,雙肩聳動,無聲地笑起來。

有什麽液體順著他的眼睫滑落,順著他的臉頰滑落,順著他鎖骨滑落。落在他殷紅如血的衣襟上,如同在殘陽映照下開出的點點紅梅。

這就是為什麽。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他哽咽起來,“你太溫柔了……”

張俊人像做錯事的孩子,眼神裏透著愧疚,將那墜子輕輕放入他手中。

……

另一邊,令狐荀沖出雙極教時已是日落黃昏。

他心情不郁,又有些後悔把公玉玄和宿靈單獨留在那處,怕自己沖動之下做錯事,決意冷靜冷靜,順便好好琢磨一下方才公玉玄給他的暗示。隨便撿了條小路,發足狂奔許久,誤打誤撞來到一座小院前。

卻見那獨棟院落被一群仙修圍著,有人正在院中說話。

仔細一看,那些仙修們與他衣著一致,想了想,幹脆將那面罩摘了,大大方方走上前去,與他們打招呼。

在最外面的白石郎率先看到他,驚喜地叫出聲來:“令狐師兄!”

他摸了摸白石郎的腦袋,在眾人紛紛的招呼聲中走進院子裏。就見樓西月與寒漪隔著一張石桌站著,齊齊看向他。

“令狐師弟!”

“令狐公子。”

樓西月立刻警惕看了一眼寒漪:“你認識我師弟?”

寒漪冷冷道:“與你何幹?”

顯然二人方才的交談並不是那麽友好。令狐荀與他二人行了禮,被樓西月一把按在肩上:“你不是被那魔修刺客給擄走了麽?到底怎麽一回事?又如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不成……已經逃出來了?”

令狐荀只是搖了搖頭,來了句:“此事說來話長。”

樓西月以為他忌憚外人在這裏,不好與他直說,便道:“也好,既然你安然無恙回來了,也算好事一樁。你在路上可曾見到其他門派的人?特別是文始派的?”

“見到了,發生何事了?師尊雖然突然離世,但依他老人家的性子,屠魔大會難道不應如期舉行,好令眾仙門一起商議如何對付魔尊?”

樓西月急得要死,便匆匆將那天發生的事與他簡潔說了。

令狐荀沈吟:“仙尊之位眼下空缺,危嶼青急功近利,想在此時趁勾結魔教內鬼打個措手不及。師尊在時他還知道避其鋒芒,韜光養晦,現在是半分野心都懶得掩藏。”

“是,我與師門盡快做了商議,眼下急忙趕來,也是所為這事。”樓西月躊躇,停頓片刻,似是下定決心,“有件事,我想與你私下聊聊。”

原來樓西月帶蓮勺城裏的同門們緊趕慢趕,因為少了文始派提供路線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他們一開始還偷偷跟著密東宗走,奈何翻山時突然跟丟,害得他們在山裏打轉了好久。後來好不容易翻過了山,又因為不知道雙極教的具體位置,在魔域裏摸索了一陣。

也是這時,他們發現了隱居在此地的寒漪。

便順勢詢問他雙極教在何處。

寒漪也不是傻子,一看他們一隊人馬帶著刀劍,氣勢洶洶,風塵仆仆,哪裏肯給他們指路?

有弟子見他態度冷淡,他們平日裏受平民敬仰,當大爺當慣了,哪裏又忍得了?

按捺不住提議大師兄,不如給他動刑嚇唬一下,說不定就說了。反正住在這魔域裏的人,即便不是魔修,也是靠魔修生活的人,蛇鼠一窩,沆瀣一氣,能有什麽好東西?若真死了就死了,還是拿到線索要緊。

樓西月還在考慮時,寒漪察覺到威脅,與他稍稍拉開些距離。

沒想到時逢突變,令狐荀居然出現了,倒是叫他立刻轉移了註意力。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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