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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脈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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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脈搏(一)

兩人看在令狐荀的面子上,借了寒漪的一間屋子單獨談話。

樓西月一關門就問:“師父可曾教你太極寶訣?”

令狐荀:“教過,怎麽?”

樓西月不語,從懷中掏出那封信,遞給他,視線落在微微搖晃的燭火上。

令狐荀遲疑著接過,展開欲讀,就聽他道:“師父想讓你接他的位子。”

令狐荀怔了怔,擡頭看他,又看那信。

信中言語寥寥,是星暉仙君的親筆字跡無誤,落款也蓋了他的私印。

信上寫道,命看到此信的弟子將其交與少陽派長輩,自己早已定下將掌門之位與仙盟至尊之位皆傳與令狐荀無疑。茲事體大,事關少陽派樹百年基業與仙盟穩定,少陽派中人務必按此信做到,不得有誤雲雲。

他讀罷,心中生出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這一世走到這裏,原本以為一切都已與上一世截然不同,誰想此刻又似乎兜兜轉轉回到原點。甚至這一世,他大部分心思都並未放在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強,成為最強者,也並未有意親近與恩師,反而輕松拿到比前世更多的東西。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將他所熟悉的人生經歷在扳回來。

而唯一的變數就在一個上一世早已死亡的公玉玄身上。可就連此人,似乎都暗示他需要沿著原有的路線繼續走下去。

“你也看到了,仙盟無主,各懷鬼胎,如今落得個一片混亂。既然師父選擇師弟你,你也應當竭盡所能,了師父遺願,為他分憂,平定眼下之亂。”

樓西月還在他耳旁孜孜不倦地勸導。

令狐荀擡眼,狐疑著看向他,或者說是在觀察他:“你不想當麽?”

樓西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大師兄,師父傳位於我,你難道不會不甘心麽?”令狐荀直截了當道,“你才是少陽派裏公認的大師兄,我不過是個半路入門的外來人。”

樓西月面色嚴峻,沈默不語。

燭火猛一搖晃,他徒手起勢,驟然向令狐荀發難。

令狐荀眼都不眨,穩穩格擋住。

兩人所用的都是少陽派基本劍法,每個弟子都會的那種,但都默契地以食中二指合並作劍,切磋不停。

這時樓西月忽然在指尖灌入極大的靈力,瞬間指勁大漲,令狐荀知道沒辦法再跟先前那般四兩撥千斤,只好也轉而用上太極寶訣,與他拼起內力來。

豈料樓西月這一招不過虛晃一槍,一擊不中便倏然收回。變成雙手抱拳,對令狐荀施禮。

“師父既已傳授給你太極寶訣,又有此親筆信為證,我現在,自然是心服口服。沒什麽甘不甘心的,師父他老人家一定也是在心裏下了判斷的。我身為其大弟子,沒道理不遵師命,還對師父的遺訓妄自揣摩。”

上一世樓西月為何與他不對付?

除了認為心儀的師妹周淩波不喜歡自己,是因為移情別戀喜歡上了令狐荀以外,恐怕也是不服星暉仙君的遺囑。畢竟那時他還沒有學到太極寶訣。結果這一世,這兩點都不存在了。

原來師妹不喜歡他,不是因為她又喜歡令狐荀了,而是她本就誰也不喜歡。

原來星暉仙君對小師弟本就青眼有加,連絕世秘籍都傳授,遺囑白紙黑字說明,無可指摘。

令狐荀無話可說,一時楞在那處。

就聽樓西月道:“誠然如此,我現在,實則有一點顧慮——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與那魔頭,確實毫無幹系是麽?不是我存心懷疑你,實乃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你與魔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來往。這句話,我是替師父問的,師父這般寄厚望於你,你當捫心自問,清者既清,不要有辱師命才是。”

令狐荀的心狠狠動了一動。

他想說當然不是,他們之間的聯系簡直不要太深。

但是話到嘴邊,腦海裏就回響其方才那個聲音。是公玉玄厲聲在問——

“令狐荀,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他說,做你該做的事。

……

殘陽如血,最後一絲紅光被天際吞噬。

隕日塔外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仙修們,將高塔圍了個水洩不通。

有人甚至開始直接攻擊那座高塔,想將魔尊同他的殘餘勢力一並砸死在其中算了。卻發覺這高塔上被下了極為厲害的禁制,無論何種法術,根本半分也撼動不得。

宿靈接過墜子的一剎那,張俊人脖子上掛的十世鏡倏然迸發出過分明亮的白光,一下耀得塔中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被那一圈強光保護,張俊人掏出十世鏡,看清了屏幕上跳出的彈窗。

“你有新的任務待查收!主線小任務四【與男主令狐荀進行最終對決】,任務目標:除你之外反派全死,你的生死取決於是否在對決前順利取得免死金牌。”

也許是提前預判了張俊人可能會大崩潰,十世鏡又貼心提醒道:“這也是最後一次任務發布了,待全部任務完成後,該世界轉為開放世界,再無任何限制,留給你自由活動。”

當一個合格的boss,可真特麽的難。

張俊人心想。

保住小弟很難。操心主角很難。要人前風度很難,要人後周旋更難。當人很難,不當人……倒是很容易。

他向來最能忍,沒想到跪著活了一輩子,到頭來以為自己能當家做主了,居然還是要跪著,茍且偷生。

“去你的。”張俊人不只在心裏罵了句,還直接罵出聲來。

十世鏡:“……辱罵……”

“我說,去你的!”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猛一把將那十世鏡從脖子上拽下來,往地上一砸!

“神特麽的寶物神器!老子信了你的鬼!你跟那些個吸血不眨眼的黑心公司有什麽不同?”

“老子上輩子不幸當社畜吃苦,這輩子好不容易混成個人物,還要朝你們低頭,沒苦硬吃?幹什麽?看不慣老子當個人?看不慣老子站著活?看不慣老子叱咤風雲?非要老子過得苦哈哈的,把老子身邊的夥伴都弄死,你們才開心是吧!?”

白光一瞬間消失。原本吵鬧不已的隕日塔內忽然寂靜無比,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像看個神經病。

張俊人只感覺血液往頭上上湧,心突突地跳,腦子裏一直以來緊繃的弦應聲而斷。

他扭頭問宿靈:“你實話告訴我,血雲寨的人,有能阻止你這陣法的麽?我現在叫他們來得及麽?”

宿靈意識已經接近模糊,憑著意念輕輕搖頭。

張俊人嗯了一聲,看也不看地上躺屍的十世鏡,一揮手將身邊僅剩的小弟們招呼過來:“你們出去,遇到厲害點或年紀大的仙修,有一個算一個全帶進來,往血祭陣裏扔!聽到了嗎?”

“是!”

眾人得令,紛紛散開沖入人群之中。

“尊上,你也走罷……”宿靈還在念叨。

“這就走了。”

隔著兜帽,宿靈朦朧感覺到一只手輕柔壓在他發頂:“你不要害怕,生老病死不過人生常態,每個人都要面對。但若有緣,自會再見。我只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把感情都寄托到別人身上,你當為自己而活,也當為自己而死,好嗎?別總犯傻。”

“你怎麽知道,我現在不是為自己而死呢?”

宿靈反問。

張俊人沒有再說話,一把抓起地上躺屍的十世鏡,縱身一躍便隱入人群之中。

樂心大師在與長雲對戰,張俊人突然現身,幫忙對了一掌,又閃到另一側,堵住一直在圍攻青姑的嘉運掌門。這死老頭倒也會取巧,身先士卒了沒錯,卻故意挑青姑這個修為還稍欠些的女子,也不嫌害臊。

青姑哪裏是他的對手,不過靠飄忽鬼影在人群裏瘋狂閃避,偶爾朝他丟個蠱蟲,勉強拖著,整個人已十分狼狽,連鬢發都跑亂了,臉色慘白。

但見張俊人不知從哪冒出來,擋到她身前。

嘉運掌門停下腳步,一見是他,眼中精光大聖,怒不可遏:“逆徒休走!”

說著就沖過來,張俊人邊擋邊笑:“我也沒說我要走啊。”

他原先還覺得此番任務上有回圜餘地,現在既然一怒之下摔了十世鏡,也大有索性擺爛大家都死在一塊的覺悟。連手下攻勢也不再收斂。反正能來這裏等著分一杯羹的大都不是好東西,正如對方看魔修也全是反社會的人渣。

兩人擠在人堆裏,也沒法大展身手,便各自操縱兵器在空中纏鬥。

嘉運掌門人至中年,許久不曾親自上陣實戰,不過須臾臉色便有些漲紅,氣喘籲籲罵道:“你這個殺害師父、恩將仇報、背叛師門的畜生,今日竟敢犯下如此罪孽,若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將你斬殺在先師先祖的靈堂前,以儆效尤!”

“呵,我怎麽樣你又知道了?當初青城派弟子無數,你何等的威風,恐怕連我是誰都不認得。這回倒是說得大義凜然。”

張俊人頭也不回,將一個企圖從背後偷襲他的青城派弟子一腳踹出。

那弟子慘叫著掉入血祭陣中,被變成傀儡的魔修們按住手腳,一刀自胸口刺下,鮮血如瀑布般噴湧而出,帶倒一片沾染到的魔修。

“我如何不知道你?!魔神轉世,天生壞種,若不是青城派破格收留,你以為你能……”

“我求你們了嗎!他一個利欲熏心的假道士,你一個連自己徒弟也不放過的色老頭,你們青城派又是什麽很懂廉恥禮儀的好地方嗎?”

張俊人突然放棄那頭頂方相擊的刀劍也不管,連撞開擋在兩人之間的熟人,一手捏過他腕骨,輕輕貓腰一翻轉。

下一瞬他爆出一聲怒喝,竟整個兒將嘉運掌門掀起來,甩到血祭陣中。

嘉運掌門的仙劍立刻察覺到變故,遂放棄纏鬥急急飛去,企圖在他落地前墊在底下將他接住。但張俊人更快,屠神絲隨他意念而動,嗖的一下飛過去,將那仙劍末端死死纏住。而半空中的化春刀則即刻與屠神絲交換位置,猝然一刀將在柱子邊下墜的危嶼青一把釘到柱子上。

那刀尖從他鎖骨之下穿過,危嶼青大喜即刻變大悲,忍不住痛苦大叫一聲。

太過慘烈的哀嚎聲頓時響徹大殿,驚醒眾人。

而另一邊,被屠神絲拖慢的仙劍未能抓住主人,嘉運掌門臃腫的身軀不受控地摔落在血祭陣中,砸到了一片或躺到或坐著的魔修。泛濫的血水同樣碰到他的手,魔氣上湧,將他整個人如蠶繭一般死死抱住。

那一片黑霧之中,嘉運掌門如一尾被人拉上岸的活魚,掙紮悶哼個不停。

而在他們二人身前的人群之中,張俊人堪堪收回了屠神絲,沖肝膽俱裂的眾人露出一個瘋感平靜的微笑,恍若鬼魅。

“既然在座都是惡人,那來啊,大家一起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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