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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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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一)

紫雷盟盟主低聲謝過,靠在他身後巖壁上養傷。

危嶼青仰頭,但見魔尊身旁還有一人穿著少陽派的衣袍,面罩卻與魔尊的如出一轍。兩人站在一處,那人明顯高了半頭,同樣的芝蘭玉樹,風采卓然。

“公玉玄,竟然是你。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全天下的仙修都在找你,沒想到你會在此地。”

張俊人擺好起手勢:“本尊不想與你廢話,既然來得正好,那就開打罷,你不是只認實力麽?”

危嶼青先從左及右環顧一周,但見除了僅剩的數個紫雷盟魔修之外,又不知從哪裏憑空冒出一波穿著各色門派派服之人,原以為遇到救星。卻見那幫面生的人非但不理會文始派弟子們的招呼,反而朝魔尊近旁靠去。

危嶼青謹慎退後半步:“你們人多勢眾,勝之不武。本座自然不會上當。”

張俊人聽得好笑,忍不住道:“哦,只興你們一對多打我,不許我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原來你也知道這是人多勢眾,勝之不武啊?”

危嶼青素來見慣大場面,任他羞辱,不為所動,只負手而立。

“魔尊既然號稱號令天下魔修,大約還是不想叫人貽笑大方的。偏偏在此地故弄玄虛,還令麾下偽裝成各門派弟子……誰知道你是魔尊,還是他是魔尊?”他伸手指了指張俊人身旁之人。

那男子默然不語,側眸看向張俊人,張俊人也不回看他,只偏頭笑道:“你猜?”

此話一出,無論危石上下,張俊人所帶的數十人齊齊發動。

最快的莫過於張俊人本人,他的身影幾乎是在話音落地的同時消失。獨留下他身旁之人,挽起一把威風凜凜的黑刀,朝危嶼青迅猛沖來!

隨著那黑刀離危嶼青越來越近,他忽然神色大變。

但見此刀通體烏黑無光,帶著絲絲縷縷的煞氣,如游龍重新現世,仿佛刀後隨時會露出一雙極為鋒利凜冽的眼眸。

那雙眼睛他已經許多年未見了,但是那雙眼睛沒有一次不出現在他最深處的夢魘裏。

青光寶劍察覺到主人危機,沖上來奮力一擋!

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尖銳的金屬抨擊之聲如一把突如其來的錐子,企圖撕裂人的耳膜。

危嶼青後退兩步,一把將那支青光寶劍溫住,驚魂穩定,劇烈喘息:“你究竟是誰?”

“他是誰不重要,只是,聽聞貴派井分苦甜,人論出身,是以特來領教!”

魔尊的笑聲在天地間旋轉,但他的身影極快,在危嶼青眼中拉成一條虛化的線。他還未來得及再多說一句,那手握化春刀、著暮山紫衣袍的青年已經動手。

看清他招式時,危嶼青已經不只是心驚,幾乎是魂飛天外。

“誰教你的這套劍法?”打鬥中說話是大忌,很容易破壞氣息。但危嶼青完全無法忍耐,執意要問出來。

那人招招式式,莫不帶著故人的影子。黑刀嗡鳴,一招勝過一招,一刀快似一刀,激起風聲呼號,呈滔天之勢,如狂風巨浪席卷而來。連刀鋒上的勁氣都寒凜異常。

若不是他眉眼與那人有細微不同,又太過年輕。危嶼青都快要相信是那位故人詐死之後,突然又覆活而來。

不可能的!萬湖白死得不能再死,扒皮剖腹自絕而亡,他是親眼所見,也是親自查驗過的。他一介凡人,從未蹭半步踏入修真界,更遑論什麽登峰造極,羽化升仙!

危嶼青雖在心中強行安慰自己,卻早已心神大亂,連帶手上也沒先前那般兇狠攻勢,居然被這不蘊含任何靈力仙法的劍術逼得疲於應付,漸漸落於下乘。

他目光所及,盡是那柄似曾相識的黑刀,眼尾掃過,卻是自己手中那把青光寶劍。

危嶼青不是傻子。

文始派的師祖蕭天石曾在自述秘籍中提及,其摯友易水家境頗為殷實,有把無名的家傳寶劍流傳下來。天生特異,青光熠熠。他在第一次遇到萬湖白時,看到與那秘籍中一模一樣的桃心紋黃銅鞘,不由側目。

那是一代劍客大師易水的神兵,無名劍!

此人若真如他自己聲稱,所學的是家傳劍法,自然是劍聖易水的後人。

危嶼青對那凡人的劍法並無興趣,但看得出那青光寶劍上籠罩的靈光,知道此乃世間難得一見的寶物。

後來,萬湖白為那個漏網之魚般的小孩陷入他們圈套,他總算略施小計將那無名劍收入囊中——只可惜!無名劍受損,一分為二!他心中雖有遺憾,卻也無可奈何,便請仙門最好的鑄劍師傅熔了,將此劍重新鍛造,融入自己的靈力,相互配合修煉。總算成了他如今片刻不離身的青光寶劍。

諷刺的是,此刻在這裏對上那黑刀,倒成了以萬湖白的劍敵萬湖白的刀。

劍已不是昨日劍,刀卻還是舊時刀。

誰能想到當年孤獨劍客那不入流的一招半式,如今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現天下?

危嶼青心中產生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冥冥之中,仿佛萬湖白那張堅毅且波瀾不驚的臉就這麽在遠處冷冷看著他。眼帶洞悉。他說——

“危嶼青,井分苦甜,你喝到的又是哪一杯?”

聲音依稀於眼前的人重合,帶著凜冽的寒意。

危嶼青神魂俱顫,發出一聲掙紮怒吼,揮劍如滿月,祭出驚天動地的一招!

眼前之人卻以四兩撥千斤,非但不正面對剛,反而故意將黑刀松脫開來,兀自翻身向後。與此同時,一直在外圍飛快游走的張俊人終於如幽魂一般停下來,定在危嶼青身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屠神絲將黑刀收回,輕輕一截。

刀鋒劃過危嶼青肋下,登時鮮血如註。

他臉色發白,正欲反擊,後背突然被人輕輕一點,哐當一聲,青光寶劍自他中滑落,掉在地上。

張俊人笑嘻嘻地撿起那柄青光寶劍,在手裏掂了掂:“這劍看著眼熟,不是你的罷?”

奇異的是,原本認主的法器卻絲毫沒有抗拒他的觸碰,反而表現得十分順從。

方才與危嶼青對打的人此刻從他身後轉出,與張俊人並肩而立,他將手挾在危嶼青頸側,低聲道:“得罪了,文始派掌門,還得請你隨我們走一趟。”

危嶼青自是有口難言,事到如今,只能拼命看向自己帶的那幫弟子們。

這一場戰鬥看的文始派弟子們心情猶如坐了過山車,眼下哪怕有心說一句“休要帶走我師父”,但看到方才聞歌救師父的慘狀,再加上師父似乎真有舊事隱瞞,竟默契地不再犯蠢,只是戰戰兢兢聚集在一處,將他們提防看著。

張俊人看到他們的情形,轉頭問紫雷盟盟主:“這些人盟主還要麽?”

那獨眼盟主切了一聲:“不過一幫子廢物,我要他們作何?恩怨都是上一代的事,老子只要危嶼青這個狗東西伏誅。”

張俊人便道:“你們若想做個見證,看看什麽叫做真相,那就隨我來。若不想,還請就此打道回府,否則下次再見到,休怪本尊刀劍無眼。”

那些弟子們小聲商議幾句,留了三個膽大的,其餘便帶著聞歌的屍體原路返回。

……

又一只靈音蠱撲扇著赤紅色的翅膀,在年輕男子肩頭盤旋,突然被他一把揪住,輕輕碾碎。

手上出現了腐蝕過的傷痕,但男子面上不見任何表情,輕輕合上雙眸,平心靜氣,聽著周圍響徹雲霄的哭號之聲。

雙極教中,寂靜無人。隕日塔內,哭聲震天。

聖主祭壇裏,宿靈獨坐在中心的主位之上,無視周遭被傀儡蠱操縱的教眾們。只見他們以中心聖壇為圓心,依據在教中的身份地位,向外圍坐開來,密密麻麻。若擡起頭來,亦可看到每層的圍廊裏亦坐著數不清的教眾,直到高聳入雲的塔尖。

傀儡蠱雖然可以讓中蠱者的身體失去控制,只能聽令而行,卻沒辦法控制他們的心思和頭腦。也因此,這些教眾們一開始並不知道宿靈到底有何用意,還妄圖通過叫喊聲反抗。

直到看到宿靈面無表情地殺了當中叫得最大聲的,才驟然停止。

那三人是當胸被刺中心臟而死。

死後被宿靈翻過屍體,鮮血順著他的腳邊流進圓形的凹槽之中,並在圓心處交匯融合。

宿靈便蘸著那鮮血開始在圓心的空地上畫下他們都看不懂的陣法。

面容沈靜,眼神卻像個瘋子,極度亢奮。

他從容不迫地畫好之後,坐在魔尊曾經做過的位子上,眼神掃過眾生悲戚的臉,沒有一絲動容。

他已經為自己,亦為這裏的所有人準備好了結局,一場盛大的死亡。

以這些微不足道的死亡,來換取公玉玄的自由,或者說,是雙極教的死而後生。

是的,向死而生,猶如鳳凰涅槃。

這是他在血雲寨裏學過的最有用的東西。他在古籍中曾誤打誤撞看到過,血雲寨曾有一撥先祖相信,人的死亡並不是終點或消失,反而是真正開始了生活。而人生在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因此,他們把墓穴建得華美寬大,將畢生財富都存放展示於此。

人從一出生,不過就是在向著既定的死亡前進。

想到這裏,他所做的這一切就不再是絕望,悲傷,或者充滿恐懼的。而是帶著力量與信念。

宿靈滿不在乎地忽略了手上的刺痛,發狠地捏破了傷口,感受著那種鉆心的纏綿無盡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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