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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垂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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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垂淚(一)

月姮除了目盲,身體衰弱,精神不好,情緒不穩,時常崩潰,這大家都是知道的。

關於她的死因,醫師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令狐荀提出疑問:“是否會有人下毒?”

此話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心裏都是一驚。若在深山之中受層層保護的師母都會被人毒死,少陽派恐怕要出大事。天然抗拒這種想法,紛紛找由頭說不可能。

“不是說她被人下毒,萬一她是服毒自盡呢?”

這話也難免惹來一些非議,月姮的不幸是眾所周知的,但她既然在兄長時沒死,在女兒被害時也沒死,怎麽會在眼下突然選擇自殺,難道只是因為阿弟偷偷出逃?實在不合理。

此事只說交予飛英長老調查,眾人便散了開去。

令狐荀臨走前,被飛英長老叫住:“為何會生出這種想法?”

“不知道,她死狀蹊蹺,倒讓我想起尼陽城公玉一家慘死案。”令狐荀言簡意賅地答,“我記得卷宗之中有類似記載,公玉一家五口死狀平靜,甚至面帶微笑。”

“你覺得魔尊無辜?”

“只是突然想起此事,弟子一直在想,所謂死狀平靜,面帶微笑,或許只是想給我們看到的呢?”

“若真按你說的,月姮乃是自殺,那也與旁人無關。”

令狐荀擡眸:“長老,弟子其實,也希望如此。”

飛英長老感覺他話中似有深意,微微一怔,就聽令狐荀又道:“茲事體大,長老打算如何告知我師尊?”

……

屠魔大會兩日前,蓮勺城中。

臨近年關,城裏人聲鼎沸,與尋常一般無二。唯獨特定幾個地方多了些穿著不同制式的仙修,佩著劍走過。他們大都衣著光鮮,個個收拾得仙風道骨,與本城百姓暗淡樸素的衣著對比鮮明。

盡管各仙門都強調過此次大會乃秘密進行,因著這些人平日裏在凡間早已習慣了招搖過市,享受萬眾矚目,遮掩也不過裝裝樣子而已。百姓們看在眼中,不敢當面去問仙人道長到底發生了何事,只覺得蓬蓽生輝,茶前飯後多了些見聞談資。

張俊人抵達此地時,徑自潛入了興豐樓。一進去便直接找到掌櫃的,二話不說將刀架在正在撥算盤的胖掌櫃肩上,亮明身份。

這興豐樓便是雙極教在蓮勺城中的一處產業,招牌是水晶餅和蓮勺醬菜。虧得他先前看卻山匯報時這方面看得還算仔細。這酒樓又小有名氣,混進城中沒費多少功夫便找到了。

他衣著襤褸,臉色灰黃,唯獨那把化春刀濃黑如墨,刀鋒寒氣逼人。

他開口便道:“可是劉掌櫃?借點銀錢使使。”

劉掌櫃立馬將算盤擱下,一張餅似的臉上擠出殷勤笑意:“哎呀這話說的,何談的借?整座樓都是您的,您要多少小的便支多少。樓上上好廂房已經備好,我這就叫小二給您弄些酒菜!您且歇著,我等下親自給您送上去!”

倒叫張俊人一楞:“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劉掌櫃本想大聲表忠心,又怕隔墻有耳,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跟對暗號似的,“我行新道,不破不立。”

他耳根一動,依舊不撤刀:“如何知道的?”

“不敢騙您,那邊交代了您的刀長什麽模樣,叫我們留意。”

“宿靈?”

“正是那位。”

張俊人慢慢將刀收了:“他知道我會來?沒叫你們想辦法抓我回去?”

胖掌櫃臉頰的肉顫了顫:“您莫打趣小的了,什麽樣的精銳高手才能把您制服?借我一千一萬個膽也不敢呀!小的不過休門一小小弟子,修為不行,純靠腦子湊合用。那位只叫我們好生款待,不得怠慢,要令您賓至如歸……呸!這就是您的家,您隨意就成!”

張俊人捉摸不定宿靈的意思,但見此人也無甚威脅,索性對他道:“替我買點東西去。”

才入廂房休憩,胸口的傳音符又開始亮起。

他從懷中掏出那張發光的符紙,再熟稔不過地兩指一捏。

【月師兄,你已七日杳無音訊,再不回我消息,怕你後悔。】

還威脅上了?

張俊人冷笑。

這數日,令狐荀每天必來一封催命符,一開始還只是催促,後來便開始控訴他言而無信,答應的事情竟然失約,實在令自己失望雲雲。這兩日又說自己已經奉命北上蓮勺城,希望能在此地與他見面詳談。

能不費勞什子功夫就得到男主的所在位置,倒是挺好。

只是從這符紙所得信息極為有限,每天浪費一張,眼見著符紙越來越少,未免可惜。

可若真叫他拿傳音符來回男主,張俊人也不想幹。不是說不敢,只是眼下兩人關系奇怪,處境尷尬,考慮到後面還要當拼個你死我活的人生宿敵,現在再因此橫生枝節,實無必要。

這符紙很快被掐斷又燒掉。

這廂房他進來時便仔細察看了一番,又設了禁制,在廂房中呆了足有兩個時辰,也未見到什麽幺蛾子發生。便叫他放下心來,填飽肚子,寬衣洗漱,等出門時便到晡時,天色將晚未晚。

這回他扮成個頭戴黑色襦巾、穿白襕衫的窮書生,攏著大袖,佝僂著身子,緩步走在人群之中,倒不惹眼。

他似是漫無目的,只隨大流挪動。

蓮勺城內靠東面有個光武廟,香火旺盛。廟後面有個偌大的集市,張俊人一路走馬觀花似的看,一不小心便走到此處。冬日天色黑得早,此刻夾街兩旁被各種商鋪攤子擺得滿滿當當,燈籠陸續亮起來,只見得人頭攢動,吆喝聲與笑聲不斷。

人們皆是結伴而行。

或是一家數口,或是年輕男女,小孩喜歡熱鬧,總是嬉笑著跑在最前頭。

他腳步停了停,沒來由地想起在那荒山草市之中,與令狐荀並肩而行的場景。

不過這裏既沒有小河與橋,也沒有什麽鐘響兆福。

有人突然自身後輕撞了下他的胳膊肘。

張俊人回眸,卻見一群穿錦衣的年輕女孩們,明眸皓齒,互相攬著,旁邊幾位捂著帕子遲遲在笑。

唯他身邊這位著紅裳的,滿面飛霞,對他低低道:“公子,對不住,這裏道窄光暗,我那幾位姐妹生性頑劣,同我玩笑,不小心沖撞了你。”

“不妨事。”他說完轉身欲走,卻見不遠處一人倏然擡頭,正逆著人流往這邊走來,身姿高大清雅,宛若鶴立雞群。

他立刻回身,同那女子笑了笑:“請你吃個流曲瓊鍋糖可好?”

他早間才聽酒樓裏小二提了嘴,此刻語氣親昵熟稔,又與那女子挨得極近,兩人自在那糖攤錢挑挑揀揀,與身後之人擦肩而過。

那女子臉上紅暈更甚:“原該是我請你吃,賠罪才是。”

旁邊幾位女子大著膽子搭腔,笑道:“我們也要吃!姊姊不可偏心!”

見那疑似令狐荀的人走遠,張俊人松了口氣,對她們道:“沒關系,我付錢,諸位姑娘想吃什麽隨便挑。”

說著問詢攤主價錢,掂量著放下一些便欲走,紅衣女子卻將他喊住:“無功不受祿,公子不要隨意破費了,要不便也得由我們姐妹幾個請回來。”

張俊人奇道:“你不怕我是壞人?”

那幾名女子互看一眼,撲哧一聲又紛紛笑出來。紅衣女子道:“甚麽壞人好人?平日也就罷了,這幾日蓮勺城中保衛森嚴,到處都是方士仙修,怕什麽?”

另一位年幼些的女子也幫腔:“說句不客氣的,公子你這副模樣,病怏怏的,身子骨看著還不如我們姐妹結實,看著都要迎風倒。難怪常言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哎,誰叫我楊姊姊就好這一口的病美人呢?”

紅衣女子羞道:“莫要胡說!只是看著公子背影有幾分眼熟罷了。”

女子們嘻嘻哈哈笑開來。

張俊人也跟著笑,覺得有趣,客客氣氣作了一揖:“既如此,在下倒真有個不情之請,還請諸位姑娘幫忙。”

女子們帶著他在一處首飾攤前停下。

那姓楊的紅衣女子雖然臉上閃過一絲失落,卻道:“貝殼墜子在這裏確實不多見,畢竟西北不同於沿海。這玩意兒瞧著就是個稀奇,獨特有餘,精美不足。公子確定要送人此等物件?”

見張俊人堅持,眾女還是幫他挑揀一通。

不多時,他手上便多了一條細細長長,以天然無瑕的南洋白蝶貝制成的墜子。絡子配的是石青色玉線,與那渾然天成的心形白蝶貝相襯,恍若雨過天晴,色澤溫柔,雅致非常。

張俊人甚是滿意,至少讓他動手,是做不出來的。

女子們看著好看,也紛紛給自己挑選起來。

楊姑娘又道:“送貝殼就是圖個新鮮,若真要計較起來,送心儀之人還是送玉合適些。”

“哦?此話怎講?”

“玉有五德,送給心上人,有純潔無瑕、矢志不渝之意。況且,”昏黃燈火映在她臉上,暖意融融,她笑吟吟道,“公子看來對這裏並不熟悉,蓮勺有上好的藍田玉,錯過豈不可惜?”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1]

張俊人心頭微微一動,點頭道:“既如此,那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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