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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垂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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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垂淚(二)

該吃的吃了,該喝了的也喝了。夜半盡興而歸,張俊人在酒樓門口遇著執火盞而出的劉掌櫃。

胖掌櫃看到他,摸了把汗,臉上笑出朵花來:“您總算回來了,再不來,小的就要急死了。”

“何事?”

胖掌櫃將火盞隨便擱在窗臺上,顫顫巍巍從懷中掏出個瓷瓶來,雙手恭敬遞出:“那位說,若您得空,想與您說兩句話。不強求,您貴人事忙,沒空就算了。”

張俊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沒說話,順手接過就走。

“那個……尊……東家!”劉掌櫃別別扭扭地喊。

張俊人回過頭來。

“蓮勺城近日天冷風大,人多眼雜,您且小心。小的們還盼您早點回去,主持大局。”

“唔,跟他說,我自有主張,不必再勸。”

“這話是小的自己想說的,跟那位無關。您好我們大家才好。”

張俊人已在樓梯上,此時回過頭來,與劉掌櫃遙遙相望,看得他眼中懇切之意,不由一楞:“你認識我?”

胖掌櫃摸摸後腦勺,靦腆笑道:“四年前月圓中秋夜,您初次走馬上任,振臂高呼,意氣風發,那場煙花可還看得滿意?小的放的。”

他一拍胸脯,面現得色。

“卻門主高興得不行,我們休門從那時起開始揚眉吐氣,兄弟們跟著直起腰板來,不僅在教中不必再低三下四看人眼色,還能出門長見識學真本領。小的知道,歸根結底,離不開您的功勞。”

“這些年小的雖在一直外歷練,但總算在此地紮下根來,娶了媳婦兒,前些日子第一個娃娃剛出生,這些年過得平安順遂,也是托您的福。”

“前頭蒼龍嶺上的事兒小的早有耳聞,您受傷嚴重,那邊又震蕩不已,不免擔憂,吃不好睡不好。但見您如今無恙,心中頗為歡喜。還想請您保重身體,萬勿涉險才是。”

明知商人最是巧言令色,但此話落得耳中,如破冰流水來,雪中春信至。

他心中感慨萬千,這一路折騰到心力交瘁,好像也不是完全吃力不討好。

十惡不赦的魔頭,窮兇極惡的老板,雙極教的品牌營銷搞了這麽些年,總抵不過仙門的眾口鑠金,大勢所趨,口碑打開的大都是反面。但此刻突然跳出來一個人認可他,倒叫他有些受寵若驚。

“多謝。”他笑道,“我就過瞧個熱鬧,不日就走,你們放寬心便是。等忙完這遭,我再過來討你這裏一杯周歲酒吃。”

劉掌櫃高興得合不攏嘴:“東家肯賞臉,小的自是掃榻以待!”

張俊人心裏舒坦,回到廂房中,又自斟自酌喝了兩杯薄酒,把玩著瓷瓶思忖半晌,將塞子拔開。

一只小小的靈音蠱迫不及待沖了出來,朝他身上飛去,被他一把抓住,輕攏在手心。

不一陣,宿靈的聲音從蠱身上傳來:“尊上……終於肯理我了?”

張俊人微微搖頭,想起對方看不見,才道:“我何時不曾理你?最後一次見面,分明是你不顧我呼喚,匆匆離去。小宿靈,別太不講理。”

對面忽的呼吸一滯。

張俊人輕笑:“我以為你會派好些人手暗中找我,一路上竟相安無事,倒也奇了。”

“不敢了,怕尊上真的會厭棄我。”他低聲道,“先前心急之下唐突,對你不敬,尊上想要離開也是自然。總不能一錯再錯,叫你我之間無可挽回。”

燭火搖曳,張俊人久久盯著,瞇了瞇眼:“你長大了。”

“只有你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

張俊人從懷中掏出今天買的貝殼墜子,輕撫白蝶貝瑩潤的殼子:“這些時日,我也好好想了想。我是對你忽略許多,特別是心理健康這塊。知道你心裏有怨有委屈,也替我抗下不少壓力,你有你的苦衷,我只要你諒解我,卻從不曾好好諒解你。”

“宿靈,對不住了。”

這話說的明明溫柔至極,卻聽得人胸口發酸。

宿靈用力吸了吸鼻子,擡頭上看,只想將眼中水汽倒灌回去:“沒有的事,你特別好。是我讓你失望了。”

趁著氣氛和諧,張俊人將貝殼墜往手心一握,柔聲道:“先前你說起仙尊那毒,可願同我詳細講講?”

對面果然將中害神一事如實相告。

張俊人與在床上兀自打滾的九節狼對看一眼,順口誇獎道:“還是你心思細膩。”

“尊上可想好何時去刺殺仙尊了?”

“我已有主意,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容易,脫身困難。可能需要你這邊替我提前安排。”

“這個自然。屬下本就想著叫死部以人海戰術先將仙尊制服,再叫尊上捅下最後一刀便是。到時候著數人假扮尊上,來個聲東擊西,金蟬脫殼。”

若不是心知宿靈是真心保護他,他都想吐槽這法子未免顯得他太厚顏無恥,這不是仙門那幫子人最擅長的麽?於是連忙將他喊住:“我來負責刺殺,你幫我負責逃跑收尾就行。”

宿靈猶豫:“可是尊上,你的身體……”

“都有中害神加持了,我若再不能成事,豈不太廢物?你不必擔心,此事不宜太多人在場,反而容易驚動他人,引來幫手。”

兩人將策略對了一通,很快半個時辰倏忽而過。

張俊人心中總算一塊大石落地,順口道:“對了,貝殼墜子我已給你備好。等回去便送你。”

宿靈語氣雀躍起來:“真的?難為尊上百忙之中,還能想起這事……”

“還說不是小孩子,一個小禮物就能哄得高高興興。”

“不一樣,這可是尊上送的。”

兩人之間似是恢覆了舊時感情,又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透明帷幕,只是都很知情知趣,不去捅破。

此時胸口的傳音符又不合時宜地亮起來,張俊人只好草草安撫宿靈幾句,匆匆將靈音蠱捉回瓷瓶裏放好,這才把符紙拿出來。

【明日隅中,可否來蓮勺城外十裏處的樂南山莊一敘?我將事情原委細說與你聽。也好與牽扯之人當面對質。時間緊急,我後日或要前往魔域找人,你若不來,恐要錯過大事,期盼回覆。】

這話說得很急,隱隱聽到風聲作響。

樂南山莊?

張俊人想起今日與那群妙齡女子的偶遇。

撞那一下確實是意外,但回眸見到那楊姓女子,同樣覺得好生眼熟。他便故意與她們多說了些話。仔細打量她一顰一笑,在腦海中細細搜尋。雖然換了衣著與發飾,但行為舉止難改,很快便確定了此女身份。

是那日在金氏陂見過的,驚鴻坊的歌女。

只是這回那啞巴琵琶女不在。

張俊人借著買墜子的由頭與她們多聊起幾句,得知往後三天她們整個樂坊都要在樂南山莊住下,為主人賓客演奏。當時就懷疑那裏可能就是屠魔大會的聚集點,畢竟那幫子道貌岸然的仙修道士們,最好享樂,自然不會放過這等打著公家旗號聽聽靡靡之音,看看美女如雲的好時機。

本來想再出去打聽一圈,這下歪打正著,倒靠令狐荀坐實了。

這日睡下前,他又翻了下十世鏡,除了粗翻一遍《蒼穹之龍的升級之路》原文,又瞄了一眼《反派boss的自我修養》。發覺第七條居然莫名其妙被劃去了,勉強還可以讀出內容。

【警告!染指男主的後宮是大忌,萬萬不可!在殘忍殺害和非禮男主心上人之間,後者的罪孽更為深重!】

字體是觸目驚心的加粗紅色。

張俊人:“?”

所以這樣是作廢嗎?那是不是他也可以劃一道把其他條也作廢?

事實證明他當然不行。

至於為什麽會被劃掉,以及被劃掉意味著什麽,當事人表示拒絕細想。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來到了第八條。

【說充滿逼格但有致命漏洞的臺詞,隨時準備迎接男主的嘴炮打擊。】

這個簡單。

【第九條,培養好你手下的馬仔們,是時候輪到他們挨個給男主送人頭了!即使看到他們一個個陣亡,也不能輕易出手!要等老巢裏所有精兵猛將全都掛了,你才可以隆重登場!】

張俊人:“!!!!”

他把Siri那個死人機又喚出來:“意思是說,要我親眼看著下屬們替我送死?”

他的三大使者,八大門主,還有東幽F4!還有無數信任他的教眾弟子們!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兄弟們報效你的時刻到了!”

張俊人怒了:“你瞎燃個什麽勁啊!哦,拿死威脅完我,再威脅我的小夥伴們,很有趣嗎?”

“對於主角來說,確實有趣。”

張俊人無fuck說,甚至想到自己作為boss必將到來的全軍覆滅大結局,有些自暴自棄。就算到時候他僥幸成了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反派,好像也不會多麽開心。

“非要走到這一步嗎?”他不死心地問Siri。

“目前看來,是的。”對方沒有絲毫動容。

這句話叫他徹底失眠了。

半夜瞪著雙眼實在睡不著覺,他又隨便翻了翻手機。傳說中十世鏡的隱藏功能一直沒找到,他便耐心挨個打開每個現存app,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角落和選項,企圖抓到一點玄機。

玄機沒抓到,翻看照片時,倒是不小心瞥到令狐荀的女裝照。

俊美無儔的青年穿著怪異的鵝黃女裝,雙手抱胸,一臉不悅地瞥過來。

肩寬腿長,骨相好得驚人,一雙雁眸彎似月牙,嘴唇薄情地抿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帶著寵溺的無奈。

視線在他身上耽擱,好一陣沒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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