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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風執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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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風執炬(二)

當然沒看見。

赤爾怎麽會輕易讓他如願。

記憶中阿娘長得很好看,但總是瘋瘋癲癲的,反而時常遭人厭棄。

她生平最恨的事有兩件,一是自她小時起,她爹娘就十分偏心眼,將更多的關愛給了妹妹。為了妹妹與族長家裏攀親,急急將她許配給血雲寨裏一個許久娶不到老婆的光棍,敷衍了事。只因這光棍給的彩禮最豐厚。這光棍嗜酒如命,喝多了動輒就要打罵與她,令她日子過得很艱難。

二是她大女兒十二歲時,為了躲避醉醺醺的阿爹打罵,帶著更小的宿靈爬上樹去。宿靈沒站穩,阿姐扶了他一把,自己反而跌下樹去,磕到頭摔死了。

她回來時見到的就是躺在血泊裏的大女兒,以及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宿靈。屋子裏男人的鼾聲如雷,她伏在女兒身旁,一臉木然,連一滴眼淚也沒掉。

“是你把他害死的。”阿娘眼神呆滯,喃喃地說,“你,還有你爹,你們這些個吃人的狗東西。”

宿靈那時不過十歲,只覺得害怕,想去抓她的衣袖,被她一下揮開:“死的是你阿姐,你哭個什麽勁!你哭能把它換回來嗎?!”

她抄起墻角的鐮刀就要找屋裏的男人拼命,被宿靈一把抱住。

“阿娘,殺人要償命的!”他哭著喊,“我不想失去阿娘!也不想失去阿爹!”

記憶裏,阿娘在他泣不成聲的勸阻和小小的臂彎中停下來,面容恍惚,背過身去捂著臉哽咽了許久。

但阿爹還是失蹤了。

血雲寨裏少了一個男人,還是十分惹眼的。有族人過來詢問,她只說阿爹上山後再沒回來,再問就什麽也不知道。

宿靈同樣也不知道,他既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又不敢問阿娘,怕得到一些讓他害怕的答案。便寧願當作阿爹真的失蹤了。把謊言重覆個一千遍,連他自己也信了。

沒有了阿姐和阿爹,宿靈只能與阿娘相依為命,他在心裏發誓,要對阿娘加倍的好,要聽話,要乖,不能再隨便淘氣,惹阿娘生氣。

阿娘同樣看他看得很緊。

她說:“沒有我,你就不行。”

“你看看你,什麽都不會,一點用都沒有。”

“別以為外人會關心你,他們都不喜歡你,沒人想同你真心做朋友。”

宿靈深信不疑。

他覺得,自己在寨子中就是個異類。他沒有爹,死了姐姐,唯一的阿娘情緒不穩定,動輒沖人發瘋。同齡的孩子們大約都不喜歡他,還在背地裏偷偷笑他。

他開始漸漸習慣於一個人玩耍。一個人蹲在家中,老老實實呆著,從窗口眺望,等待總是出門的阿娘回家。

山裏夜晚其實很嚇人。特別是阿娘不在的時候。

會有野獸在周圍出沒,發出奇怪的動靜。樹影幢幢,映照在窗戶上或墻上,有時很像人影,有時像鬼影。

但阿娘不喜歡他點蠟燭或者油燈,她說那個很貴,生氣他鋪張浪費。

一團黑暗裏,宿靈便將自己在竹床與墻角的角落縮成小小一團,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生怕惹來什麽不該惹的東西。

大多數夜晚,他這樣獨自度過。

白日裏,阿娘若不在,他就得自己想辦法弄吃的。他哪裏會弄,餓急了便跑外面去刨人家地裏的紅薯,菜根。直把自己搞得臟兮兮又瘦骨嶙峋的,更不討喜。

血雲寨裏人丁不算興旺,自然不允許寡婦的存在。所以寨主和族中長老們看不下去,商定一番,給她安排了一樁新婚事。

那時他已十三歲。

阿娘常罵他沒用,說他要是女兒就好了,是女兒就可以送到寨子中一塊去學巫蠱之術,這樣以後就不會輕易被人欺負。血雲寨的蠱術那時還是傳女不傳男的。阿娘罵得生氣,隨口說了句:“怎麽那時死的不是你!”

宿靈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阿娘不肯嫁,扛著族中的壓力,不止一次想帶他偷偷逃跑。

但能回哪裏去?阿娘的爹娘不歡迎她,他跟著阿娘回去過一次,阿大(外公)揮著拐杖沖他們母子倆咆哮,叫他們趕緊滾,不要在這裏招晦氣。

阿娘只好又帶他回來,一路上邊走邊罵。罵不了別人,只好罵他出氣。

“喪門星,賠錢貨!要不是你,老娘早就到處去快活!都怪你,成天不給我省心!”

新男人到底還是來了。人依舊面目模糊,或者說,在宿靈看來,與他親爹也沒什麽兩樣——他一貫也不太記得阿爹的模樣。

來了幾次,一開始被阿娘趕出去,後來,對方憑借喝酒壯膽,跑來二話不說,直接把阿娘抱上了床,任憑她怎麽捶打也不放開。他在旁邊大喊大叫想阻止,被那人一腳輕松踹開,反鎖在門外。

他抹了一把眼淚,慌不擇路地跑出去,第一次到處敲門,破天荒開口求鄰裏幫忙。然而無人應他。

“你娘要嫁人,那是喜事哩,你個小後生懂什麽?!”

“你看你娘平日裏沒個正經,成日在外亂晃,游手好閑,根本不管你,你有了新家新爹,自然也有人管了!多好!”

“是啊,你瞧瞧你,成天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誰家孩子這樣的。你阿娘真是喪良心,怎麽當娘的,嘖嘖……”

宿靈氣得渾身發抖,一頭用力撞到那人肚子上,扯著嗓子大吼:“我阿娘很好!我阿娘沒有不管我!你才喪良心!你才不正經!!!!”

“你這小後生,瘋了不成!”

鄰居們七手八腳將他來開,又兜頭兜臉把他罵了頓。

後來,阿娘肚子鼓了起來。不得已,只好順理成章嫁給了那個男人。

他的後爹在寨中地位頗高,比之親爹要年輕一些,是個鰥夫,前頭的夫娘因為難產而死。所以阿娘懷的這個孩子,被他視作心頭肉,他對阿娘也很好。

宿靈心頭有氣,不願意跟著過去住,但還是被阿娘硬拽了過去。

自嫁過來後,阿娘不用操心衣食,總算面色紅潤起來,頭發也沒像以往那般亂了。後爹會幫她細細梳發,還會給她買好看的簪子戴上。

阿娘的罵聲少了,連帶著對他也多了幾分和顏悅色,有時心情不錯,還會哼起歌來。

只可惜還沒過半年,寨子裏的人在他們老屋底下挖出了一具屍體。憑借身上的衣飾,勉強認出來是阿爹。那屋子鮮有人去,誰也搞不清他是怎麽死的,便請來一位頗有威望的族老當寧查看。

當寧通過巫術,直接說此乃家人所為。

一時間,關於阿娘的風言風語就這麽傳播開來。所有人幾乎都認定了,是阿娘心腸歹毒,謀殺親夫。這樣的殺人犯是不能安然呆在寨中的,必須嚴懲。

宿靈那時惴惴不安,連覺都睡不好,哪裏也不敢去,從早到晚都跟著阿娘,生怕有人害她。

寨子裏的人終於還是找上門來。

阿娘開門時,神色很平靜,一句話也沒說,任他們將她包圍。自己就坐回竹椅上,看眾人簇擁著當寧說明來意,看後爹據理力爭,最後與眾人起了爭執,吵得面紅耳赤。

她清瘦的手指來回撫摸自己的肚皮,仿佛對這個未出世的小生命還心存眷戀。

宿靈那時想,阿娘確實是好看的。無奈歲月與風霜催人老,艱難與困苦化作皺紋,在不經意間一根根爬上她清麗脫俗的臉龐。

阿娘沒有過過太多好日子。

他想讓阿娘多過幾天好日子。

阿娘起身打斷他們時,宿靈擋在了她身前。

“人是我殺的。”他毫不猶豫地說,“與我阿娘沒關系,你們找錯人了。”

眾人吃驚地看著他,鴉雀無聲。

阿娘猛然一震,一把攀住他單薄的肩頭,將他扳過來。她臉色白如紙張,嘴唇翕動,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上下左右將他看著,震驚到無以覆加。

當寧亦是難以置信,立刻細細盤問起來。

他說的很慢,但是句句紮實,令人無可辯駁。

“你爹那麽大一個人,你如何殺的他?”

“他喝醉了,躺床上睡著了。我阿姐因為躲他打罵,從樹上掉下來摔死了,我恨他,就拿鐮刀殺了他。”

“你那時不過十歲,如何處置他的屍身?”

“我阿娘回來看到了,嚇得把我罵了一頓,幫我一起擡下去埋了。”

“阿娜,你家後生說的可對?”

阿娘沒有說話。

宿靈跪倒在地,用手緊緊抓住她膝蓋,看著她雙眼:“阿娘,阿爹是我殺的,跟你沒關系。你不要難過。”

她眼中噙著淚,張了張口,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孩子殺人,自然與成人所受的懲罰不同。成人殺人需要抵命,少年雖不必賠命,但也得從他阿娘身邊帶走,不僅每日得受體罰,還得專門放在當寧跟前伺候,由其負責監督撫養,重新調教。

阿娘作為他的親娘,亦不能逃脫責任,需得交予阿爹的遠方親戚一筆數目不小的財物,作為賠償。

那日分別時,宿靈突然後悔不已。阿娘已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不想與她分離。可是若真換做阿娘,她恐怕活不下去。

生離還是死別,總歸都要分開。

他在地上給阿娘磕了三個頭,叫她照顧好自己,在周遭的閑言碎語中,頭也不回地跟當寧走了。

怕他犯錯,當寧去哪都帶著他,唯獨在家中才會稍微松懈一點。

族老年近六旬,不茍言笑,待人十分苛刻。

他有個孫女叫歐水,與宿靈差不多大,剛剛開始學習蠱術。這小姑娘從小被家裏人捧在手心裏呵護著長大,性格倔強又有些任性。平日裏在外頭蠱術練不好,丟了醜,生自己的悶氣,就關起門偷偷在家練。

歐水對這個小殺人犯根本不放在眼裏,也就是看在他長得還算清秀的份上,沒太難為他。平日裏只當他是空氣或下人,沒註意避諱。

結果自己還沒練明白,倒叫宿靈偷學了個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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