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燒手之患(一)

關燈
燒手之患(一)

當殺人犯的日子很不好過。

當寧在時,他們對他避之不及。

當寧不在時,他們則會有意無意打量他。

“真是便宜這個殺人犯了。”

“你憑什麽不死?連自己親爹都敢下手的畜生。”

“小聲點,別惹怒了他再殺掉你我,他還年輕,不用賠命。”

是個人見到他都要啐上兩口,憎惡如刀子,朝他瘦弱的背上毫不留情地砸來。

在這裏活著也是一種辛苦。

終於有一天,他瞅準時機偷跑出回家,匆匆忙忙地找到阿娘,想帶她一起逃離這裏。

然而阿娘卻將手腕從他手中輕輕掙開。她看向竹榻上牙牙學語的嬰孩,滿臉不忍,滿眼溫柔。

“你出去等我,別讓人看見,我先去收拾一下。”

她說著開始整理包袱。

宿靈依言躲了出去。

後爹中間回來了一趟,進屋看了妻兒,又背了弓箭出門。沒看到躲在暗處的他。

阿娘背著包袱,懷抱著弟弟,與他一路北上,走了一個半時辰,突然停下來。

“阿娘累了嗎?我們再歇歇。”

阿娘將身上的包袱脫下來,掛到他身上,帶著一臉他看不懂的表情,望著他:“阿靈,你走罷。”

宿靈心中一驚,抓住阿娘的手:“阿娘不走嗎?”

阿娘形容憔悴,身上臃腫,聞言對他笑笑以示安撫。那個笑容,如春風和煦,看得他有些恍惚。

印象裏,阿娘好像很少這般笑。

“赤爾還小,經不起長途跋涉,會死在路上的。”她道,“阿靈,你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阿娘顧不上你,你快走罷,離這裏遠遠的。在寨子裏你過不好的,但寨子外面,天高海闊,你可以的。”

宿靈拼命搖頭。

“除了阿娘身邊,我哪也不想去。我得保護阿娘,我還有用的,阿娘。”

他哭著說。

“傻孩子。”阿娘眼眶也濕潤了,“我跟你後爹現在過得很好,這不是你期盼的麽?阿娘年紀大了,不想再折騰了。你後爹……你後爹後面可能還能當長老,在寨子裏,你弟弟與我都能活得不錯。就是你……”

宿靈拿袖子擦掉眼淚:“阿娘既然不想走,我陪您回去。”

“不許回去。”

阿娘硬起口氣:“你出去以後,去哪都行,總之,別再回來了。”

“可是阿娘……”

“若你還認我這個娘,就走罷。”

山間深林密布,任憑宿靈如何百般央求,阿娘都不為所動。

她抱著哇哇大哭的赤爾,厲聲說完,撇下他,轉身就走。

“阿娘,阿娘,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去,才能再見你?”宿靈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她的腿。

“你聽娘的話,做個好孩子。等你做得足夠好,阿娘自然會親自接你回去。”

前半生手裏唯一的溫暖從指尖溜走,用盡全力保護的人就這樣毫無留戀地離開。

他站在原地,久久望著阿娘的背影,直到變成一個小點,直至被滿目的綠色淹沒,哀慟不已。

後來,哪怕困苦到沿街乞討,跟惡狗搶食,他都不肯相信是阿娘拋棄了自己。

在他一廂情願的幻想中,阿娘好看,溫柔,心善,慈愛,比廟裏的觀音菩薩還要好。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和割舍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庭院之中。

此刻滿天星鬥,熠熠生輝,映著滿目白雪,羅上宮連夜晚都美如畫卷。

那年流浪到魔域,遇到玉樹臨風的公玉玄時,對方不過輕輕一句便如當頭棒喝,砸的他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回不去了。

——大人都是騙你的。她若真的在乎你,從一開始就不會趕你走。

他那時苦了太久,過得豬狗不如,已經快要熬不下去。其實,能再次見到阿娘,也不過是留著的一個自欺欺人的念想。

這人與他阿娘一樣,是刀子嘴,豆腐心。

看到公玉玄那張精致完美的容顏,細膩纖長的雙手,一塵不染的白色大氅,他第一反應竟是,若阿娘有幸能有這般有錢有勢,大約也不會遜於他。

那人遞過來的手,說出來的話,都如此驚心動魄。

從公玉玄牽住他手的那一刻起,這一生的惦念,終於慢慢轉移開來。

在血雲寨中周旋的最後一日,他見到了歐水。寨子裏男女成婚,一般偏好女大男小。她嫁的人是寨主,也就是赤爾。

歐水給他斟茶時,塞過來一張字條。

【你阿娘去年便沒了,她走時,喚的是你。】

借著這一丈月光,宿靈又將那張字條從懷中取出,看了數遍。看到最後,眼前模糊,筆畫都連成了一片。

這天下雖大,他愛的人仿佛註定都不屬於他。

……

同樣的夜裏,令狐荀舉起胸口玉玦,閉目凝神,企圖用它去感應公玉玄那塊玉玦。

遠在萬裏之外的悲獄山這一頭,羅上宮的某間密室之中,玉玦在黑漆漆的木箱裏不聲不響發出幽光,一時間將箱內整個照亮。

旁邊的十世鏡仍然黑著屏。

另一間密室裏,張俊人絕望地捂著額頭,完全沒辦法接受局面剛被打開,就突然關上的結果。

然而不一陣,頭頂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張俊人不耐煩地嚷道:“不放我出去,就別送夜宵了,餓死算了!”

卻聽窗戶處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恩公,是我。”

“烏圓?”

張俊人一咕嚕爬起來,差點閃了腰,疼得哎喲一聲。

“恩公還好麽?”

“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前些日子被關在那個高塔的牢房裏,先前我旁邊關的那人與我搭話,得知我來歷,叫我來尋你,還傳我功力,幫我想辦法轉移開守衛視線。我設法逃了出來,他說你就在這個大宮殿裏,叫我挨個房間仔細尋找,如果都找遍了還是沒有,就偷偷跟著那個腰間綁著個貝殼的家夥。”

“無奈他一直圍著這處轉悠,我也是現在才尋到機會與你說話。”

張俊人自是大喜,叫道:“派你來的人,可是長雲?”

“是。”

“他怎麽樣?”

“仿佛受傷了,精力不濟的樣子。他們拖他出去過幾次,每次回來都是一身血氣,應當受了些刑。不過應當已經出來了。我聽見有人談論起他。”

張俊人遂放下心來。

“恩公,這石屋我偷偷觀察了一番,沒搞明白關竅所在,你有法子能脫身嗎?我可以從外助你。”

自從他救了烏圓以來,它便老實許多,說話都沒以前橫,透過窗戶,只露出一道毛茸茸的影子來。

“這門口不行,我試過,是設了禁制的,以你我現在之力,肯定是破不了的。現如今看,只有這天窗還有點可能。”張俊人沈吟道,“只是我如今手上缺少法器,你也身體虛弱,你能幫我尋來幾樣東西麽?”

烏圓應了聲,用細長的獸嘴將窗格輕輕撥開,尖耳朵轉向下方,細聽他吩咐。

不過小半個時辰,烏圓便輕盈一躍,重新跳回這間石屋屋頂。

張俊人從打坐中擡頭,將那尖嘴銜著一樣物事作勢要扔,心都提到嗓子眼:“慢著!”

烏圓腦袋一歪,迷惑不解。

他心疼道:“你好死不死,別的不扔,先挑最脆皮的扔,搞事!這十世鏡要摔壞了,咱倆都玩兒完!”

烏圓一頓,將那長方形的光滑黑石頭撂到一邊,皺著眉頭,有些膽怯地又去叼一把捆好的銀絲。怎料那玩意兒跟它的毛嘴之間忽然連一道紫光,電得它一哆嗦,立馬俯身弓背,豎起尖牙,渾身毛發也炸起來。

張俊人見狀恨鐵不成鋼道:“你笨吶,那法器身上有魔氣,不好直接接觸,你得墊著點東西拿啊!”

烏圓自是委屈:“我一個妖獸,哪懂這些?”

“哎,算了,你在旁邊看著。”他說著,將九節狼喚出來,命它把屠神絲扔下來。遂又將它變回機身,用屠神絲把藥瓶、十世鏡和玉玦一股腦卷起,輕松帶了下來。

“你要不要也下來?”

張俊人仰頭問烏圓。

這天窗雖小,但烏圓可大可小,倒也難不住它。它輕飄飄落下來,聰明如它還知道挑個墊背,偏偏砸到恩公懷裏。沖得恩公差點老腰又斷了。

“恩公,我們都進來了,該如何出去?”

“還能如何?暴力強拆唄。”張俊人揉著腰,狡黠一笑。

宿靈回到臥房剛躺下,忽聽得外面轟鳴聲震天,連帶房梁都跟著嗡嗡作響,細灰徐徐落下。

他猛然坐起,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披上件外袍就往外沖。

果然石屋之上,灰塵亂飛,黃煙滾滾。底下陸續來了數名從睡夢中驚醒趕來的弟子,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看向神情莫測的宿靈。

“東幽使,這是發生什麽了?有外敵闖入嗎?還投了……震天雷?”

火藥殺傷性大,人皇與朝廷早已下禁令,不允許平民百姓私藏私制。這震天雷便是其中相當著名的一種火炮。

羅上宮的石屋乃是幽禁法力高強者的秘密之處,那石壁厚度足有一丈,屋頂沒有一丈少說也有四尺,居然能被轟開出個口子,還有這強烈的硫磺味,不免讓人聯想到那些。

宿靈心裏跟明鏡似的,眉頭緊鎖,再打開那石屋一看,裏頭只剩了一地的碎石殘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