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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貴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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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貴生(一)

從那往後,建造神像的活計似乎再也進行不下去了。

他開始長久地站在神像前,凝望那雙眉眼。

耳邊似乎回想起一個含笑的聲音,在對他反覆地說:“別建他的宮殿了,造我的罷。”

聲音最清晰的那一天,他終於跪在這座神像前,立於蒲團之上,雙手合十,許下了一個願望。

“——神啊,請帶我離開這裏。”

然而這裏暗無天日,除了風依舊在刮,無人聽到他的聲音。

他倒在這座獨一無二的神像前。

在他彌留之際,有人的聲音自他耳邊輕輕響起:“你認錯麽?認罰麽?”

“你只要承認,上天有好生之德,自會給你指明一條路。”

我不認。

他累極困極,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便在心裏說。

他悄無聲息地死了,仿佛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又好似一朵開到荼靡的殘花,墜落枝頭。但臨死前,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下,他依稀又看到了那個白衣人。

他立於神像的肩頭,很高很遠,看向他時,與睥睨眾生無異。

他忽然在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遺憾。

認識他太晚了。

如果早一點,如果他答應他,如果沒有沖動之下弒神……

這世上有一萬種如果,他都沒機會知道了。

令狐荀驟然睜開雙眼,看到身邊坐著的人,眼中的悵然還未來得及收回。他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師尊。”

星暉仙君按在他肩頭:“不妨事,你先躺著,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語氣依舊溫和。

“叫師尊擔心了。”

兩人稍作客套,星暉仙君道:“如今你大難不死,魔教那邊肯定始料未及。此時他們元氣大傷,正是追擊一舉消滅的好時機。前幾日為師已經安排下去,這個月底便會在蓮勺城秘密舉行屠魔大會,眾門派稍作商議,率眾前往魔域突襲,將那些魔修們該討伐的討伐,該捉拿的捉拿。如今魔域氣數已盡,只要將當中要害斬草除根,往後便可歸還仙門一方凈土。”

令狐荀不語。

星暉仙君將他面上遲疑看在眼中,輕嗤:“怎麽,難不成,你被他刺了一刀,差點死掉,還執迷不悟,覺得魔尊對你很不錯?”

“不是!弟子……恨不得手刃仇人。”他表情晦暗。

“未必不行,”星暉仙君哼笑一聲,“如今他已在全天下面前承認自己的罪行,往後就算再想掀起風浪,也不會正道之人肯信他。你為為師除掉此人出力許多,到時候,為師必然會助你砍去他羽翼,拔去爪牙,叫你在他中毒死前,先還了這當胸一劍之仇。”

“當然,這一劍下去,也不會再有人懷疑你與魔教勾結了。”

令狐荀低聲道:“勞師父費心。”

“此事與我,便如心腹大患,為師此生能把一件事做好足矣。往後將門派繼續發揚傳承,就要靠你與西月二人了。”星暉仙君微笑拍拍他肩膀,感嘆,“回想我派這百年來,竟無一人與修為一道再有所突破,連達到化神之境者也不過寥寥數人,真是愧對先師。”

“你與西月都算是在修煉上有天賦的,甚至你比西月還要更勝一籌。荀兒,從來大道難成,更需心無旁騖,重生貴己。為師做不到的,只能寄希望於你。”

令狐荀看著眼前的師尊。

星暉仙君與他,不論前世今生,都算傾囊相授,始終如一。

即便重活一世,發現他並非完人,令狐荀卻始終無法真正討厭他。畢竟這位師尊是極少數對他還算好的人。否則也不會力排眾議,在上一世把少陽派和仙盟都托付於他。

令狐荀自問不是個心胸開闊的好人,卻也是個尊師重道之人。師恩如海,他不敢忘。

於是他問:“師父,你身上的毒可解了?”

星暉仙君神色一凜。

“是誰告訴你為師中毒了?”

令狐荀這時才從睡意中清醒,面色微變,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然而星暉仙君心思敏銳,哪裏肯輕易放過他?令狐荀只好裝作一副無辜表情,將那晚月黎前來找自己說話的情形和盤托出。獨獨跳過幫他下山之事不提。

星暉仙君面容嚴峻,雙眼如幽潭,上下審視他:“除了來找你,你可知他還找過誰?”

“這就不知道了。”令狐荀道,“月師兄一向主意大,又跟弟子不對付,這種事情想來不會貿然同我說的。”

星暉仙君遲疑著點頭,片刻後道:“你這些時日除了專心養傷,也要多修習內功。今日為師口傳你一套《太極隱註玉經寶訣》,此乃位列我派玄門之首的至尊心法,你無事便可閉目靜心修煉。月底屠魔大會人手緊張,為師還望你一道參與,共謀大業。”

所謂《太極隱註玉經寶訣》,簡稱太極寶訣,正是紫府少陽君飛升之前所創的最後一部心法寶典。也是煉就少陽派的絕頂劍法的必修內功。紫府少陽君甚至在書中聲稱,他將天上的玉字化為人間文字傳世,方才有此寶訣問世。

想讀懂此經,既需悟性又需天分,也因此,非少陽派正統弟子中最出類拔萃者不能學。

上一世,星暉仙君被鬼風邪主所殺,走得太匆忙,這套太極寶訣只曾傳授給樓西月一人,還沒有教他。也因為此事,他仙殞後,令狐荀的掌門與仙尊之位坐得並不安穩,甚至飽受非議。

畢竟這該傳世的絕頂神功他壓根沒學到手,實在很難服眾。

令狐荀向來不是一個喜歡廢話的人,那時他只對樓西月說了四個字:“傳功臺見。”

後來在傳功臺上,他靠一身駁雜功法生生把受人愛戴的昔日大師兄樓西月打成重傷,也靠這異乎尋常的暴力與冷酷堵住了悠悠眾口。此事才暫且被按下來。

樓西月被打敗是一回事,但他依舊不肯交出太極寶訣是另一回事。

他不交,令狐荀也不屑於去要。

所以後來旁人說起少陽派的嘉玉仙尊,厲害之餘,還要加個但是,後面跟上幾句看似公正的評語,諸如得位不正,來路不明,既無可能光覆少陽絕學,又無可能找到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道。化神境他註定過不去,眾人表面上道一聲可惜,其實背地裏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

沒有太極寶訣,煉氣化神不過一句虛話。

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有他的傲氣。

“多謝師父。”

“別急著謝我,此套心法需要自己體悟,但不懂之處,可以與你樓師兄切磋探討,或有增益。”

臨走前,星暉仙君不放心,又試探道:“你可知我所中之毒為何?”

令狐荀迷茫搖頭。

星暉仙君神情似有松懈,拂袖而去。

這些時日以來,只能躺在床上,連動彈都困難。突然安靜下來,除了做些似是而非的夢,令狐荀不少時間用來放空思緒,不免回想起先前。

往事歷歷在目,大部分都只關於一人。

他以為,通過反覆回想,他可以漸漸以平和的心態去看待之前的事。

很快他就發現,根本不行。

從一開始遇見他,到現在,他把他們一路以來的相遇都回憶了一遍,事無巨細。他自詡記憶一向很好,愛憎分明。且從小習慣於察言觀色,看遍各種眼神,也慣常給人畫些非黑即白的印象。

唯獨在這個人身上,行不通。一切都不適用。

公玉玄就像一個行走的謎題。

他以為他壞得徹底,他卻似乎總長了一副菩薩心腸,對誰都不忍心。

但若真因此信了他的鬼話,他反而會在關鍵時刻捅他一刀,還帶著天真的殘忍,笑問他疼不疼。

也因此,他對他,愛裏帶著恨,恨裏透著愛。有時恨不得將他親手殺了才痛快,可一旦那副溫熱修長的身軀倒在他懷中,卻如同點燃了一把野火,將他從頭到尾燒了個透,連骨頭都燒酥了。

那一劍透胸而過時,有那麽一瞬間,令狐荀毫不懷疑,公玉玄是真想殺死他的。

可是那滴淚,分明那滴淚,落到他手臂上時,亦是真的又酸楚又疼痛。

但他說,他的愛,他的慈悲,他的維護,他統統不稀罕。

他只想要他死。

心跳、悸動、澀然、苦痛,仿佛一道又一道不斷湧起的海潮,高高揚起,猛烈落下,激烈地沖刷過他身體的每個角落。

這種情感糾葛,覆雜如吞下一顆裹著蜂蜜的毒藥,明知是摧心剖肝的疼就在不遠處等著自己,卻依舊控制不住,上了癮般想去舔舐,為了那口轉瞬即逝的甜。

也是,在公玉玄看來,自己怕是那個告密者。

先前接近他的一切行為,不過為了這一刻,讓他再度經歷一次背叛。

令狐荀原本在默念太極寶訣,不知不覺中突然思緒岔到此處,心神激蕩之下,喉頭一甜,竟是一口血直接噴到地上。

驚得在外間榻上小憩的樓西月突然醒轉,迷迷糊糊間披衣進來。見到此景,大吃一驚。

“怎麽師弟的傷又厲害了?”

令狐荀被他扶著小心靠回床上,勉強笑道:“沒事,是我自己練內功沒集中精神,休息一下便好。”

“也不急於這一時。”樓西月替他斟了杯茶遞過來,“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師弟還是要以身體為主。”

“發生什麽事了?”

“月師兄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已經兩日了,還沒消息。”樓西月嘆了口氣,“師尊最近忙於屠魔大會,無暇顧及,便將此事全權交與我,眼下師母好像也受了刺激,精神不穩,不時發狂。飛英長老每日都在掛心此事,不能替他們分憂,我實在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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