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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闌酒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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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闌酒解(二)

張俊人冷冰冰道:“你喝醉了,回去醒酒。酒醒了再來。”

林樾趁亂跑了出去。

宿靈側躺在地上,好半天沒說話,一動不動,像個死人。

張俊人心想自己方才那一下應該沒那麽大力氣,畢竟他骨頭還疼,也不敢使勁。但還是不放心,走到他身邊低頭查看。

宿靈臉擋在胳膊下,靠這房間裏一點微弱的燭光根本看不清。

“還好吧?”他半蹲下去,想去扶他。

卻聽宿靈忽然幽幽道:“你對誰都很好,就是對我不好。”

張俊人一楞:“哪有的事?”

宿靈淒涼笑了兩聲,緩緩坐起來,拿帶著巴掌印的那邊臉頰沖著張俊人:“你對他們,個個溫柔和氣,唯獨對我疾言厲色。”

那雙杏眼裏含著幽涼月色,微微浮動,裏頭的情緒被掩映著,看不分明。

“為何,你為何獨獨不喜歡我?無論我有多努力,無論我對你多好……”

他的話與其說是在說給張俊人,倒不如說是在喃喃自語。邊說邊從地上爬起來,像個迷路的孩童似的,悶頭悶腦就往外走。

張俊人自是不服氣,將他一把拉住:“等等,我不同意,你說明白,我哪裏對你不好了?”

宿靈抖著嘴唇笑了笑。

“令狐荀,一個外人……你明裏暗裏護著,幾番生死交付,哪怕失憶了也向著他。”

“長雲,你用他來提防我。前腳趕走我,後腳就帶上他。”

“寒漪,你特意準許他住在教派附近,還派專人保護他。”

“就連剛才那個林樾,”他眼睛紅了,“你……你也親自擋在他面前,為了他毫不猶豫打我。”

“尊上,我在你心裏,到底算個什麽東西?”

“是不是連那頭獵獵都比不上?”

“你竟因為它也跟我生氣。”

說到此處,他笑得更開了些:“尊上,你可知,我有時候特別羨慕跟著你的那只九節狼。”

“它時時在你身邊,你卻從不厭煩,亦不會跟它置氣,還會對它笑。它從不用……不用擔心失去你。”

“……”

“我做了許多自認為對你好的事,但大約都沒做到你心上,反而弄巧成拙,惹你厭煩。”

“其實自從跟了你以後,諸人諸事我都不放在心上。除了你。可哪怕只有這一件事,我好像……也沒做好。”

他不過平淡敘述,張俊人卻越聽越不是滋味。

“你別說了,醉酒之言當不得真,早點回去睡罷。”

別過頭去不看宿靈。

宿靈卻轉身拉住他的袖子:“尊上,我……我是真的喜歡你。你說,我的喜歡,是不是配不上你?”

不等他回答,他似是已經預料到結果,自嘲道:“可是怎麽辦,我看他們人人都對你別有用心,我瞧不上他們任何人,他們同樣不配!我……我……”

他說到此處,竟然哽咽。但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絲聲音。

“我有時不理解你,但我不想看你去送死。哪怕……哪怕你會恨我。”

張俊人胸口仿佛被海綿堵住,又沈又悶又堵。看他倔強的表情,忍不住想伸手拍拍他的發頂,又怕徒惹更多誤會,更加傷害了這顆少男心。於是停滯在半空中。

宿靈擡頭時,看到的便是這幕。

他心中一顫,一把抓住那只手,拉至自己心口:“尊上,你什麽時候才能對我,不那麽偏心?”

張俊人想抽出手來,試了兩下都不動,只好安撫道:“你不要多想,情愛纏身,難堪大任,容易誤事。本尊非但自己不想沾惹,也希望你少碰。”

“尊上騙人!你心裏一定有人,否則怎會容不下我?”

他兩眼發癡,拿手死死按住他的,透過兩人肌膚骨肉,只覺得自己心跳怦然。

“……你說是就是罷。”

“什麽?”宿靈周身一震,臉色發白,“……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竟真喜歡那個令狐荀!”

張俊人頭腦嗡嗡,閉了閉眼道:“你死心了嗎?死心罷,死心才能幹大……”

“要是戒不了呢?”

宿靈胸膛幾度起伏,盯著他反問。

“那我只能幫你。”他輕聲嘆息,出其不意回握住宿靈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之時,他另一只手敲上他頸側……未能成功。

宿靈眼中不算清明,但手上格擋卻異常利索,似是早有所料。嘴角帶上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等他再驅出屠神絲,已然把他輕推在地,一記手刀砍暈。

練功房中瞬間安靜下來,魔尊被他小心平擺在地上,頭枕著蒲團,睡眼一片安詳。

他看著,看著,遲遲未起身,反而貼著他的胸口順勢躺下。

側耳傾聽,心跳聲沈穩和緩,如擂鼓,似脫兔。

只是不知是否曾經有一時半刻,是屬於他的?

宿靈將自己慢慢蜷縮起來,緊貼著他,如倦鳥戀歸巢,將魔尊環腰摟住,將頭埋下,不住顫抖。

……

山雪肅穆,終於在這一日停歇。

午間星暉仙君正在運功之時,周淩波突然前來求見,說是月黎不見了。

“如何不見了?太和山上已經專門對他設了禁制。”星暉仙君不以為意,“許是去山上哪裏玩了也未可知,你再讓弟子們好好找找。”

“師尊有所不知,我師父在他身上下的追魂符也不見了,弟子一早便糾集同門找了一上午,哪裏都沒有他的蹤跡。”周淩波無奈道,“況且雪後初晴,宮外甚冷,他也不至於一直在外面玩耍不歸。”

星暉仙君閉目探查一番,然而禁制完好無損,並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想了想,欲言又止,對她謹慎道:“你去喊西月來。”

周淩波看在眼中,立刻去了。

不一會兒樓西月前來,星暉仙君摒退左右,對他道:“月黎失蹤之事,淩波同你說了?”

“是。”

“我既設下禁制,太和山上便無甚遺漏之處,唯獨西石塔獨在峭壁之上,塔北面是個缺口。”

樓西月擡起臉來,面露迷惑。

“傳聞西石塔北面數百年以前,曾被鬼蜮無意間打通,有無數厲鬼化作妖物經由此地重現人間,為禍作亂。”星暉仙君噬魂之毒新解,身體仍有不適,強行忍咳兩聲,才道,“我派有一師祖名曰鳳翔,那時剛修得大乘圓滿之境,搏得諸天皆賀。他遲遲不肯上天庭就職,反而選擇徘徊塵世中,尋人而度。”

“大約早就預見到了少陽派有此一劫。”

“他以畢生功力將鬼蜮之洞封鎖,誅殺了所有厲鬼,奇怪的是,沒渡人,反而渡化了從鬼蜮中逃出來的一只蟾蜍。”

“蟾蜍?”樓西月倍感荒唐,“為何?”

“不得而知,那時鳳翔師祖已得道,想來派中也不敢有人忤逆他的決定。這西石塔也是按照他臨終之言所造。西石塔後,有萬仞懸崖,有封閉的鬼蜮之洞。此等禁地,自然不可靠近,亦不可施法碰觸,更不可擅闖。雖然只是傳聞,當年仙門之中尚有大乘期高手,如今若真打開了,恐怕把我們所有人陪葬都封不住。”

樓西月震驚:“您是懷疑,月師兄從那裏跑了?”

“若只是他自己逃跑,倒也簡單,”星暉仙君皺起眉頭,“怕就怕還有人不知通過什麽方法獲取此等機密,拿來作誘餌,故意引他前去。”

“弟子這就增派人手圍住西石塔。”

星暉仙君點頭:“若那塔北面有異動,及時告知於我。此事事關重大,千萬不可與他人提及。”

樓西月領命去了。

星暉仙君才從椅子上起身,又有弟子進來,捂著流血的胳膊,神色驚惶:“師尊,師母的病情好像更重了!這會兒突然打翻了水盆,見人就砍,弟子……弟子等人不敢上前,恐傷了師母,也怕被師母傷到。”

“無妨,”他神色自若,從懷中掏出數張寂靈符來,“趁她不備,用此符將她制住,然後帶回房休息。對了,房中佩劍武器全都移走,再叫醫師來看,用最好的藥材幫她診治。後面若再發作,還是照此來辦。”

“是!”

屋外白雪皚皚,冷意透進骨子裏。但星暉仙君出來時,一身單薄白袍仍仙氣飄飄,這是高階仙修的標志,抵禦嚴寒不過小事。

弟子房中此刻安靜如斯,大部分弟子已經在外做功課,要麽出去執行門派任務,唯餘令狐荀還躺在床上休憩。

星暉仙君在他床邊坐下時,令狐荀仍在做夢。

這一回,他夢見了自己的死亡。

他仍在那座漂浮的孤島上建神殿,造了一座又一座,眼看著神殿被燒了一座又一座。時間在他建造的過程中不斷流逝,時間本身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一開始還會在樹幹上刻下代表時間的標志,但到後來,連刻也懶得,甚至把那棵樹同樣砍了去建神殿。

樹被砍了又會重新生長,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即便如此,他感覺自己瀕臨死亡,疲憊異常,卻始終沒辦法結束這一切。他似乎有一副極為奇特的不死之軀。

枯燥單調的生活之中,他開始偶爾回想起與那個神秘的白衣人屈指可數的幾次對話。

在對方掩去面容的刻意之下,他根本記不起他的模樣。奇怪的是,他卻對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印象深刻。

不想讓他知道,他就越想知道。

不想讓他看到,他就越想了解。

於是,有那麽一次,事情出了些許微小的差錯。

他在雕刻神仙塑像之時,刻錯了一雙眉眼。

等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那雙湛明的眉眼已經出現在他手下,清泠泠地將他望著,似笑非笑。

他心中忽然一動。

“你笑什麽?”不耐煩的語氣,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

那神像沒說話,依舊對著他笑而不語,他也沒繼續刻下去。

於是第一次,神像精致絕倫,獨獨缺了下半張臉,宛若蒙上一層面紗,朦朧不清,就這麽被擱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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