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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闌酒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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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闌酒解(一)

翌日宿靈果然如約而至,親自備了轎子,帶桑陰並一眾負責護衛的教眾在小院外等候。直到張俊人收拾一新,換了身隆重明艷的紅色大氅,由桑陰背著,小心移了駕。

雪後初晴,天色甚冷,轎子裏備了手爐,宿靈跟在外頭走得有些吃力,時不時還要隱忍著咳嗽幾聲。

張俊人總歸聽著不忍,哪怕先前還在與他生氣,也決定了要冷他幾日,走了一段還是開口:“東幽使既然身體還未痊愈,先隨本座上來罷,沒必要受這種罪了。”

宿靈推辭兩句不過,見他堅持,還是頭一低跟了上去。

但見轎內光線昏暗,既沒有九節狼的身影,亦不見那獵獵。他不說話,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坐在一側。

張俊人自是一副美人橫臥的姿態,雙目微合,兀自打盹。

過了一陣,為了繞過一塊山石,轎子忽然顛了一下。

他背上跟著扯得發疼,眉頭微蹙,睜開雙眼。不期然對上宿靈投過來的眼神。

對方驀地一頓,好半天才移開視線,垂眸斂眉。

“怎麽了?”

“沒什麽……今日是冬至,尊上可有什麽想吃的?屬下命人去做。”

“冬至啊……”張俊人恍然。

先前幾年,他們除了祭拜大明神與教眾逝去的先人異士,更要鼓瑟吹笙,奏黃鐘之律,以示慶賀。他慣來不拘著大家,畢竟這是年關將近前難得的放松時光,再往後,述職報告一搞,個頂個的膽戰心驚,誰也沒那個好心情過節了。

“就吃頓餃子罷。”

宿靈應聲,轎子內一時又安靜下來。

張俊人卻未曾想到,中午這頓餃子,居然成了他與宿靈和和氣氣吃的最後一頓飯。

教中比之前先那股人來人往的熱鬧勁,清凈了不少。進了羅上宮,路過的弟子眼熟的不多,面生的不少。

宿靈有事先行出去,他便把桑陰叫住,細細盤問起來。

一問之下才知道,如今南北二使、長雲、神秀等人因為嫌疑仍未洗脫,還在夜魔囚裏待著。至於卻山,因為休門事務繁多,又幹系到教派日常運轉,雖然也受到審訊,但被特赦可在死門的監控下出來處理日常事務。

如今的雙極教中,因路線圖被洩露一事,風聲鶴唳,人人自危,且互相忌憚提防,不過在宿靈的強行鎮壓之下,僅維持著表面的穩定。

張俊人聽得暗自心驚。

他到此時甚至有種荒謬的錯覺,或許這所謂的路線圖洩露不過是仙尊的一招攻心計。是否真的暴露,很難說,反正他先說出來,叫你們自亂陣腳,忙於自查。

午間吃飯時,宴席上鴉雀無聲。張俊人看了一圈桌上眾人,不免問道:“亦奇呢?怎麽也沒來?”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說話。宿靈道:“回尊上,他最近修煉受了傷,在住處休養。”

張俊人嗯了一聲。良久又道:“把夜魔囚裏那些兄弟盡早放了罷。對西冥使那幾個老人,也改成暗中追查跟蹤。”

眾人明顯都松了口氣,更有甚者喊了聲“尊上英明”。

那聲是林樾喊的,宿靈對其怒目而視,隨即道:“尊上,萬萬不可!這些人中但凡有一人辜負你的信任,那我們……”

“我說放了。”

宿靈不吭聲,放下筷子。

張俊人加重了語氣:“再不放,眾人寒了心,不等仙盟的人打過來,雙極教自己就垮掉了。你想看到這種結果麽?”

宿靈低頭:“……屬下曉得了。”

張俊人又道:“眼下仙盟遲遲未有消息傳來,不日本尊還要下山一趟,去打探情況。”

宿靈猛地擡起頭來:“尊上三思!重傷未愈,怎的又要走?打探什麽消息?是死門的人不格用嗎?”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

“事不等人。”張俊人嘆息一聲,“我意已決,不是他們不格用,只是有些事非得我自己去。還有,把長雲盡快放了,叫他來我這裏,本尊還有事找他。”

宿靈眼中一刺:“不行。”

張俊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回眸看他半晌,似笑非笑道:“東幽使,到底你是魔尊還是我是魔尊?”

宿靈忽的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屬下不敢。”

“那你告訴我,何謂不行?”

宿靈面色僵硬,朝張俊人行禮:“此人近來行事古怪,時常不聽調令四處游走,似有反意。但屬下還未找到確鑿證據……”

“你自然找不到,”張俊人輕笑一聲,“他所做之事全是本尊授意。看起來行事古怪,只是你不知道個中緣由而已。”

“尊上!”

“本尊耳朵沒聾,你不用喊那麽大聲,你說,我聽著。”

張俊人依舊微笑看他。

宿靈一時張口結舌。

“沒得說,那便老老實實聽我的。”張俊人將手按在桌上,緩緩起身。他身形搖晃了一下,被兩側眼疾手快的雲崖與桑陰扶住。

他雙目緩緩掃過四周,淡然道:“本尊說話也不是放屁,若在座諸位有哪個不同意的,直接來找我便是。但有一點,我需要提醒諸位,眼下咱們內部越亂,仙盟越樂見其成。誰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從中作梗,本尊就不得不懷疑他的居心了。”

宿靈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晚些時候,夜色將近。

彼時張俊人正在練功房修煉,聽到門口規規矩矩的敲門聲,閉著眼睛喊了聲“進”。

林樾踱步進來,形色踟躕,朝外東張西望一番,將門合上,才在門前站定。

張俊人道:“怎麽了?有人跟蹤你?”

“不是,不是。”林樾正了正頭上的布巾,勉強笑笑,快步走過來,把聲音壓得極低,“尊上,小心東幽使!屬下懷疑,他可能心懷不軌。今兒個您在席上問起亦奇,就是他……”

“本尊知道,你不必慌張。本尊心裏有數。”

林樾眨了好半天眼,才道:“那您為何不……”

“不怎麽?殺了他?把他關起來?”

“此人所作所為,得罪了不少教眾,已惹得怨聲載道,屬下擔心若尊上一直聽之任之,他恃寵而驕,只怕會更加肆無忌憚。”

張俊人沈吟:“本尊今兒個已在席上敲打他了,看著還不夠?”

林樾輕輕搖頭:“眼下除了原來跟著尊上的弟兄們,您受傷的那段時間,其他人多少都得他授意,受了嚴刑拷打,南北二使更是半點面子都不給。你可知他為何這般得勢?”

“雲崖很聽他的話?”

“是,雲崖看似剛正不阿,實則十分會察言觀色,您不在教中時常把日常主持事務的大權交由東幽使,從死部到傷部、驚部,全都習慣了與他打配合。”

“除此之外,負責防禦安保的杜部又是桑陰當副門主,桑陰這些年負責您的安全護衛,也與東幽使交集頗多,儼然成了他的心腹。如今八門中有四是直接捏在他手中,手握大批殺手和精銳魔修。實在令人……不得不防。”

“這事大家看在眼中,您知道現在私底下都說您什麽嗎?”

“什麽?”

“尊上待人親疏有別,令人寒心。”

張俊人沈默。

林樾又道:“恕屬下直言,他最近還在到處搜尋一人。”

“誰?”

“青姑。”

張俊人側目:“為何?”

“上次尊上出事,據說擅自離教者只有二人,一是長雲,一是青姑。長雲已被他收押,穿了琵琶骨放進最底下的水牢。青姑則下落不明,估計是聽得風聲不對便跑了。”

“放水牢?”張俊人一驚,怒火中燒,用力拍了地上一掌,“放肆!誰允許他們動用這等私刑的!”

林樾被他突然放出的威壓嚇了一跳,連忙躬身:“尊上,今日席上您說要見長雲,東幽使猶豫,屬下猜測他應當是怕你察覺此事。此事著實隱秘,昨天我去看望亦奇才略有所聞,若不是怕長雲就這麽不明不白死在牢中,今日屬下也不會鬥膽前來與尊上分說清楚!”

林樾邊說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張俊人正要將他扶起,那門嘎吱響了一聲,卻是從外面再度被莽撞推開。

林樾肩膀一抖,與張俊人同時回眸看去。就見宿靈大大咧咧奪步進來,如被風吹的葉片左搖右晃,走這兩步路竟還打擺。

一股不易察覺的酒氣隨著他的動作隱隱傳來。

“尊上……”宿靈含混喊了一聲,視線卻落到他面前跪著的林樾身上,嘴角竟微微一勾,“咦,你在這兒做什麽?”

聲音不由自主帶了刺。

林樾強自鎮定:“尊上大病一場,我自是來看看他。”

宿靈哼笑:“午間吃飯時還沒看夠?非要跑這四下無人的地方看?”

“東幽使慎言,這是羅上宮,尊上只要願意接見我,在這裏有何不妥?”林樾聲音很穩,但額頭已經布滿細密汗珠。

宿靈倚著柱子,氣息不穩,只手揉了揉眉心,拉長了聲調:“尊上願意見你……呵,你算個什麽東西,還要尊上願意見你?你摸著良心說!你在這鬼鬼祟祟,還特意關著門掩人耳目,難道不是在向尊上說我壞話?”

“宿靈!”張俊人喝住他,“你喝醉了,下去醒酒罷。”

說完徑自將林樾扶起,還拍了拍他手背以示安撫:“你也先回去,莫著急,本尊很快會搞清楚。”

宿靈看在眼中,那嫉恨簡直要從眼角溢出,反而上前一步直直擋在林樾面前:“慢著,臭書生,你同我尊上胡說八道了些什麽?!有種的你當我的面再說一遍,讓我聽聽你拿嘴在放什麽屁!”

不等林樾說話,竟從腰側拔出銀月彎刀,直接架到他脖子上。

林樾大驚,狼狽往側邊一翻就躲。

宿靈哪裏肯放過他,隨著一跳便朝他身後去追。

還沒追出兩步銀月彎刀就拽不動了,回頭一看,卻是被張俊人手裏的屠神絲死死勒住。

他幹脆手一張扔了刀,只身撲向林樾。指尖的蠱蟲已然準備好,要扔到他後襟裏。

誰料下一刻,張俊人突然橫插進來,擋在林樾身前。

宿靈嚇了一跳,急急收回蠱蟲,又撤回滿身沖力。

“啪!”

他的臉被張俊人又快又厲打偏過去,整個人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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