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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夢中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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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夢中雲(二)

張俊人定了定神,才道:“回去擦點金創藥,下次來時我會給你一些療愈丹丸,但以後沒我的允許,不得私自用刑!”

大約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又變得有點生硬,他緩了緩才道:“青頭溪與歸谷被占,可有統計具體傷亡?來人是何時、如何闖進來的?我們又是如何應對的?”

宿靈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恢覆鎮定,順便將張俊人案上的冷茶潑了,兀自斟上新茶遞過來。

“上次與尊上分別之時,恰逢小雪,在蒼龍嶺上接回尊上時,適逢大雪。我從察覺十二殺手任務有異時,便開始帶人往範家村趕。途徑歸谷,還未出事。但範家村被屠當晚,也就是您找我的前一晚,我收到教中的靈音密信,說那兩處失聯。教眾未按指示如其回歸,接連去探查的四名傷部弟子杳無音訊。”

“那時我隱隱便感覺,可能出那兩處已失守。”

“按照教眾名冊所錄,共計六十二人喪命於那兩處。”

張俊人輕抿一口茶水後,將茶杯遞還給他,又直截了當問道:“範家村是你派人屠的嗎?”

魔尊面容嚴峻,雙眸沈沈,卻故意不看他。

“不是。”宿靈抿抿唇,“我那時滿心只著急帶尊上回來,沒有那些閑心搞東搞西。”

張俊人慢慢轉眼,兩道目光如炬,直直射入他眼中:“你敢發誓?那些人皆是死於咱們的心法九轉無極……”

只聽撲通一聲,宿靈跪倒在地,上舉食中二指:“我發誓,若我有半句虛言,叫我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這誓下得實在太狠,張俊人沈默須臾:“你起來罷,我信你。”

他笨拙起身。

張俊人看在眼中,又道:“若不是你,是否會有別人指使我教中人故意出去為非作歹?”

“教眾花名冊目前尚在核對中,有些許弟子事發時在外執行任務,還未及時覆命,所以仍需要一些時日把所有人排查完畢。”宿靈想了想,補充道,“若是四年前,西冥使還未死時,此人倒是嫌疑最大。但他死後,其舊部亦打散做拆分,我也有派人仔細盯過一段時日,並沒看出異狀。”

張俊人微微點頭。

“此事可能與青頭溪歸谷被占、以及雙極教路線圖被曝關系匪淺。唯一確鑿的便是我派中確實有叛徒存在。”

“但對此我有兩個猜測,其一便是,那叛徒是主兇,在前面混淆視線與我們搞鷸蚌相爭,而仙盟漁翁得利,這些事情便是叛徒向仙盟立的投名狀。其二便是,或許仙盟反而是那個主謀,範家村被屠與當年洞龍村被屠手段一樣,全都是賊喊捉賊,叛徒不過是推波助瀾而已。你如何看?”

宿靈道:“尊上聖明,屬下與尊上看法一致。這些時日,已經將另外兩大使者和部分門主及派中老人單獨關押,分別審訊,以便盡快找到線索。”

張俊人面上不顯,但心裏暗自思忖,覺得他這樣未免太大張旗鼓、打草驚蛇,還容易傷了一些老教眾的心。只是眼下既然已經做了,便又不好直接否定。便囑咐道:“一旦查清情況,洗脫嫌疑,還是要盡快將人放了,別惹得面子上太難看,叫人心生嫌隙。”

“是。”

說了這一通,他覺得有些精力不濟,又想歇息。

但見宿靈還沒有走的意思,仍猶猶豫豫坐在一旁,便催促:“還有什麽話要與我說嗎?”

宿靈一楞。

魔尊自從醒後,難得語氣這般和藹,還沒有用“本尊”自稱。

他心中升起一股勇氣,小心組織著措辭:“人皇並仙盟朝天下發布了討魔教檄文,號召天下英雄共商伐魔大業,這段時間乃非常之期,尊上萬勿隨意私自出去,輕信他人,還有……”

他慢慢擡起頭來,與張俊人對視,臉上餘紅更甚。

“尊上,屬下鬥膽,想向你討一只貝殼耳墜。”

“一只?”

“嗯,一只就好。”宿靈眼睫微垂,“不敢勞煩尊上太多。也不是現在,等您身子好了再說。”

張俊人眨了眨眼,不會做三字就掛在嘴邊,但此情此景,脫口而出卻顯得尤為費力。大約因為,宿靈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渴望實在太深。

他含混咳了一聲:“多年不做,可能生疏了。”

心中卻想是不是可以找個攤子買一下,畢竟自己做的話估計實在上不得臺面。

宿靈當即笑逐顏開。

隨即張俊人連忙轉移話題:“你方才說的伐魔大業,討魔檄文,是仙盟主導嗎?”

宿靈斂容道:“有件事,我須得向您實話實說。”

……

太和山裏,雲臺峰上。山中大雪仍簌簌不停,雲層滾滾,厚厚疊了數層,擠在半山腰上。

月黎被迫換回了少陽派死氣沈沈的紫道袍,趁人不備又偷偷溜到了長春石室,不期然跟門口正在對弈的兩個小道士對上視線。

兩個小道士對視一眼,啪的將手裏的黑白子撂了,便沖上來阻他。

其中那個小胖子白石郎一邊阻攔一邊道:“唉,師兄,都說了師尊真不在此處,莫再來了!再硬闖我們可是要知會飛英長老了!”

“我不信!若他不在你倆做什麽大雪天的在這兒守著?”

“裝樣子,裝樣子而已,不然一些嘴碎的人又要在背後嘀咕師尊怠……”

白石郎的嘴巴被玉簫鶴一把蓋住:“禍從口出!”

兩人還在驚惶,月黎已經身形一側,從旁鉆了過去。

啪地一聲推開正室的門,裏面青煙裊裊,古琴置於案中,果然空無一人。

他不甘心,又接二連三推開兩旁側室房門,依舊無人。

兩個小道士見狀才長籲一口氣,玉簫鶴笑道:“都說了這般的……”

不想下一刻自己的衣襟就被月黎揪起,對方面色不善道:“今天不告訴我師尊在哪,決計饒不過你!”

門外猶在爭吵個不停,正室之中,原本施了障眼法的屋內又被星暉仙君隨手一揮,加上了層隔音咒。這等法術伎倆本不算什麽大本事,只因他與月黎修為差別懸殊,這才未被對方一眼撞破。

他於暗室中睜開晦暗不明的雙眼。

此刻他滿頭大汗,雙眼失焦,癱倒在地,任憑亂發披在身後。整個人活脫脫從水裏剛被撈出來似的。至於方才那片刻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早已忘記。

唯一記得的,就是狠狠咬住下唇,不要發出一絲聲響。

也因此他唇下被咬出了一圈血印。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或者說久違了。

閉眼的剎那,他似乎穿過了層層時光,重新落入那漆黑的極淵水中。笑笑睜著兩只烏黑發亮的大眼睛,正將口中之氣渡給他。

那夜唇齒相依,仿佛一下點燃了他內心一串從未留意過的欲-念。

“什麽?”張俊人驚愕不已,“你給他下了噬魂?”

“是。”宿靈壓低聲音,語氣陰冷,“以命換命,橫豎是我們虧了,那仙尊幾乎沒怎麽受傷,倒是尊上……是以我想,必定要讓他們吃些苦頭。”

“你從哪兒得的噬魂之毒?”

宿靈註視張俊人:“尊上還記得先前叫我調查令狐荀的血煞之力嗎?那段時間,我回了趟血雲寨。噬魂是從寨子裏拿來的。”

星暉仙君意識到自己中毒時,已經太遲了。

他甚至回想好一陣都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中招的。

最後,將問題鎖定在唯一可能的地方——做人質交換時。

他接過月黎之後,僅僅覺得先前肩後被魔尊的屠神絲切過的一處細傷有點麻癢。於是事情便昭然若揭,不是那絲上淬了毒,便是那個東幽使耍了什麽小花招。

噬魂之毒,無藥可解,唯一的法子是轉移。

當年他並未遭受過太多噬魂的痛楚,就被笑笑盡數換走。可如今,這毒歷經千回百轉,還是落到了他身上。他卻恐難再找到一人心甘情願為他解毒。

果真是造化弄人。

他將手緩緩搭到眼上,跟瘋了似的無聲地笑起來,身軀半側微蜷貼著地,不住顫動。

晚些時候,等收拾停當,他回了真武殿。休憩前想起什麽,特意去弟子房中看一眼令狐荀。

適逢周淩波與樓西月站在一旁,一邊看著昏迷中的令狐荀,一邊在輕聲交談。

聽見他的腳步聲,兩人同時看過來,朝他行禮:“師尊。”

“嗯。”星暉仙君目不斜視,坐到他床前,將他小臂從被中小心取出,先把脈,又放進一縷靈力探查。

見星暉仙君忙完,一旁樓西月才道:“師尊不必過分擔心,師弟吉人自有天相。那醫修不是說了,這一刀偏巧就卡在心肺之劍,只是看著兇險,損耗了些,但也委實保下一命。”

星暉仙君道:“這幾日也辛苦你們幾個師兄弟了,特別是西月,為師難免忙碌,照顧不周,你要多擔待些。”

樓西月受寵若驚:“師尊這是什麽話,師弟是您的愛徒,也是我的師弟。我不幫他誰幫他。”

星暉仙君眼光落在他腰間配劍上,那是把君子之劍,名曰蘭劍。

當年上後山劍冢取劍,樓西月天資聰穎,生性樂觀,唯獨少了些身為大弟子的沈穩氣度。尋劍共鳴之時,有數柄絕世好劍為其顫動不已,但他獨獨看中此劍。

蘭劍亮如白虹,既無尖頭,又無劍鋒,圓頭鈍邊,看似溫潤無害,一旦禦敵,劍氣卻最是鋒銳。

蘭如君子,是品行高潔的代表。

再往回倒退二十年,也曾是他的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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