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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雲外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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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雲外雪(一)

但此刻星暉仙君無暇再多感慨,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唯餘周淩波與樓西月二人對視,一時無言。

“沒想到你對令狐師弟倒是盡心盡責。”周淩波不自在道,“我以為,你們二人一向不和……”

“這話如何說的?”樓西月莫名其妙,將床簾輕解下來,把這日光擋了,這才低聲道,“即便沒你的面子,我也當照拂與他。本來他進來後冷言冷語都不少,他本就沈默寡言,我身為大師兄的再不看著點,難道叫他在派中重蹈青雲派中的覆轍麽?”

周淩波一楞,隨即意識到什麽,低了頭去:“是,我在青城派中也未盡到首席弟子的責任,若那時我再多關照他一點……算了,不說了。”

她眼神驟然一暗。

樓西月將一切看在眼中,只當她還在內疚,笑道:“周師妹不必擔心,師弟他吉人自有天相。只是我不明白師尊為何獨獨叫他去與那魔頭接觸,放他置身這種險境中。我說句不好聽的,若論說與魔尊的過往有關之人,甚至師妹與魔尊的相識都要更早……”

話及此處,他也覺得不妥,搖搖頭:“不行,若師父真叫周師妹去,我肯定要阻止的。”

“為何?”明明答案顯而易見,她卻忍不住要問。

“周師妹是飛英長老的弟子啊,飛英長老想來脾氣火爆,師尊多少還是要看她的面子。”樓西月道,“況且,我也舍不得師妹出去受苦,女孩子嘛,還是要更呵護一些。”

“想來師弟與我看法一樣。”隔著紗簾,他看向令狐荀睡顏。

周淩波卻道:“同樣都是修道,何來男女之分?”

“唔?”

“我過來不是討優待的。”周淩波面色繃緊,輕蹙蛾眉,“即便平日裏修習訓練,我也並未比任何同門少做半分。但凡師父師尊叫我做的事,也從未有過推辭。若叫我去接近魔尊,自是當仁不讓。”

樓西月眨眨眼,略微驚慌道:“師妹,我後面那句沒別的意思,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你自然十分優秀,不然那時聽聞你離開青城派,我也不會一力相邀,非要請你來這裏修習。”

“我知道師兄是好意,我只是也想說明自己的內心。”

說到這裏,周淩波面露茫然。

“說實話,自從上次得知那位神算子便是魔尊後,我有兩天都沒睡好覺。想起他在齊宅朝我使眼色的機靈樣,就總覺得……那好像與我認識的公玉師弟完全不是一人。但這樣的公玉師弟,好像很好,頑皮風趣,狡黠可愛。”

“我從未見過他在青城派時有過這麽開心的一面。過去,他總是憂心忡忡,心不在焉。不論誰同他打招呼,他都一驚一乍,似是總活在一些看不見的恐懼中。”

當然,她後來知道了原由。

令狐荀把他受自珍長老蒙蔽之事都講給了她聽。

青城派不過一幫蛇鼠之窩,恐怕那公玉家一家五口之死,可能真的存在內情。

可是誰會在乎呢?

眼下不會有任何人替一個人人喊打的魔頭伸張正義。

“我其實反倒覺得他那樣挺好,凡事都不往心裏去,大大咧咧、開開心心地活著。”

從青城派叛變,逃離到魔教之中,於他而言,倒像是從黑暗逃到了光明。

“可他是殺人魔頭。”樓西月語重心長道,“你也聽到師尊歷數他樁樁件件的罪行了,君子論跡不論心,做了的事無可抵賴。”

“倘若那些都是栽贓陷害呢?”

“師妹慎言!”樓西月不讚同地提醒,“他所犯之行至少牽扯千逾條人命,你敢說,每一條他都無辜嗎?”

周淩波沈默。

停了一陣,樓西月輕嘆口氣:“我大約知道師尊為何沒選你去了。”

“為何?”

“你竟比令狐師弟還心軟。”

周淩波沒了脾氣,瞅他一眼,抱拳走了。

樓西月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怔怔不語,直至那影子隱沒於院外,才回身到令狐荀房中於椅上坐下,閉目休養。

未料到這晚上令狐荀呼吸又急促起來。

樓西月本已入定,忽然聽到床上傳來氣若游絲的呻吟聲。想忽略,奈何這聲音雖不大,卻一直念個不停,不甚其煩。只好睜開眼來,掀開簾幕一看究竟。

令狐荀額間冷汗涔涔而下,眉頭也擰得死緊。

湊近一聽。

“阿玄……阿玄……”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在喊誰。

雖然說魔尊公玉玄是真長了張顛倒眾生的臉,但把這一個兩個都給迷成這樣,樓西月實在也有些不解。心裏嘀咕一聲,便打算作罷。

可令狐荀忽然開始往外吐血沫,吐個不停。

樓西月一下慌了神:“令狐師弟!”

令狐荀沒有聽到。

他猶在夢中,一個極為深沈的夢境。

夢中是永遠也沒有太陽升起的天空,蒼穹被墨色染透,唯有月光照耀之時,才能給大地帶來一絲清暉。其實那也不是什麽大地,而是一座漂浮的島嶼。

夢中的他變成了少年時的模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赤腳走在荒涼的路上。

那路本不是路,是與其他地方一般無二的荒地。只因他走得多了,便成了路。

是的,這座島上空無一人,甚至連飛鳥走獸亦沒有。只有他一人,日覆一日,走著同樣的路,做著同樣的事,無論陰晴雨雪。

他手上握著一柄斧頭,花三日砍斷一棵奇硬無比的樹,又花三日將那樹枝椏清理完畢,把樹幹劈成何時大小,再花三日把它們運送回島中心。

等島中心的木材高高堆起,像一座綿延無盡的籬笆時,天邊忽然劃過一顆極亮的白星。

一開始,他不過以為那是顆尋常的流星。

直到發現那光芒越來越耀眼,且離自己越來越近。

那顆白星砸到地上時,並未真正砸出一個大坑來,把他碼好的木材垛弄亂。它只是輕飄飄地浮於那木材剁上當,優雅又輕盈地落下來,幻化成了一個人形。

那人應當長得很好看,但臉卻被一層看不見的薄霧遮住。他穿著件自己從未見過的漂亮白袍子,袍身幾乎不見重量,漂浮於空中,輕攏在他周身。上面繡著銀色雲紋,反射出點點寒光。

他的頭發極長,並未束起,反而任由那瀑布般的青絲垂落至腳踝。

令狐荀瞧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那人大約是第一次遇到別人這般反應,咦了一聲,不遠不近跟在他身後。

兩人誰也沒開口。

令狐荀開始造房子。

打地基,立柱子,搭房梁……他動作利索,仿佛這件事已經做了千百遍,根本不需要再分神去思考任何事。沒有別的工具,只有那把斧子。

必要的時候,他需要上手,徒手去挖,徒手去掰。

他年紀輕輕,手上卻滿是老繭。

但即便如此,也沒耽誤受傷。裂開的口子新傷蓋舊傷,血水蜿蜒,流入泥土,浸入木材。

他卻面不改色,手上動作依舊不停。

身後的白衣人嘖了一聲: “小子,你在忙什麽?”

“造神殿。”他頭也不擡。

“為何造神殿?”

“上面說我犯下眾怒,罪孽深重,被放逐至此,給神仙造神殿。”

“造完就好了?”

“會被毀掉,然後接著造。”

“怪哉,”白衣人驚奇道,“好端端的,為何要毀掉?”

令狐荀聽見自己平板無波的聲音:“他們說,我心不誠。造好的神殿也沒法用。”

“所以,除非你誠心誠意造出一座神殿,否則會被永遠困在此處?”

“是。”

白衣人笑瞇瞇道:“那你為何不能照他們說的去做呢?”

“不行,若那樣做,我便違背了我的心。”

“那你一直被困在此處,難道不會更絕望?”

令狐荀終於停下手中活計,擡頭與那白衣人對視。他這才註意到,那人長了一雙極為俊美的眼眸。黑底偏藍,仿佛那最晴朗時的晚間蒼穹,深邃又疏離。

“為何絕望?”他認真道,“我主宰我心,他們不過主宰我的身體而已。只要我不屈服,誰人能奈我何?”

白衣人笑了:“那個他們是誰?”

令狐荀搖搖頭:“我不認識,只道他們自稱為神。”

“為何不反抗?”

“反抗了,打不過。”

“那你知道,你是為那個神仙造神殿嗎?”

“不知道,大約是被我殺死的那個家夥罷。”

他說到這裏時,又著手繼續工作。

“有趣。”白衣人道,“你竟能殺得了他。也難怪如此。”

在不經意的瞬間,那抹白色已然不見。

後來,令狐荀又見過他幾次。

有時,他說是自己恰巧路過,想來看看他的神殿進展。

有時,他說是無聊了,過來純粹打發一下時間。

也有時,他什麽也不說,就站在很高很遠的地方,大約是一朵雲上,就這麽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他。

第三種情況時,他的眉眼看起來尤為陌生,與他曾在神殿中雕刻的那位鬼王沒太多區別。分明是笑著的,但眼中一片冷漠,仿佛千年寒冰。

又是一個面目相同的、令人憎惡的神。令狐荀想。

不,那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真正的令狐荀被困在這個與自己容貌相仿的少年身體中,眼睜睜看著那個肖似公玉玄的白衣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自己卻懶得多施舍給他一分眼神,心中焦急似火。

直到有一天,那白衣人飄下來,半開玩笑似的對他說了句:“別建他的宮殿了,造我的罷。”

“等你建好,我就帶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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