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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夢中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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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夢中雲(一)

宿靈以手勢打發周遭弟子出去,一口一口啜著,慘白的臉色總算慢慢透出些許紅暈。他沒瞧對面,眼神倒是先落在了殿門外。

正中央的那一片茫茫雪色中,遠處水墨畫似的群山連輪廓都欠奉,看來今夜月色不佳。

五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想先開口,但最終在大家共同使眼色下,雲崖還是率先出了聲。

“東幽使身體可好些了?尊上現在如何了?”語氣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宿靈回神,輕扯嘴角:“問那麽多有的沒的做什麽?先說我交代你們的事情進展。”

雲崖立馬看向杜部門主。

對方見狀慌張起身:“教中安防又重新布置過,加了三層,人員都是最可靠的,保管羅上宮連只母蚊子都透不進來!”

宿靈嗯了一聲,慢條斯理道:“若有問題也無妨,你提頭來見便是。”

杜部門主擦著不存在的冷汗坐下。

雲崖猶豫道:“我這裏,南光使和北澤使都盤問了四輪,沒什麽結果。那個……”

“有話直說。”

“二位大人年紀都不小了,頗有些吃不消。特別是北澤使,本就膽小惜命,褲子嚇尿了三條。”雲崖頗有些不忍,“夜魔囚中如今人滿為患,喊冤聲絡繹不絕,不如……就先放那兩位回去休息,再派幾個人盯著……”

啪嗒一聲,宿靈將姜湯的碗不輕不重擱到桌上。

所有人俱是一震。

“安都峽的路線圖可是都在仙盟手上捏著了,怎麽,諸位現在不急著肅清內敵,難不成還要等人家攻到大門外,搞個裏應外合開門迎客?”宿靈冷笑,“查不出來就繼續查。你們的嫌疑是暫時洗清了,但不代表一直都會如此……”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眾人望去,原是兩名守門弟子將一人擋著,正在與他交涉。

“你管我何事?我要見東幽使,自有要是相稟,還需告知於你?呸!小爺跟著尊上出生入死的時候,誰知道你還在哪處尿尿和泥玩呢!”

那人音色很亮,朝氣蓬勃。

宿靈本不想理會,奈何那兩名弟子實力不夠,竟叫那人左騰右挪見縫鉆了進來。使用的儼然是魔尊自創的那套飄忽鬼影。

公玉玄雖然打趣自己只能算修煉廢材,但滿教中誰人不知這只是句自謙?單憑這一套被他稱之為“不入流的雕蟲小技”的身法,都能叫那些仙修們看個應接不暇,尋常人更是招架。

更要命的是,他還不藏私。

四年前在殞日塔內,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放下豪言。說但凡追隨他的人,靈脈、丹藥、心法、修煉,凡是他有,眾人皆有。大多數教眾雖然也是一時熱血上頭,但打心底也並不真以為會如此。

沒想到,這一魔指、飄忽鬼影,他說教就教了。

得他親傳者僅有三人,宿靈、雲崖和桑陰。其他人都是間接學的。

桑陰也就罷了,一個不長心眼的大老粗,沒什麽可在意的。但雲崖既得他真傳,又被公玉玄刻意安排隨侍在側,倒像是故意拿來頂替他的。

那一日得知此任命,宿靈頭一回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

更何況,此人與自己一樣,獨獨喜歡男子。

宿靈一開始還說服自己,雲崖本就屬意亦奇,兩人又是從小的青梅竹馬,不至於因為魔尊青睞就橫生變故。但怪就怪……他的尊上實在生的太美了,用顛倒眾生來形容都毫不為過。

誰又能相信這長雲看到後會一直不動搖,他與亦奇就足夠情比金堅?

宿靈不敢多想,他每每想起這些,都恨不得把手掌心攥出血來。

眼前的亦奇濃眉大眼,俊朗疏狂,他原本身姿就輕盈矯健,靠飄忽鬼影游走到了大殿正中。一看就比尋常教眾更得這套身法的精髓。

不用想,肯定是長雲教的。而長雲能教這麽好,更不用說,自是魔尊對他足夠上心。

守門弟子沒能攔住人,連忙都跪伏在門邊告罪。

宿靈一揮手將他們趕出去。自己則看著眼前青年,面色陰晴不定:“你來作何?沒見我等在商談要事嗎?”

亦奇一臉慍怒:“東幽使如今好大的派頭,同你見個面說句話真是千難萬險。”

“何事?”

“長雲哥……”

剛起了個頭,就被宿靈打斷:“煩請諸位回避一下,待會兒再找你們。”

語氣是不容置喙的,五人都帶著諱莫如深的眼神看向亦奇,但無人說話,紛紛朝二人行了禮離開。

“你說。”宿靈朝他頷首。

亦奇一屁股坐到對面小幾上,冷冷看他:“你還要把長雲關到什麽時候?”

“等我查明真相為止。”

“你要什麽真相?”亦奇聽著他這慢悠悠的語氣就氣不打一出來,“該說的都同你說了!他心系魔尊安危,出現在那裏只為救駕,僅此而已!”

宿靈冷笑不語,少頃,用那雙向來狡黠靈動的杏眼此刻卻顯得陰鷙異常:“別以為我不知道,他趁我不在,蠱惑於尊上,離間我與尊上的關系。誰知道他是何居心?”

亦奇臉色一白:“明明是你私自調撥死門精銳在先!你又是何居心!”

“我的居心?”宿靈拿指節扣了扣桌面,怒極反笑,“護體蠱,是我求尊上吃的,我替他擋了一半的傷!生死蠱是我親手交給尊上的,他手裏握著我的命!你問我是何居心?我只請問,換做你們二位,敢麽?”

“一進雙極教,大家本就是生死與共的同門,何須多此一舉?便是尊上現在要的命,他只管拿去好了!”亦奇氣憤不已,猛一拍胸膛,“但我與長雲好歹追隨尊上這許多年,怎容你從中作梗,寒了兄弟們的心!”

說著便朝他身後看去。

“尊上現在在何處?我要與他當面分說清楚!”

宿靈不為所動,慢慢起身,擊掌三下:“來人,休部副門主心神不穩,恐其打擾到尊上休養,帶回住處調息,非要事不得擅離。”

亦奇還想說話,卻渾身僵硬,竟動彈不得,連張口都成了困難。

他臉上浮現出又驚又懼的神色。

自他背後,一只極小的蠱蟲正將自己最後一點尾翅塞入他後頸不起眼的小傷口中,轉瞬不見。

……

覺睡多了也難受,這兩日張俊人早早便醒來,看著外面仍然低垂的天空與遲遲不見的曙光發呆。

其實突然歇下來也沒什麽好的。

手機也不在身邊,他連個解悶的工具都沒有。醒來後唯二見到的兩個人也不是時時都在身邊。於是有了大片的時間去放飛思緒,想東想西。

而歷經生死之後,最容易湧上心頭的也是生死。

他想起的是所有與他有關的死去之人。白天想,晚上想,醒來想,夢裏想,那些人的臉,生前的一顰一笑與死去的情形對比強烈,不受控地在他腦中反覆播放。

他原以為死的人多了,自己漸漸就會麻木。

但卻發覺這種體驗比做噩夢還難受——至少噩夢還只是個夢。

寒漪來送飯時,張俊人問:“宿靈今天還來麽?”

“他好像以為你不想這麽快再見到他……”

“幫我喊他過來。”

宿靈來得比他想象中還要快,盡管他腿腳仍然不太靈便。但見到張俊人時,那股子高興勁不似作假。

他今日一進門就叫人眼前一亮,身上慣常的黑色布衫換成了藏青色,頭上包著條同色布巾,銀鈴與貝殼裝飾的鏈條輕輕綴著,將那頭巾隨意圍了一圈。耳畔兩只圓圓耳環帶著流蘇,垂落肩側,柔似流水。

他從臉頰到鼻梁,甚至到耳尖都被風吹得通紅。

看上去就是個水靈靈、極漂亮的少年。

張俊人忽然意識到,這孩子好像一貫衣裳就很單薄,下雪了也沒見披件大氅。

想到這裏,心就軟了些許,朝自己床榻邊緣拍了拍:“過來坐。”

“尊上,你終於不生我的氣了。”他乖巧地坐過來,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指,按在被角,笑盈盈望著張俊人,“我還以為你還要好些天才肯理我呢!”

張俊人勉強笑了笑:“你年少氣盛,也怪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向來讓你一個人野蠻生長。那些事我誠然怪你,但也怪我自己。我應當對你多加看護的。”

沒想到宿靈立刻紅了眼圈:“尊上已經對我很好了。是屬下心系你的安慰,行事魯莽了些。也是該罰。”

說著他竟站起身來,將衣領盤扣從上到下開始一粒粒撥開。

張俊人:“!?你說話歸說話,這是幹什麽?”

宿靈只緊盯著他那張絕世容顏,將衣襟利落扯開,扯下數層,轉過身去。

一股強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只見他背上鮮血淋漓,縱橫交織,全是大大小小的鞭痕。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宿靈雙眼放空,面色溫柔,輕聲呢喃:“尊上,我已按律自罰,莫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

張俊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再罵他的心,只道:“你先穿上衣服。”

宿靈依言照做,又乖乖坐回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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