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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壓草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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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壓草木(二)

張俊人卻沒跟著他附和,反而朝長雲一擡下巴:“你說。”

“調動殺手,須得死部門主首肯。”

掠過魔尊直接私派殺手,此事至少有人在與宿靈沆瀣一氣。

突然一只手抓住張俊人袍角,長雲正要制止,令狐荀比他還快,上前一劍將那手削開!

“尊上,救我——”

鮮血四濺,手的主人只來得及喊出這四個字,就倒地不起。他目眥盡裂,眼中似有幽幽暗火在燒,絕望又淒厲。

此刻再擡眼望去,原本跪地的四名殺手皆迎面摔入雪中,黑血逐漸彌漫開來,仿佛於雪天詭異盛放的花朵。周圍寂靜無聲,橫屍遍地,哪還有半個人影?

一時間四人相顧無言,張俊人心頭發寒,勉強鎮定道:“這裏危險,先換個地方待。”

青姑忽道:“尊上,要不要把這些屍首處理了?”

這些屍體在此處,若被發現,根本說不清。

張俊人回過神來,暗自心驚:“時間不等人,有什麽又快又隱蔽的法子?”

青姑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灑下些白色粉末到那些殺手屍身上,面不改色:“化掉即可。”

……

抵達範家村時,山谷裏比往日還要安靜。明明是午間日頭最好的時候,不見炊煙,亦聞不到飯香。

整座山谷被皚皚白雪覆蓋,連青瓦屋頂也被隱匿,唯有朱紅色墻壁偶爾還顯露出來,在一派蒼翠之中,點綴著唯一的色彩。

白馬被拴在門外一棵歪脖子老松上。

嘎吱一聲,院門被推開。

女主人撲倒在雪才被掃幹凈的院子中,手邊是竹筐,剛洗好的紅薯散落了一地。

“範娘子!”張俊人瞳孔一縮,沖過去將她翻過來。

她身上已經僵冷了。

令狐荀替她試了脈搏,對張俊人搖頭。

張俊人心中冷意更甚,克制住牙齒打顫:“什麽原因致死?”

令狐荀面色凝重,提氣罩在她眉心,半晌不語。忽然轉頭對長雲道:“可否請你試試?”

長雲率先看向張俊人,得到默許後,才走近一些,提起魔氣試探。

“應是,九轉無極。”

一時間,在場三人看向張俊人的眼神中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怎麽了?”

張俊人面露迷茫。

令狐荀不忍,輕聲解釋:“這是雙極教魔修的基本功法。”

他張開嘴,輕輕啊了一聲,隨即有更多的疑問湧入心中,如肆虐的浪潮,沖得他更加找不著北。張俊人後退了兩步,小腿撞著一個東西。低頭一看,是個木凳。

不過兩天前,範娘子還坐在上面,利索地剝著松子,與他們說笑。

像是在驚濤駭浪之中,終於找到了唯一一個錨點,他雙手扶著那凳子,坐下。差點沒坐穩,仰後摔倒,被令狐荀一把撐住。

“多謝。”他喃喃道。

須臾,就聽到長雲在低聲說:“屬下去四周打探一下。”

“屬下也去。”青姑跟著說。

張俊人看著自己擺了擺手,目送他們出了門。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同令狐荀道:“對了!她還有個小女兒,那個小丫頭呢?快找找,是不是還活著,跟阿祥似的藏哪裏了……”

令狐荀應聲:“你坐這別動,我去屋裏找找。”

張俊人根本聽不進去,也慌忙起身在院子裏翻找。

他掀開角落的大醬缸,翻過雞窩,又把碼得整齊的柴火垛推倒。然而什麽也沒有,那個總是那一雙大眼睛偷瞄他的小孩童不知所蹤。

令狐荀從屋裏出來時,看見他拿著斧子在劈結了冰的水缸。

一下又一下。

那冰凍得很結實,根本砍不透。

張俊人面容平靜,眼神裏卻透著瘋狂,似乎就跟那塊冰較上了勁——

令狐荀沖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斧子,扔到地上。看到他原本滿是瘢痕的手上,如今全是鮮血,眼中閃過一絲疼痛。

“她會不會凍在裏頭了?把那塊冰砍開,就能看見了……”

“不是你的錯。”令狐荀眼神堅定,“不是你的錯!那孩子沒死,那孩子不在家,應該是逃走了。”

長雲和青姑是這時候前後腳回來的,看到院中一派狼藉,微微驚訝。

“這村子裏沒有活口了。”他說。

令狐荀扶住張俊人,不假思索道:“快走,這裏也不能待了,再來人我們說不清。”

張俊人口中仍在喃喃:“找到她,要找到她!”

……

四人兩匹駿馬在林間飛快穿行。

冷風穿骨而來,刺在面上,刀割般的疼。借著這疼痛,張俊人慢慢清醒過來。

遭此巨變,身後之人拿雙臂挾著他,牽著韁繩,才勉強令他沒有掉下馬去。

他忽然一把抓住身後之人的胳膊,急切道:“你可還記得洞龍村被屠之後,通天教一眾人在希星崖被圍攻致死?眼下此情此景,簡直與那時如出一轍。”

“是。”是令狐荀低低的聲音。

“宿靈不會讓人屠村,他沒有理由,他既然不想殺我,逼我也沒有任何益處。”

“嗯,我信你。”

他說得幹脆又直接,反倒讓張俊人楞了楞,不知該如何繼續。

後面那匹馬兒突然追趕上來,長雲頂著面癱臉,帶著青姑道:“尊上,我們往哪兒去?”

是啊,去哪兒。

山野間一片白忙,蒼柏蔥蔥,卻幾乎看不出綠色。他們在這廣袤叢林裏一直往北走了很久,眼看著天邊那輪了無生氣的白日慘淡望過來。

張俊人側目,看向令狐荀:“你有什麽好建議麽?”

他搖了搖頭:“我所思所想,恐怕仙尊會猜到。”

張俊人便道:“天寒地凍,不如就近找地方借宿罷,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計。”

兩個時辰後,四人終於尋到一處廢棄的小庵,掩映在叢生的灌木中。

長雲先去打探了一番,確定沒有問題,才喊三人進來。

三間舊殿,破落不堪,走進去迎面一股黴味,墻上壁畫斑駁,早看不出形貌。

等生了篝火,令狐荀自去找了青姑去隔壁說話,張俊人則細細問起長雲教中事務。

但長雲本就不愛說話,這番盤問可著實為難了他。等回答完張俊人那些事無巨細的疑問,仿佛被人活剮了層皮,直拿吊梢眼瞅他:“好端端的,為何會失憶?”

自從上次魔尊親自來找他後,他便對宿靈留了個心眼。先前多方打聽才知道他不在教中是去了一趟血雲寨。只是還未來得及告知於魔尊,就見宿靈突然又現身在教中,一副面色陰霾、行色匆匆的模樣。

他還發現宿靈又調派死門殺手,想方設法搞清了新任務。

本打算一個人跟來看看到底這家夥在盤算些什麽,未料到出門前遇到才外出執行任務回來還未報道的青姑。見自己鬼鬼祟祟,起了疑心,非要跟著。

青姑對魔尊很忠心。

這點他倒是知道。自從四年前她被魔尊帶回來,很是消沈了一陣,但後來不知道魔尊同她說了些什麽,這姑娘突然又振作起來,東學學西看看,魔尊也不拘著她,看上去很包容的樣子。

誰承想在這裏會遇到魔尊本人,居然還失憶了。

張俊人順理成章說起緣生幡的事。

“若是那幡,”長雲道,“過去邪主被誤傷時,似乎都是靠功力強行沖破,尊上要不試試?”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來,拋給他。

“這是什麽?”

“不知道。清心丸、增肌丸、金精丹、凝華丹……全都是你自己煉的,先前給我的,我沒太用上。”

這邊張俊人下定決心,準備花一晚上時間突破,把身上的冤魂趕走。那邊令狐荀的認妹進度卻還差得遠。

不知為何,青姑死活不肯承認自己就是令狐芷。問就是不認識,沒見過,認錯人了。更不肯喊他一聲哥。

令狐荀滿心不是滋味,賭氣道:“是不是公玉玄吩咐你這麽幹的?”

“不要汙蔑我尊上。”青姑語氣平平道,“你我正邪殊途,又何必強行認作一家人?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拿你威脅我,或拿我威脅與你,都不劃算。”

令狐荀一怔。

“如今這般,難道不好?你做了你的高門弟子,我也不會再任人欺侮,在雙極教中,我們各憑本領說話,無人敢低看我一眼。我過得逍遙自在。”

青姑笑了笑:“罷了,若不是這等機緣巧合,此生可能也不會再打照面。若有機會,能與修士切磋一番,倒也不是壞事。”

她說完,也不告辭,轉身拂袖離去。徒留令狐荀站在原地。

那時他隱約猜到令狐芷去了雙極教,起初不解,覆又怨恨。不解的是不明白令狐芷為何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趟魔教這灘渾水。怨恨的是恨她與公玉玄一道騙自己,又叫他心灰意冷,又叫他不得信任。

但現在想來,未嘗不是一種考慮。她名節已毀,尋常人界反而待不下去。

而他若知道令狐芷在雙極教,他一定難免會與之聯系往來,百密一疏,又難免會被有心之人發現利用。

若真那時,一切又說不清了。

這麽說來,反而是自己小氣了。

話說回來,公玉玄似乎很想讓自己恨他,總是在故意挑起他的怒火,折磨與他。他似乎同樣也希望自己站在正道的位子上,與他對立相望。

難道,這才是他的本意嗎?

待他收拾好心情,回到篝火處,但見張俊人正把一整瓷瓶的丹藥往嘴裏餵,驚得連忙去奪,被長雲一把擋住。

“阿玄,你要幹什麽?”

張俊人用力一口咽下,抹抹嘴巴,隨意一笑:“想辦法恢覆記憶。”

“你瘋了?!若此人也是在騙你呢?”令狐荀猛地推開長雲,揪住他衣襟,“快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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