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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淚無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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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淚無瑕(二)

令狐荀忽地驚醒,喘息不定,擡眼望向窗外。

隔著窗紙,外面仍白茫一片,看不出時辰。

窗外北風呼嘯,懷裏的人動了一下,低頭看去,公玉玄眼珠在眼皮下晃動得極快,俊臉上愁眉不展。

他怔楞半晌,將懷中溫暖摟緊,臉小心貼在熟睡之人肩頭,安靜垂眸。

窗外傳來枯枝墜落的劈啪聲,他目光一凝,將掩日衣取下,收回識海。再起身時,手上一頓,卻是半片袖子壓在眼前人枕下,壓得嚴實。

他輕嘆口氣,神色覆雜看著公玉玄側臉,又靠回來。

翌日清晨,張俊人醒時,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怔怔坐在原地許久。

令狐荀將早膳端進來時,看他披頭散發,兩眼無神,不確定道:“醒了?”

張俊人:“昨天晚上……”

令狐荀豎起耳朵。

“……我怎麽覺得自己做了好多夢?這覺睡了跟沒睡似的,光到處趕場了。”他揉了揉腦袋。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能是昨天在洞龍村沖撞了罷。”令狐荀面不改色胡謅,將外袍遞給他,“快穿衣洗漱,等下出去。”

“做什麽?”

“逛草市。”

這山間有家香火還算旺盛的觀音廟,與其說這是草市,不若說是廟會。

天寒地凍,卻沒擾了山民們出門的興致,甚至更給這一方肅殺天地增添了些許意趣。觀音廟門前聚滿了百姓。

兩人到時,只看得一片人山人海,大約是十裏八鄉的人全出動了,大人小孩們其樂融融,熱鬧非凡。

一派鑼鼓喧天之中,一隊高蹺隊被人群簇擁著往這邊走。袖擺誇張得快要落到地上,臉蛋子和嘴唇塗得紅通通的,臉抹得慘白,走三步退一步,搖搖擺擺,喜慶非凡。

也就依稀能從衣著上辨認出來都是些道教神仙們。

小孩們看個稀奇,都追著前後跑,險些把其中一個人絆倒,氣得那人破口大罵。但嗓門很快又被震耳欲聾的喇叭聲蓋住。

張俊人正看得津津有味,手中忽然被塞了根棍子,是串糖葫蘆。

他回眸,對上令狐荀清亮的眼眸,笑道:“多謝。”

令狐荀一怔,隨即面色微微一沈:“不是說了讓你戴上帷帽麽?”

“哎,那玩意兒戴了根本看不清,多沒意思。”

“你這般是有意思了,過會兒所有人都圍過來,你該如何?懂什麽叫看殺衛玠麽?”

張俊人看了一眼周圍好奇打量的目光,雖然不滿,還是任由他幫自己戴好帷帽,口中嘀咕:“早說了往臉上抹點灰一勞永逸,非叫我以真面目示人……”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褻瀆。”

令狐荀手上動作,目不斜視。

張俊人不理他,把糖葫蘆塞到面紗裏頭,惡狠狠地咬了口。

天上又斷斷續續飄起零星小雪,兩人皆是一身深衣,沿路慢慢走著。忽見前面橋頭圍了許多人,有人在大聲鼓掌喝彩,張俊人再自然不過舉著糖葫蘆湊過去。

“這位大哥,這是幹什麽呢這麽熱鬧?”

“外來的罷?這叫鐘響兆福!你看著前面橋洞裏那枚大銅錢了嗎?”

“看著了,怎麽?”

“銅錢孔後頭有只小銅鐘,看見了罷?”

“嗯嗯。”

“你找個銅板投一下試試,若是能砸響銅鐘,就能心想事成。砸得越響越靈驗。”

“多謝大哥!”

“客氣啥兄弟……”那位鄉民說完,習慣性地扭頭看了一眼身旁人,給嚇一跳,竟是個女子!他頓時開始懷疑人生,掏掏耳朵轉身恍惚地走了。

張俊人帶令狐荀擠進來,前面正好有位村婦砸中了一枚。銅鐘發出極輕的一聲嗡鳴。眾人叫好,那村婦也興奮得滿面通紅,雙手合十,對著那銅鐘許完願,挎著籃子高興都走了。

“想投?”令狐荀湊到他耳邊問。

張俊人移開耳朵,點點頭:“好玩,想試。帶錢了嗎?”

這些時日他檢查過,自己身上根本分文沒有,全是在靠令狐荀出錢。不過他也不擔心,只管放豪言讓令狐荀記好帳,他那麽大一個雙極教呢,總不至於欠他的。

“我身上錢也不多了。”令狐荀低聲道,“一人三枚,不能多了。”

“三枚就三枚。”張俊人從他手心拿了銅錢,沖他點頭,“你先來,我觀摩一下。先說好,不許用靈力作弊啊!”

不過一陣,排到他們二人。令狐荀以食中二指撚住一枚銅錢,似乎壓根沒瞄準,就這麽漫不經心地投了出去。

一枚剛飛出,又投第二枚,緊接著第三枚。

只聽咚、咚、咚三聲巨響,餘音繞梁不絕,銅鐘左右亂擺。

“好!”

周圍鄉民們激動得巴掌都拍紅了。

令狐荀轉頭看他,挑眉一笑,挑釁意味十足。

張俊人哪裏受得住這等激將法,上前朝手心呸了一聲,用力猛搓雙手,只把手心搓的發熱,這才銅板擱上去。他這擱法一看就異於常人,竟是四指合攏,將三枚銅幣分別夾在指縫之間。

後面有人笑道:“小娘子還是一枚一枚地投好,這般手法實在冒失,小心雞飛蛋打。”

“就是就是,這銅錢眼小的,不過手腕粗細,可不好過。”

“替你家相公省點錢罷。”

一陣哄笑聲傳來,張俊人回眸看去,抿唇不語。

令狐荀卻道:“我信我家娘子。”

兩人對視一眼。

張俊人心中微亂,轉過頭來,丹鳳眼微瞇,眾人還未看清,他手中一抖一翻,手中銅幣已然不見。

只聽比先前還響的一聲鐘鳴傳來,嗡嗡震徹大地。那銅鐘渾似風吹得無力抵抗的嬌花,淩亂不堪,擺了近半柱香的時間才慢慢停下。

小孩子嚇得都捂起耳朵,大人們驚呼出聲。再看向張俊人時,眼中都不約而同多了一絲敬畏。

張俊人也很意外,對令狐荀得意道:“看來沒了真氣,我也不是一無是處。”

“你有一套極為厲害的身法,我自愧弗如,可惜一直不知道名字。”令狐荀微微一笑,“厲害時可憑空瞬移,我從未見過,世間還有人能不借助法力達到此境界。”

也是奇怪,初得此人讚嘆,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張俊人臉上浮起一層熱氣,他避開他的灼灼目光:“許願罷,你方才還沒許罷。一起許好了。”

“你信這個?”

“害,玩嘛,信則有,不信則無,我願意信。”

他說著閉目,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令狐荀斜睨一眼,鬼使神差地也學他許願。

只是……許什麽願呢?

自己前半生困苦,後半生孤寂。

他視線落在結了冰的河面上,眼裏含著凝結的霜,久久才闔了眼。

“我有點好奇,你方才許了什麽願?”再往前行時,張俊人忽然問他。

“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你呢?你都失憶了,還會許什麽願?”

“自然是讓記憶趕緊恢覆。”

令狐荀點頭,看到前方的攤子,一拉張俊人的胳膊,停下腳步。

“幹什麽?”

那攤位上擺著一些玉石,攤主是位老者,手裏捏著鑿子,仍在一絲不茍地雕刻手中玉佩。壓根沒留意到這兩人動靜。

令狐荀道:“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六器中玄璜禮祭北方。”

“你說的啥,我聽不懂。”

令狐荀無奈瞥他一眼:“這玉璜不錯。古人禮璜,向來主張秋收冬藏,現在正是時候。”

“要我給你買?我可沒錢。”

那老人這才擡起頭來,打眼一看。聽到戴帷帽的女子聲音低沈似男生,也沒什麽表情,只嫌棄道:“小本生意不賒賬啊。”

令狐荀不欲與他爭辯,俯身仔細看了,從中撿起一枚,遞與張俊人。

他懵懂接過,翻來覆去觀察一通,評價道:“長得像被人摔成兩半了。”

那玉璜上是陽刻勾雲紋,色白質透,白中帶黃絲,清雅圓潤。

令狐荀又撿起另一枚,遞過來:“勾雲紋好看還是蝴蝶紋好看?”

張俊人還未說話,那老人倒先忍不住了。

“你這客人,委實有眼無珠。”他啪地一聲將鑿子放下,氣呼呼道,“《周禮》都說了,半璧為璜!它就長這樣,什麽摔兩半?會不會說話?”

“你……”張俊人正要與老人爭辯,令狐荀已經眼疾手快又拿了另一枚陰刻的勾雲紋玉璜,對老人幹脆道:“多少錢?”

離開那攤位後,張俊人瞪著他手裏的兩枚玉璜:“買它做甚?不是都沒錢了嗎?”

令狐荀看他一副氣鼓鼓的神態,嘴角噙起一絲笑意:“禮尚往來,你既送了我兩樣東西,我遲遲不還禮,於心何忍?”

“不如你把那兩樣東西還我,這破玉璜你自己個兒收著,我覺得挺好。”

令狐荀也不生氣,將那兩片勾雲紋玉璜對在一起,示意他看。

“這玉合則為璧,分則為璜,不是挺好的信物?若他日你再忘了我,但憑這信物,至少這世間你可放心信我。”

他指了指玉璜背面的兩個新刻小篆,一個玄,一個荀。

“阿玄,玉可通靈,我往裏面註入些靈力,謹防日後你危難之時我不在身邊,可取出應急。”

既是救命用的,張俊人聽到此處,也沒話講,連看這玉璜也沒有先前礙眼。忙不疊將它接過,徑自要系到腰間。又被令狐荀按住。

他手心溫熱,甚至有些發燙。

張俊人連忙躲開。

“你掛脖子上,貼胸帶著。不然容易摔碎。”

他想了想,的確有幾分道理,依言照做。

兩人又走兩步,就聽令狐荀又道:“我不喜歡蝴蝶,略俗,小氣。”

張俊人:“?我也沒說蝴蝶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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