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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淚無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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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淚無瑕(一)

畫面一轉,又變成了那片寬闊草坪上。

令狐荀從回憶中脫身,望向周遭。

不知從哪裏傳來嘈雜的音樂聲,摻雜著人喊號子的聲音。原本空曠無人的草坪上,此刻站滿了年輕學子們。他們跟著號子在伸展胳膊,做著一些僵硬又奇怪的體訓。其中大多數都極為敷衍,唯有少數一絲不茍,還會遭到周圍人嘲笑。

他走到少年身側。

這時陽光灑下來,落到少年的鼻尖與額頭。依稀照出他鼻尖一顆赤色小痣。

令狐荀呼吸一滯,幽深視線落在那顆妍麗的小痣上許久。

很快,他又註意到少年的視線,似乎若有似無一直在偷瞄一個方向。

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那女孩的馬尾上還有一只小小的紫色蝴蝶,應當是拿珠子串的,被陽光照的一閃一閃,翩躚欲飛。

旁邊有人笑道:“哎,俊哥喜歡就早點沖啊,天天搞得這麽深情幹什麽?婁依依不知道也沒用啊!”

“胡說八道什麽?!”少年藏不住心事,臉上染上一層緋紅,“老子看個國旗關你屁事?”

旁邊的胖子笑得不倫不類:“是是是,國旗真白,國旗真香!國旗上還有小蝴蝶,真好看!”

“滾蛋!”

少年飛踹出那一腳的時候,令狐荀分明聽到了他砰砰作響的心跳聲。

很快畫面又閃到別的地方。

這裏驟然昏暗了不少。剛才那個帶蝴蝶結的馬尾女孩站在轉角處,原本的紫色蝴蝶換成了粉色蝴蝶。她手裏拿著本書,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正靠在墻壁上背課文。

令狐荀還在奇怪少年在哪,就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大概是因為熱,拉鏈也被拉開了。半敞著,漏出裏面的灰色衣衫來。

“婁依依,你找我?什麽事兒?”少年還努力在裝作一副成熟語氣,但蓋不住眼角眉梢的興奮。

婁依依把書放下,轉過頭來。

她長了張娃娃臉,眼睛很大,右邊噙著一只酒窩。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少年,眼神冷漠,對他道:“聽說你喜歡我?你叫什麽來著?”

她努力想了想,實在沒想出來,只好作罷:“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我有男朋友了,你別這樣,我不喜歡,我男朋友不喜歡。”

少年眨眨眼,好像被人迎面潑了盆冷水,皺起眉頭:“我沒有說過這話,誰跟你說的?”

“現在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女孩咬咬唇,不悅道,“給我造成困擾了,懂嗎?你不喜歡就別讓人誤會啊。”

少年沒有吭聲,慢慢低了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還有,沒錢不要裝,最討厭裝的男生了。”婁依依冷若冰霜的聲音再度響起,她的視線落在少年內搭的衣衫胸口,諷刺地笑了聲,“the south face?笑死人。不知道尊重品牌版權啊!沒品位別瞎穿,可長點心吧。”

婁依依走後,少年在原地站了許久,拿鞋底磨了磨地面。

形影相吊,煢煢孑立。

令狐荀看著看著,突然向他邁出一步,想撫平他後腦勺上翹起的短發。

可下一瞬,他卻像被驚醒了般,將衣服拉鏈飛快拉上,生怕被人發現似的,很快跑遠。

夢境仿佛支離破碎的水面,一會兒又化作另一副模樣。

再亮起時,少年個子高了些,頭發也稍長了些。他一個人坐在一間房中,不知在奮筆疾書些什麽。這房間狹小昏暗,唯獨他的桌前有一盞明燈,還算亮。

到處都是書,旁邊的小床上鋪著花花綠綠品味拙劣的粗布床單與被褥。

少年耳朵眼裏扣著個黑色物事,像枚小小的黑色棋子,連著線,背對著他。

令狐荀剛想走近些看看,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吼叫聲與打罵聲,他不由回頭看去。

一門之隔的外面不知發生了什麽,仔細聆聽,似乎是一男一女。

“……天天在外面鬼混,有管過孩子哪怕一天嗎?!他如今要高考了你還要找我的茬,你出了什麽力?你管過他學習嗎?你有當爹的半分責任嗎?你成天回家除了睡覺還幹什麽了?嫌飯不好吃地不幹凈,家裏是旅館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就問你出了什麽力了!?”

“你成天在家好吃懶做,我說你什麽了?天天就知道拿孩子堵我,孩子大了自己什麽都有數,哪用在你在這裏胡攪蠻纏?!我是沒給你錢還是怎麽了?”

“你、你就不是個東西!你這個混蛋!我這輩子有眼無珠看錯人了,枉費這20年的時光,你賠我!賠我!!”

“你就是個東西了?成天不給我省心,怎麽不學學人家家裏的賢內助,給我長點臉?!”

“哪裏的賢內助又讓你眼熱了,你愛去找就去找!我不想忍你了,離婚吧!”

“離就離!”

“你給我滾,我辛辛苦苦高高興興挑回來的西瓜,餵狗也不給你吃!”

“這房子是我買的,你滾,帶著你的西瓜滾!”

劈裏啪啦的一頓動靜之後,少年突然一把拽掉耳邊的線,蹭的一下起身把門打開。

外面的地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火紅的西瓜瓤和瓜子。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正氣勢洶洶地對吼,男人的手已經舉起來了,女人的拳頭也在胸口準備著。這時都不約而同望向他,臉色難看。

少年攥著拳,深吸一口氣,好半天才平靜道:“這次又要多久?你們倆有氣沖我來好了,把我打死了這個家正好就不用過下去了,一了百了。”

男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惡狠狠對女人道:“你教的好兒子!!”

轉身就走。

不一會兒,一聲巨大的關門聲響起,房子裏重新陷入安靜。

女人半跪下來,抱著自己肩頭細細發抖,泣不成聲。

少年看了一會兒,走上前,將女人身邊的西瓜瓤踢開,遞出紙巾:“媽,不行就離了吧,沒必要這樣,真的。”

女人站起來,被他攙著坐回沙發上,流著淚,失魂落魄道:“你不懂,兒子,你不懂……二十年夫妻情分,不是那麽容易就斷掉的。媽不想你失去這個家,失去了,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少年沈默不語,良久才道:“可我更不希望你不開心。”

“我知道你辛苦,媽,你委屈了半輩子,我不想你再這樣下去。你不欠任何人的,亦不欠我的。人應當,為自己而活。”

這一句話仿佛與早先張俊人同他說的那句重合。

令狐荀怔怔望著他,不知為何,特別想把他擁入懷中。

盛夏的午後,女人從學堂把他迎出來,帶他去吃飯。飯館裏,她掏出一張紅色本子:“你爸與我已經把證領了。雖然你判給了我,但你即將十八歲,以後……也不需要監護人了。”

“你爸已經搬走了,他有再跟你聯系嗎?”

少年打開自己的手機,慢慢地翻了一遍,極緩慢地搖頭。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轉頭往外看去:“他……外面的人剛給他生下個孩子,可能最近在忙。等等吧,也許過兩天忙完了,就會聯系你。”

“媽媽也要走了,家裏的房子本想留給你,但你爸做生意、我生活都需要錢,所以……”

少年的眼睛盯著面前的杯子,輕顫了一下:“知道了,你們過好自己的就行。我也會努力。”

他擡起頭,笑了笑。

這頓飯兩人吃得各懷心事,令狐荀一直看著少年,註意到滿滿一桌菜,他根本沒夾幾筷子,也沒吃進嘴裏多少。但他仍然在努力保持一個好態度,與活躍氣氛的母親搭話,一直在笑。

笑到最後,他都替他覺得臉疼。

兩人終於吃完了飯,母親付了錢,兩人一道出門。

又是車水馬龍的道路,又是永遠行色匆匆不知在忙碌些什麽的行人。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黃的白衣,與女人告別。

“大學報道的時候,再給我打電話吧,如果有時間,我就去送你。”母親遲疑著說。

“沒事,我自己能弄得了。”

母親點點頭:“好好吃飯,註意身體。”

“媽。”見女人轉身,少年突然瞳孔一晃。

“嗯?”

“媽,你還記得嗎?你原先上班的時候,我爸老出差,你們中午都不回來,給我留三塊錢讓我自己想辦法解決吃飯問題。”少年輕聲道。

女人的眼眶刷一下就紅了:“對不起啊兒子,害你得了胃病。”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年連忙道,“我就想說,你那時候上班,意氣風發的樣子,我很喜歡。我很高興。比後來一個人在家郁郁寡歡要好得多。”

他再度露出一個衷心的微笑:“媽媽,以後要為自己好好生活啊。”

他上前,抱住女人,瘦高的身軀像只歸巢的倦鳥,埋在她肩頭:“再見了,媽。”

令狐荀陪著少年目送母親離開。

在那個瞬間,他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時代。追著那輛牛車,哭著喊娘,一遍又一遍,連嗓子啞了也在所不惜。

少年的淚是在女人的背影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時才落下的。他用力吸吸鼻子,然後拿袖子惡狠狠地把淚水擦去——他擦得實在太用力了,以至於從鼻子到眼睛周圍都是一片紅彤彤的。

令狐荀就這麽跟著他孤獨的背影,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

“我沒有家了。”

他聽見那個少年哽咽的聲音。

——沒關系,還會再有的。

“我從此沒有家了。”

——但此刻,你還有我。

“我是誰?”

——你就是你,不論何時何地。

“我還能去哪裏?”

——你在我身邊。

“我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別人,為自己,為你心中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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