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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長拂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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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長拂愁(一)

窗外北風似壺裏燒開的水,呼哨個不停。風將多餘的雲全部吹散,倒便宜了那輪明月。月似銀輝,不要錢似的往外潑灑。

月光如蟬翼,披了那靠坐在床榻一側的青年滿肩,亦將他的身姿輪廓映照出來。

皮膚冷白如瓷,濃墨似的長發垂在身側,實在觸目驚心。

他身材挺秀高頎,隱去了被易容的眉眼去看,反倒顯出渾然天成的輪廓。連垂頭側眸時那微微抿住的嘴唇,都自有其動人之處。

令狐荀還記得那觸感是何等柔軟。

他看得出神,不由朝眼前之人伸出手。

“做什麽?”是提防的語氣。

手在半空落下,抓住錦被邊緣,隨手往上一提,蓋到張俊人胸口。隨之而來的,是令狐荀一聲輕嘆:“就是想你了。”

話說得沒頭沒腦,張俊人並不接茬。

下一刻,那只修長溫熱的手突然拂過他臉頰,輕點上鼻尖,微一摩挲。

“這裏有顆小痣,總被你故意遮住。”

“有話說話,別動手動腳!”張俊人一巴掌揮開他的手,打得響亮,獨留下那一點點溫熱在鼻尖,揮之不去,又癢又酥。

令狐荀捂住手輕哼一聲,躺好,側身對他:“阿玄,別生氣,我就是想你了。每次見我你都易容,我已經快忘了你長什麽模樣。”

“連模樣都記不住,還好意思說朋友知己心上人?”

張俊人咕噥著也躺下,原本是平躺,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索性轉過身去背對著對方。過一陣,感覺不妙,還是換成平躺。雙手在胸口-交疊,莊重得像條屍體。

他閉上眼睛繼續睡覺,睡不著也裝睡,就硬睡。

令狐荀一直保持那個姿勢,撐頭望著他。

不一陣,張俊人忽然察覺自己頭發被輕輕扯動。轉頭,果然看見自己一縷青絲在令狐荀指尖纏繞把玩。那人就跟夜行動物似的,也不困,就這麽好奇地、不厭其煩地揉來搓去。

兩人明亮的雙眼對上,一陣看不見的劈裏啪啦。

令狐荀幽黑眼眸裏盛著一條星河,看向他時微微搖曳。

張俊人終於忍不住暴躁開口:“你以前也這麽煩人嗎?”

“以前都是你煩我。”

“你騙人吧?”

令狐荀還凝神想了想,肯定道:“沒有。以前我去哪兒你都要跟著,還要時時護我周全,照顧我,替我擋傷。每次還要費心偽裝成不同的樣子,生怕我認出你來,將你趕走。”

他說到此處大約覺得有趣,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張俊人難以置信:“怎麽可能?既然我都已貴為魔尊,何必上趕著倒貼你?你究竟有何能耐?”

“我還想等你告訴我。”

沈默一陣,張俊人道:“睡罷。”

“你說,除了你心悅我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嗎?”

誠然戀愛會使人頭腦發昏。

令狐荀這句反問令張俊人一噎,他用力拍了一下床板:“睡覺!”

這一夜恰逢小雪。時言小者,寒未深而雪未大也。[1]此後大地封凍,冬天才算要正正經經地降臨。

令狐荀向來覺淺,睡到下半夜,聽到身旁之人輾轉反側,無聲睜開一條眼縫。

公玉玄睡在床榻外側,反倒成了那個對著窗戶擋風的。

這小村落裏雖然看著富庶,窗格卻也還沒嚴絲合縫到那個程度。冷風順著窗縫鉆來,吹得公玉玄不住縮脖子,整個人蜷縮著兀自瑟瑟不停。即便如此,人還未醒,想來睡得也不舒服。

令狐荀神色浮動,盯了他半晌,終於長臂一伸,將人撈過來,與他顛倒個位子。

兩人長發糾纏,混在一處。

令狐荀眼光落在上面,將他貼身摟住,以胸膛貼著他勁瘦後背,任由懷中之人細細發著抖。他用錦被將二人周邊的縫隙裹緊,感覺公玉玄忽然翻了個身,將臉埋入自己鎖骨下面,仿佛蚌縮回了它的殼。

漸漸他不再抖了,連呼吸聲也均勻。

令狐荀這才稍稍收斂真氣,一手護在他腦後,跟著沈沈睡去。

翌日兩人纏抱的姿態又成了一樁新證據,直指令狐荀先前的結論。

是以張俊人把腦袋從他胳膊上挪開時,似乎整個人都恍惚了。

令狐荀正要說話,見他擡手制止,蔫蔫道:“不用解釋,我不想聽。”

“我只是想說,你坐著別動,”令狐荀披上外袍,往床下去,“我去替你拿衣裳。”

拿回的卻不是他原先那身。一身靛青夾衣並皮襖,夾雜著外面的寒風,被令狐荀放在他手邊:“變天了,你多穿些。”

趁他穿衣,令狐荀又出去端了盆溫水來,跟他說:“待會兒出去我們扮夫妻,你不要說話,小心露相。”

“扮夫妻?”張俊人迷惑。

“嗯,師尊看似放過了你,不一定不會留後手。最好小心些。”他將布巾浸濕,擰幹,挨到他身前,“擡起頭來。”

“我自己有手。”

“但此處沒有銅鏡,再者,你先前的易容明顯是個男子,需要擦掉。”

“胡說,我真貌又哪裏不男人了?”張俊人不滿。

“是,”令狐荀勾起唇角,“男女皆宜。”

說著,食中二指攀到他下巴上,傾身下來,自己的臉也跟著湊近。一時間,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半寸。令狐荀一雙黑曜石似的眸子將他專註望著,另一只手指節包著布巾,在他額頭、眉眼處輕輕按揉。

張俊人面色僵硬,刻意避開他視線,忽道:“你身上的傷怎麽來的?”

“那你手臂上的血線又是如何來的?你同何人立下過血誓?”

“我一個失憶之人如何知道?你不要拿問題來敷衍我。”

令狐荀嘆口氣:“還能怎麽來,不過拜你所賜。”

指尖落到鼻梁上,手下之人恰好渾身一震。

“什麽意思?”

“有一次我主動去找你時,你不願見我。還叫手下把我打成這樣。你看我右腿微跛,也是這個緣故。”

“為何?”

“你說,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張俊人似又苦惱起來。

“心疼了?”

“不是,就是……搞不清。”他未提自己心裏湧出一些絲絲縷縷的酸楚,辨不清為何物,“我應當不是這樣的人。”

“不是怎樣的人?”兩人的目光再度交接,呼吸可聞。

“做人當果決,要麽好到頭,要麽壞到底。我怎麽會游移不定,反反覆覆?”

這回反倒是令狐荀先移開了目光。

“不妨事,既不是你親手為之,我只當是個意外。”

此時他已經替他擦完,將布巾又在水裏擺了一道,替他將整張臉擦幹凈,後退兩步,仔細端詳,終於滿意笑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好久不見,阿玄。”

令狐荀這邊,昨日挨了宿靈一通揍,臉上青紫一片,再換個漂泊劍客的半披發造型,正好也看不太出模樣。

待兩人收拾好出門,天色已大亮。

院中坐著個婦人,裹得厚實又健壯,頭上包著布巾,正在剝松子。她腳邊坐著個總角的小小孩童,手裏捧著好些個松塔在玩。

見二人同時出來,婦人眼前一亮,笑道:“今日霜下得都比平時重些,夫人可萬不能再著涼了。”

張俊人點點頭,朝她笑笑。

令狐荀朝她行禮:“多謝範娘子相助。”

“客氣了。”範娘子道,“俠士是給了錢的,奴家不過做點份內事而已。”

又忍不住看向張俊人:“昨兒個天黑,也未看清夫人竟生得這般好看,就是這發髻……”

兩人都不太會梳女子發髻,令狐荀也只胡亂給他挽了怪模怪樣的隨雲髻,他笑答:“拙荊剛醒,身子還懶,這發髻實則出自在下之手。”

範娘子掩嘴而笑:“二位伉儷情深,一對璧人。不若奴家幫夫人……”

張俊人連連搖頭。

範娘子只好作罷,對令狐荀揶揄道:“夫人不嫌你手笨,人美心善,真是難得。”

令狐荀再親昵不過攬上他肩頭,溫柔道:“她向來對我很好。”

孩童這時才擡起頭來,只一個勁盯著張俊人瞧,眼睛裏滿是驚艷,卻不敢上前。只顧拉範娘子的手,自以為很小聲地說:“娘,娘,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

範娘子笑得合不攏嘴:“那是俠士家的娘子!”

此時松子剝得差不多了,她起身拿起簍子,對兩人囑咐道:“二位若要出門,用了飯再走。今日小雪,家中有新做的雪裏蕻腌菜,還有蔥花烙餅,正在竈頭擱著,多吃些才好養身體。”

正要走,目光落到張俊人身上,又掩不住笑意:“你們夫妻二人,穿得哪像一個季節的?北方冬天可不好過,夫人若是體寒身子弱,可去集上買條狐裘圍脖裹著,仔細凍壞了。”

張俊人的臉暗了一度。他起床便試了,丹田內空空如也,完全沒有恢覆的跡象。真不知是怎麽回事。

範娘子牽著童子走後,兩人在竈臺邊撿了兩條木凳坐下,令狐荀將烙餅遞給他,又徑自舀了碗粟米粥擱在他眼前。

張俊人心不在焉,咬了一口蔥花餅,忽然唔了一聲,重新低頭看向手中烙餅。

“這味道好生熟悉,似乎在哪裏吃過?”

“此乃尋常烙餅,隨處可見。”

“不,對我不尋常。”他用力思索一陣,“我娘,應是我娘給我做過這個!”

“我娘也做過。”令狐荀無動於衷。

張俊人瞪他一眼:“那不一樣。”

“有何不同?”

張俊人不說話了,只怔怔坐在那處,連咀嚼都慢了許多。

令狐荀道:“這範家村離文始派不遠,但我打聽到,它離另一個地方更近,要去看看麽?”

“哪裏?”

“洞龍村。”令狐荀喝了一口粥,與他講了先前兩人在青頭溪遇見撫浪妖的那一場幻境。

“都行,但是你得先告訴我你仙尊給我下的藥到底是什麽?如何可解?”張俊人捏了捏眉心,“眼下我體內有怨魂、有毒藥、還有蠱蟲,根本搞不清是哪個在作祟,實在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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