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途長拂愁(二)

關燈
途長拂愁(二)

“不知,不過我猜,是十絕穿心丹。”

張俊人眼睛微瞇:“你如何得知?”

因為上一世鬼風邪主死前,正是中了星暉仙君這種丹藥。他是親眼看著師尊把那丹藥餵到那魔頭口中的。

若無他從旁挾制,師尊的丹藥也不會灌得如此順利。

後來傷其根本,逃回雙極教後再也沒有恢覆過來。他臨死前,各大仙門討伐雙極教已經聲勢浩大,從收留殺人不眨眼的通天教餘孽、搶奪靈脈資源、到圍攻少陽派仙君、偷盜密東寺金像舍利,樁樁件件均已做實。

更要命的是,不知為何,修為至高的星暉仙君竟不聽勸阻,被邪主偷偷約出後設計殺死。

他曾猜測,也許是邪主私下找他討要解藥未果,惱羞成怒,爭鬥之下幹脆將他殺死。

總之一時間天下震動,鬼風邪主很快成為眾矢之的。

往後的事,與他而言可就太順利了。

師尊不僅指定他繼任自己的仙尊之位,還留書一封告知他,不出半年,雙極教的老巢就會暴露。讓他趁此機會,一鼓作氣,剿滅魔教,肅清魔域,為仙盟與廣大修士們爭取一方清凈天地。

遲遲得不到解藥,鬼風邪主果然在十個月後暴斃。但他也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把自己的頭顱和功力傳給了宿靈。

後有人匿名將魔教的路線圖送到仙盟,他親自帶領仙盟眾人圍攻雙極教。

還遇上宿靈以全部教眾的性命為代價,畫出一個駭人聽聞的巨型血祭陣迎接他們……然後,又是一番煉獄般的恐怖景象。

當年死傷慘烈、天地俱震的仙魔大戰,恍若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之間又鮮活起來。

令狐荀不願再往後想,只道:“我見過,我也只是猜測。你那得力下屬不是說了,我師尊餵你丹藥時同你講話了,大約你記憶恢覆之時,便能得知到底是何物了。”

這麽說來,歸根結底,一切謎團都需要等他恢覆記憶才能解開。

張俊人又道:“若是那十絕穿心丹,我會怎樣?”

令狐荀提箸本想夾菜,聞言又放下:“其實你現在知道這些,不過是庸人自擾。何必……”

“告訴我。”

“是十絕穿心丹的話,十個月後不差分毫,會在同樣的時辰感覺心口絞痛,好比萬箭穿心,但表面看不出異樣,也查不出端倪。人會在一個時辰後斷氣。”

“痛死的?”張俊人臉色又白了一分,“有解藥嗎?”

“我沒有見過。師尊也沒有向我提起過。”

那之後,張俊人沈默不少。

飯畢九節狼才不知從哪裏跑回來,肚皮撐得圓滾滾的,整只獸看上去精神抖擻。

令狐荀還要背他,被他拒絕:“走走罷,就當鍛煉身體。”

兩人一獸在林間緩緩行進,令狐荀借機跟他講了講一下範家村的情況。

且說這村子隱匿在山谷之間已有百年歷史。先前是一片寺廟,後來那寺荒廢後,便有流民趁機來此地占據了原有的房屋,逐漸形成村落。也因此此處房屋不同於其他窮鄉僻壤,青瓦珠墻,看上去格外恢弘大氣。

“什麽原因荒廢的?”

“時間太久了,不得而知。”

張俊人嗯了一聲:“從人家給的衣物到吃食用度,此處看上去都比別處山村富庶。”

“是,範娘子說以前也不行,但自從洞龍村被屠後,文始派開始格外關照周邊村落,仙修們對範家村提供了不少便利,眼下他們日子過得不錯。”

張俊人點點頭。

這時又不知九節狼溜到哪裏玩去了。

自從上次把那硬殼物事喚醒成獸後,他就再沒找到把它變回去的法子。此獸也不知是天性頑劣,還是純屬腦袋有問題,跟它說話愛理不理的,只得由它去了。

令狐荀突然頓住腳步,轉身看他。

張俊人不明就裏,右手上忽然一暖,被對方牽起來。

這手比起先前好了不少,但仍然冰冰涼涼的。只是……他往指節處又捏了捏,將他掌心攤開,擡到自己面前。

張俊人倒是想掙開,奈何力量差距太過懸殊,他那點力道在眼前人面前跟鬧著玩似的。

陽光透過針葉間隙,輕灑到他手掌。數道黑紅交錯的瘢痕劃過原本白玉似的掌心,顯得猙獰刺目。

那些瘢痕似是從極重極深的傷口中恢覆的,所以凸出掌面不少。

令狐荀瞧了他一眼,拿指尖觸碰那處:“疼麽?”

“這是陳年舊傷……癢啊!”張俊人嘴角抽搐,反抗起來。

“你自找的。”

“什麽?”

令狐荀專註看著,那雙雁眸狹長冷銳,他松了手:“你自找的。”

“啟明獸那麽厲害,你非要逞英雄,擋在我前頭。”他聲音喑啞,“我沒有讓你護我,純是你自找的。”

那時他毫不猶豫將他推到身後。

他拉起屠神絲,力道太大,若不是附著了幽冥之氣,他的手指早就齊齊被削掉。

他還死死抱住他,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大半的麒麟血。

從未有人這樣維護過他。

“傷了就傷了唄,也沒說讓你負責啊……”張俊人在一旁嘀咕。

這句話不知怎麽觸到了他的逆鱗,令狐荀本都走到了前頭,忽然轉過身來,一下離他很近,兩人險些撞上。張俊人本能往後退,卻被他逼到旁邊一株柏樹幹上,有點慌:“幹什麽這是?”

“我也想問你,阿玄,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他輕輕挑起他下巴,眼神轉冷,“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你為何……”

為何什麽也不要?為何總若即若離?為何一邊對他好,一邊卻非要站在他的對立面?

令狐荀看著眼前這個面露迷茫又簡單過頭的公玉玄,有種滿腹牢騷無處說的苦楚。

是啊,他都不記得了,這些問出來又如何?

不會得到答案的。

他瞳孔驟縮,面上的冷厲乖張化作難以消解、又覆雜重重的怨與恨,就這麽直勾勾地將他望著。

對方微微仰頭,即便有些困惑,仍在等著他後面的話。

令狐荀忽然意識到,原來他也會有這樣不能盡在掌控的時刻。他也會緊張,擔憂,也會因為自己的無力而不知所措。

自己過去實際從未見過這樣處處是破綻的公玉玄。

他們之間總是摻雜著太多,太多的心機、陰謀與博弈。

那個在龍門澗破罐子破摔的任俊傑,竟是他唯一一次得以窺見真實的“公玉玄”的機會。眼看著他們之間有些東西在慢慢消融,在敞開心扉,在互相理解,這扇門猝不及防就在他面前甩上了。

所以……他才會如此失控。

“你想說什麽?”張俊人問。

令狐荀回神,收了手,對他勉強一笑:“阿玄,別擔心,往後我會護著你。”

張俊人明顯臉上輕松不少,隨即與他笑道:“我也是有平臺和資源的人,放心,我們互利互惠,保證不會讓你吃虧。”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你往後自然會知道。”令狐荀邊往前走邊道,“怨魂與記憶,或許我有辦法能幫你……”

一陣急促的類似鳥叫的聲音乍起,林中驚起飛鳥數只,然後是紛亂的腳步聲。

“玄——”

九節狼帶著顫音的驚恐呼喚聲由遠及近傳來,緊跟著一聲地動山搖的嘶吼聲,聽著像野獸。

令狐荀從腰間一把抽出軟劍來,往前邁步,不巧與同時想擋上前的張俊人肩頭撞在一處。雙方都不免一楞。

但來不及再多說,九節狼已經從荒草中一躍而出,朝張俊人迎面撲來。只見它一下把張俊人撞個趔趄,扭著圓屁股蹭蹭往上爬,直用四爪把他整個腦袋抱住才罷休。

在張俊人與九節狼進行自己的腦袋保衛戰時,另一邊,一只身長逾六尺的花豹驀然襲來!

堪堪正對著張俊人!

但令狐荀比它更快,他用的正是以快制勝的狂風快劍。陡然間平地起風波,劍勢帶起風聲,一時間狂風怒號,駭浪如山,隱隱風聲之中,細聽竟有虎嘯龍吟傳來。

再看那劍光之形,正是如虎似龍,直搗那花豹後心。

此招對一只野獸不過大材小用,但這花豹兇悍異常,體格也格外大,令狐荀不敢掉以輕心。

這劍光如虹,迅速追上花豹,然而劍尖貼上它的一瞬,那花豹突然似流光一般散開,化作無數光點漫天飄舞。

“小心!”眼看劍光就要刺到張俊人身上,他毫不猶豫提起左手對著自己執劍的右手就是一掌。

劍光驚險走偏,砸到地上和身側的松樹上,瞬間就將那樹劈掉一半。

“還好麽?”令狐荀用左手別別扭扭地收了劍,轉身看他。

張俊人驚魂未定,一把將九節狼從脖子上扯下來,怒道:“叫你亂跑,惹來了個什麽玩意兒?”

九節狼被他提著後頸,不敢動彈,一疊聲道:“冤枉!冤枉!我不過在草叢找些果子而已!”

“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不是睡就是吃,你屬豬的?”

張俊人罵完,看到令狐荀背著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由收斂神色:“你還好吧?方才多謝啊。”

“此乃留影符,這花豹是有人拿符咒放置的。”令狐荀語氣不太好,“此處恐怕被人監控了。”

“誰?是沖我們來的嗎?”

“暫時不得而知。但我方才用的劍法並沒有顯露修為,應當問題不大。”

因他這麽一說,再看周圍,原本尋常的山景倒顯出幾分風聲鶴唳來。

令狐荀問:“此處離洞龍村似乎不遠了,還要去看麽?還是打道回府?”

“這裏既然設置了符咒,說明肯定有人忌憚,不希望其他人來此處。說不定還藏著什麽秘密。”張俊人不假思索道,“得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