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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簞未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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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簞未厭(一)

一只纖纖素手憑空揪住它後頸皮毛,那貓兒當真不是一般野貓,扭頭便咬。

正好另一只手以兩指將金燦燦的符紙貼上來,貼在它的額頭上。

“好險好險。”少女活潑靈動的聲音響起,她以手臂托著那靜止不動的貓兒,俯身嗔那小男孩,“這不是給你玩的,這是阿姐要獻到瑤靈囿裏的妖獸,很危險的。”

小男孩眨眨眼睛,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樣:“可是那瑤靈囿裏有什麽好的?這多麽珍禽異獸都擠在一起,成天互相打架,吃不好玩不好的,早早便郁郁而終。阿姐,我喜歡這貓兒,你把它送給我吧!我保證每天給它弄好吃的,陪它玩兒,帶它散步……”

“這不是貓兒呀,阿黎,這是妖獸獵獵。”

阿黎?任俊傑和令狐荀對看一眼,立刻鎖定了人物身份——這是月姮和月黎姐弟倆。

周圍也跟著清晰起來,依稀分辨出他們是在一座山上。

不遠處的峰巔巨石狀若蓮花,另一側卻絕崖千丈,似刀削鋸截。煙波浩渺,霧氣蒸騰,這回卻是白色的,也淺淡許多。當中的宮殿依山勢而建,與那巨石融為一體,頗有些仙鄉神府的味道。

他們正在這座宮殿前面。

任俊傑長舒口氣,慢慢松開令狐荀的手。

對方面無表情將那只手背到身後。

任俊傑轉頭問令狐荀:“我們在月黎的幻境裏?那他人應該離我們不遠,你知道這是太和山的什麽地方嗎?”

“應是蓮花峰的翠雲宮,飛英長老及其門下都住在這處。”

任俊傑唔了一聲,卻沒回頭,目光仍在他臉上流連,關切道:“你臉怎麽了,發燒了?這麽紅。”

令狐荀匆忙別開臉:“無事。”

此刻恰逢夜晚,四下無人,除了風聲蕭蕭,便是面前二人不大的說話聲。任俊傑的註意力又被吸引過去。

“這名字不好聽。”小男孩置若罔聞,自言自語道,“還是烏圓好聽。我聽大哥說,黑貓一般都叫烏圓,這名字多襯它呀。”

月姮被他的一派天真稚氣逗笑,拿手指刮刮他鼻尖:“他說的是烏雲,你聽錯了!”

“就是烏圓!它眼睛那麽圓,跟滿月一模一樣,烏圓才對!”

小男孩當真執拗,那個氣鼓鼓的模樣,與如今的月黎並無二致,但因為年齡小反而占盡優勢。月姮顯然也十分了解這個幺弟,連忙柔聲哄道:“我過兩日下山,給你捎只純正的黑貓可好?”

小男孩搖頭:“就要這個,就要這個!它喜歡我,我也喜歡它!”

說著竟開始扒月姮的手臂,急急道:“快還給我,你不給我,阿姐下月生辰,我不替你試探浥塵哥哥了!他肯定很忙,也壓根不記得這事兒!”

“你!”月姮咬唇不語,被他纏得沒法,想了想,擡手捏了個訣。

她指尖驀然亮起一道金光,很快順著手飾落到那只獵獵身上,將它全身籠罩,然後嗖的一下鉆入它體內。她這才將獵獵放到他面前地上,對他噓了一聲。

“你可以留著他,但必須聽我的話。一是一定要把它偷偷藏好,尤其不能讓大哥看到。我給它施了靈隱咒,能掩蓋它的妖力與妖氣,但大哥不是一般人,肯定能看出來,所以一定要躲著他。”

“還有,你既然要養它,就要對它負責,吃喝拉撒,一概由你自己準備,我不會幫你。”

月黎毫不猶豫地點頭,臉上喜滋滋的。正要伸手去撕它頭上符紙,又被月姮一把按住。

“對了,先前說好的,要幫阿姐跟浥塵哥哥說話的,可還算數?”少女臉上帶著淡淡羞紅,說話底氣也沒有先前足了。

月黎偏頭笑道:“那是自然的,我自然向著我阿姐的!要不阿姐攔著,我早跟他說了你喜歡嗚嗚……”

月姮捂著他的嘴,惱羞成怒道:“你不要多言!就說我讓你說的那些!”

月黎發不出聲音,只盯著地上老老實實趴著的獵獵用力點頭。

月姮這才滿意,將那符紙揭開。

獵獵如臨大敵,渾身黑毛炸起,忙不疊往遠處跑,卻被月姮隨手拋出的白色練帶圈在頸間,隨手一提,給輕輕拖了回來。

等她收回練帶,獵獵不死心,又如法炮制往外跑,照舊被拽回。

就這麽來回數次,獵獵年歲尚小,精疲力盡,已然不堪重負躺倒在地。只張著嘴露出尖尖的乳牙,瞪視著眼前的姐弟倆。月黎扁著嘴道:“你不要把它弄傷了。”

月姮哼了一聲:“我心裏有數。”

那獵獵終於被他如願以償抱在小小的臂彎中。

月黎咧著嘴笑,拿肉嘟嘟的臉頰蹭了蹭它的耳尖:“烏圓,烏圓,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這一幕漸漸暗下去。周遭又變得漆黑無比。

任俊傑再自然不過拉住身旁的人,被對方反握住手,兩人在黑暗中牽著手,異常安靜。

過了一會兒,見下一個幻境遲遲不來,任俊傑捏了捏他手,悄聲問:“這妖物難不成真是獵獵?”

令狐荀仔細想了想:“我見到它時也是在礦洞內,幽黑不見其形,只知道外面都以‘永夜魔’來稱呼此妖物,說它以活人為食,最喜歡吸食人魂。不過與它打鬥中確實發現,它渾身披毛,那毛發粗長似鬣,十分堅韌,將它周身保護得很好。”

“那它會說話麽?”

令狐荀搖了搖頭,意識到此刻黑暗不能視物,又開口道:“我當時著急離開,打鬥很快結束,並未聽到它口吐人言。”

這時周圍漸漸明亮起來。

午後長廊裏,月黎鬼鬼祟祟懷抱著一只碗往前走,時不時還左右張望一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幹壞事。最後七拐八拐,跑到西廂最裏側的一間房中,將門小心合上。

烏圓蜷縮在冰冷墻角,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瑟瑟發抖。它蜷縮時圓滾滾的,也就跟月黎的腳一般長,更像個小黑球,不留神可能就會被忽略。

“烏圓,我給你帶好吃的來啦!”

月黎嘴裏喵喵地叫著,將飯菜堆得冒尖的碗推到它面前,自己也蹲在一旁,兀自念叨:“這一碗是我的,我都沒怎麽吃,怕你吃不飽。你好好吃啊。”

見烏圓仍警惕盯著他,遲遲不過來,月黎拿著筷子道:“我給你看看都有什麽好吃的啊,有蒸的粟麥,我師娘燉的雞腿,炒的苔心,哦對了,這個,這個是哥哥從山下給我帶的糍糕!你快嘗嘗,統共就兩塊,我吃了一塊,給你留了一塊!”

烏圓抖了抖耳朵,將腦袋墊在前腿上,對著墻,並不理他。

月黎居然也不生氣,想了想,夾起雞腿遞到它跟前:“我問了瑤靈囿裏養靈獸的師兄,他說野獸最愛吃肉,你肯定喜歡這個。”

只是他年紀尚小,那雞腿太大,一個沒夾穩,雞腿掉在了地上,驚得烏圓差點跳起來,

“對不住。”他笑呵呵道,推了一下地上的雞腿,“你快吃,快吃。”

烏圓很有骨氣,一口也沒吃——那是當他的面。待他一臉失望地離開後,烏圓才湊到那雞腿旁,使勁嗅了嗅,低頭大快朵頤起來。論說它是瞧不上這樣的死肉的,但它實在太餓了,這一路隨著月姮過來,幾乎都沒吃上什麽東西。

等月黎黃昏時回來,見到此景,高興得不行:“我就知道你喜歡!”

又趁天黑帶它去外面轉了一圈。

烏圓本打算趁機溜掉,都跑到院子的盡頭了,就聽到月黎嘟嘟囔囔道:“晚膳今兒個大哥也在,一直盯著我吃飯,我沒敢給你帶太多,就剩一個雞子啦,你吃不吃?”

烏圓站在院子門口,回眸盯了他手裏的雞子好久,澄黃的眼珠在夜色下微微發光。

猶豫再三,它還是往回走了兩步。

月黎興高采烈地過來給它剝雞蛋,未曾想今日這雞蛋殼頗不好剝,他手也笨,直把蛋清剝的坑坑窪窪。烏圓蹲在旁邊等得不耐煩了,自己撲上來啊嗚一口叼在嘴裏,三下五除二連蛋殼也吃了。

這一下看得月黎目瞪口呆。

晚上月黎就寢時,給烏圓拿自己的衣裳做了個窩,放在床邊不遠處的地上,確保自己躺下也能看著它。可還沒睡著,就聽見烏圓開始哼哼哧哧地叫起來。

它的叫聲很奇怪,與貓兒不同。像嬰兒啼哭,一陣緩一陣急,非常刺耳。

嚇的月黎連忙坐起來,披著中衣下床去看它。

“你怎麽了,烏圓?”

烏圓不答,睜著圓圓的大眼睛望著他。將腦袋放在窩上,長長的大尾巴緊緊圍住自己。它擡起頭來,張了張嘴,似乎想與他說什麽,可是又說不出來。

這一夜烏雲湧動,月色不是那麽明亮。朦朧間,月黎抱著膝蓋,伸出小小的手,遞到它面前。

烏圓往後仰了一下腦袋,見那只手只是停在它臉前,沒有別的動作,又慢慢放松下來。

“我知道了。”月黎輕聲說,“你想你娘了對不對?你應該也有娘吧?你剛出生的時候,是不是也被你娘摟在懷裏睡覺?”

“阿姐說,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娘若是不摟著我,我就會哭鬧一整晚。換誰哄都不行。”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記得了。烏圓,我連我娘長什麽樣都不太記得了。你還記得你娘嗎?你是為什麽與她分開了呢?是因為你長大了,還是因為被人帶走了?”

不知何時,烏圓把鼻子伸到他掌心,輕輕嗅了嗅。那胡須刺得月黎一癢。

他將小手再輕不過地貼到它毛茸茸的側臉上,見它沒有生氣,用指尖小心翼翼撓了撓它下巴:“你還那麽小,肯定不是因為長大了。”

烏圓順勢仰起頭來,原本睜大的眼睛微微瞇起。

月黎道:“你不要怕,我可以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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