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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簞未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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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簞未厭(二)

他將烏圓的兩只前爪輕輕提起,想撈入懷中,猛的起身。

烏圓給嚇了一跳,齜起牙來,發出嘶嘶聲,見月黎還不松手,在他虎口用力一咬。

月黎吃痛,啊的一聲松了手。

烏圓跳下來,鉆到墻角裏,又把自己整個緊緊蜷縮起來。

月黎看了眼自己小手上的牙印,很深,快要出血了。再看烏圓在很遠的地方拿後腦勺對著他,只好淚眼汪汪地回到床上。

“哼,再不理你了!”

他念叨著,決心等下烏圓不管叫得多淒涼,也不管它。

半夜睡得正香,感覺一個毛茸茸的柔軟物事輕輕挨著他後腰。他實在太困,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直到翻身時,不小心壓上去,才聽到一聲嗚哇的不滿叫聲。

月黎睡眼惺忪,勉強睜眼,與那床榻上的不速之客對視一眼。

烏圓抖了抖被壓亂的被毛,見他看過來,黃澄澄的圓眼睛盯著他,一時沒動。

月黎閉上眼睛,將它摟到自己懷中,把被子扯過來蓋好,很快又睡著了。

烏圓本來眼睛瞪得溜圓,還想蹬腿掙脫,腿蹬了沒兩下,月黎卻把它摟得更緊,還把臉蛋貼過來,只得作罷。漸漸地,它也睜不開眼了。

一旁蹲著觀察兩人的任俊傑喲了一聲,摸著下巴饒有興味道:“月黎這孩子,看著脾氣挺臭,不過養貓有一套啊。”

令狐荀輕咳一聲:“那不是貓,是……”

“我知道,獵獵,你們都說好多遍了。”

“嗯,獵獵天性孤獨,養不熟的。”令狐荀負手而立,站在他身後,視線也專註落在他身上,“月姮竟然這般沒數,妄圖把這等猛獸豢養在身邊,還輕易交給小孩子,實在危險。”

任俊傑笑道:“你看月黎如今那個囂張勁,就知道你們這《百荒經》什麽純屬道聽途說,記載根本不準確。動物對大人和對孩子不是一個態度的,遇上天性至純至善的小孩,還真不一定就不行。”

“你又知道了。”

“那是自然,”任俊傑一臉理所當然,“我小時候也喜歡貓兒狗兒的,惹貓逗狗不在話下,可惜家人討厭,從不許我養。只好沒事兒就撩撩外面的野狗,有只看門的小黑,平時對路過的大人叫得那個兇,但我過去的時候,那個熱情勁兒哦,第一次摸它腦袋,激動得差點尿我一身。”

令狐荀瞧著他側臉,微微勾唇:“那長大了,為何不自己養?”

“不行,那時我連養活自己困難。”任俊傑嘆息一聲,“養動物這個事兒,不是說你給它吃的喝的就完了,你得負責它的一生……我辦不到。”

“那現在呢?”

“現在養的起了,卻又不想養了。早就沒那個勁頭了。”任俊傑慢慢起身,打了個哈欠,“你呢?有養過嗎?”

令狐荀搖了搖頭:“我沒養過,但我還小時,跟村子附近一條大黃狗關系不錯。”

“哎呀,這可是純正的狗友啊。”任俊傑嘖嘖稱奇,“然後呢?”

“有次忘了因為何事我被人欺辱,餓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它不知從哪給我叼了半只燒餅,我倆躲在破廟的墻根下分著吃了。”

任俊傑未料到是這麽沈重的故事,楞了楞,故作輕松道:“挺好,萬物皆有靈,你得狗友如此,一定先前待它也很好。”

令狐荀垂眸:“可惜。”

“可惜?”

“可惜它與我分食完不多久便死了。”

“發生什麽了?”

“被欺辱我的人捉去燉了肉。”他說得很輕很快。

他沒說那之後那人把血淋淋的骨頭劈頭蓋臉砸到他身上,跟他得意洋洋道出實情時,他是如何悲痛與絕望。那時他也不過是個與眼前的小月黎年紀相仿的小孩,他趴在那一遍又一遍地撿起那些骨頭。

卻總也收不完,它們順著他的胳膊從懷裏漏下,滾到泥水裏。

他啊啊地哭著,鼻涕眼淚掛滿了臉,像個瘋子似的,連一個正常音調都發不出,只知道不斷去撿拾。周圍的孩子們笑著鬧著,要不把骨頭踢飛一根,要不就是趁機踩他的手,都把他當笑話看。

那人抱著胸得意洋洋道:“就你家這樣的貧惰戶,又懶又饞,本不配這樣的好東西。我看在你爹的面上,施舍給你幾根狗骨頭煲湯,你不得喊我一句祖宗,朝我三拜九叩,好好謝我?”

他曾是那麽卑賤的、低入塵埃中,也會被人踩一腳的存在。擁有那般不堪的狼狽至極的過往。

他們捉著他,壓著他小小的脊背,不顧那骨頭全都散了一地,不顧他的嘶吼與怪叫,按下他的頭顱。一遍又一遍,砸到那冰冷的泥水中,也砸斷了他所有的自尊與自愛。

到最後,他躺在爛泥裏筋疲力竭,連一根手指頭都擡不起來。

那名叫燕頭的村霸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了一塊尚帶溫度的燉肉,一下塞到他嘴裏。然後死命按住他的嘴巴,逼他吞下去。

他早忘了那天自己吐了多久,燕頭不過欺辱他們孤兒寡母家裏沒個成年男子,看他們一家的眼神猶如看待宰的羔羊。

那種眼神,落在他身上,不過是嫌惡與惡劣。落在他柔弱又天生麗質的娘身上,就成了貪婪與覬覦。

他幾次見到燕頭鬼鬼祟祟在家附近盤桓,想與娘搭訕,想找借口進來坐會兒,想借機觸碰娘的手或頭發,咧著嘴笑得森然,眼冒綠光。令狐荀雖年紀小,卻時刻警惕著,時時準備著保護娘。未曾想,卻是禍水東引,將這惡迎到了自己身上。

再往後,他從別人那處聽來,想辦法搞到劇毒的烏頭種子,有意無意,腌到自己獵來的兔子肉裏,然後又有意無意讓燕頭看到,被他理所當然地一把奪走。

聽到燕頭突然暴斃的消息時,令狐荀心裏沒有一絲波動。只覺得一陣輕松。

他不覺得自己有錯——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此人不過是作繭自縛。

然而時至如今,那種撕心裂肺、驚心動魄的恐懼,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心頭,哪怕現在想起來,情緒的激烈亦無半分減少。

拜這村霸所賜,他早早領教到,人對人的惡意,可以來得如此輕易,如此濃烈,甚至根本不需要理由。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輕易對任何人、任何動物釋放善意。

他知道好總帶著引誘的毒,他亦知道善背後沖他桀桀怪笑的惡。

他本不信任何人,冷心冷肺。

只不過他可以做到表面上讓誰也看不出端倪。

他將卑微幼小的自己縮進一個看不見的、致密的殼裏。假裝對外界一無所知,對誰不在意,只是隔岸觀火、冷眼旁觀。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跟別人主動說起過往,但也僅限於此,再多就過了。

令狐荀感到心中湧起的那股難以抑制的酸楚,與強烈的自我厭棄。特別是與公玉玄所說的那些溫暖又美好的過往相比。

他緊緊抿唇,甚至有些後悔自己加入這個話題。

這時卻突然感覺自己右肩一沈。

是任俊傑的手放在他肩上,輕拍了兩下,他吊兒郎當笑道:“需要我出手,你就直說,我知道你的身份不方便,但我很方便,非常方便,燒殺搶掠,魔尊專長,懂?”

令狐荀:“……不必了,我還沒長大,他便患病死了。”

任俊傑有點遺憾地摸摸下巴:“自作孽不可活啊。”

正在說話間,兩人周邊一暗一明,場景又變了。

落霞鋪滿山間,綠樹掩蔭之後,是月黎帶著烏圓在跑。

這般年歲的小孩童的快樂很簡單,就這麽在山林間跑一陣,都能高興得笑起來。

烏圓雖然身量小,跑得卻更快。

月黎在後面追啊追。

它在平地像滾動的毛球,一遇到石階卻畏了難。爪子不停地挨著石階棱,輕輕試探,又飛快縮回。

好不容易月黎追上來了,它急得不行,便仰頭沖他嗚嗚叫。

月黎笑道:“你下呀,下呀,我在旁邊看著,不會有事。”

烏圓不敢。月黎從後面推它,烏圓嚇得往後仰,直接坐了個屁股蹲。

月黎樂不可支,咯咯笑起來。但見烏圓耷拉著腦袋,蔫蔫的樣子,還是一把把它抱在懷中。怕他從自己胳膊間掉下來,還笨拙地把袍子下擺掀起來接著。

烏圓趴在他肩頭,看著底下陡峭的石階,嚇得直抖,不敢吭聲。

月黎見狀,拿一只小手捂住它眼睛,輕聲安慰道:“不用擔心,你不要看,就不怕啦!我一定把你抱得穩穩的!”

過了這一段石階,月黎已經滿頭大汗,長籲口氣。他把烏圓小心放下:“沒事啦!”

眼前是一片幽深樹林,不遠處驀地出現了一片如茵綠草。

烏圓看見後大喜,飛快竄沒了影,朝著那塊草坪淩空一躍,撲了過去。

就聽月黎在後面急急地喊:“那不是草地啊!”

為時已晚,只聽得撲通一聲,烏圓整個小小身軀浸沒於水中,上面的青荇與浮萍散開,揚起一片水花。不一陣,烏圓的腦袋從水中冒出,被它用力甩了甩,開始毫無章法地撲騰。

任俊傑慘不忍睹:“這獵獵白長那麽大眼睛,是一點都不頂事啊!”

令狐荀道:“此處是仰天池,乃是天然石凹形成。水面太平,又鋪滿綠色水草,難怪它分辨不出。”

兩人蹲在水邊,完全沒有當事人那般焦急。

“仰天池?”

“青天近在咫尺,仰承天露,故得其名。而且這池水清澈,澇時不盈溢,旱時不枯竭,一年四時與日月同在,頗有靈氣。少陽派中也有傳聞,說太上老君也曾特定來此取水煉丹。”

任俊傑哈哈一笑:“你挺適合當向導。”

令狐荀還未答話,只聽得嘩嘩水聲,原來是小月黎也跟著跳了進去。這水對於烏圓來說過深,對於月黎卻不過齊腰而已。

應激之下,烏圓拿爪子撓了他好幾道,月黎忍住不哭,扁著嘴,堅持把它撈了出來。

這下他衣袍也濕了個大半,山中陰涼,泉水更甚,一人一獸凍得瑟瑟發抖,相互依偎著回去了。

半夜裏,烏圓依然抖個不停,哪怕貼在月黎胸口也無濟於事。

月黎破天荒第一次擔憂得睡不著覺。他不知道烏圓怎麽了,只知道它現在很難受。

“烏圓,你生病了嗎?”烏圓不說話,大眼睛眨啊眨,沒精打采地挪開視線。

月黎開始念叨:“我生病的時候,嗯……阿姐或者大哥會讓我躺著,給我多蓋一層被子,餵我吃丹藥或喝苦苦的草藥。”

一邊念叨一邊下床翻箱倒櫃,找出一條被子如法炮制,把烏圓緊緊裹住。

他用小手摸了好半天它腦袋頂上的毛發,很柔軟,他舍不得放開。

“烏圓,你在這裏好好養病,我去找阿姐,讓她給你找藥吃。”月黎說,“吃了藥你就好了。”

他說完,狠狠心,轉身推門出去。

也因此錯過了烏圓眼中一閃而過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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