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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鴻雪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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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鴻雪泥(一)

未料令狐荀早有預感,將一張寂靈符啪的憑空貼上他後背。

任俊傑從陽靈杖直挺挺摔下來,落到他懷中,雙眼難以置信地睜大。

“你當我身邊是什麽,說來便來說走便走,都不問我意見嗎?”他語氣森冷,將任俊傑的面色浮動盡收眼底,頓了頓,卻又轉柔,“你現在氣頭上,難免意氣用事,若你還把我當個……朋友,不妨與我說說,也好合計出個穩妥的應對之道。”

令狐荀將他扶穩站好,將符紙輕輕撕下。

“令狐荀你大爺的!”任俊傑一解封就大叫一聲,擼起袖子顫手指著他,“竟敢暗算我!”

他本就心情不虞,頭昏腦脹,此刻像火藥一般突然被點著。

這些日子裏來的提心吊膽,機關算計,搜腸刮肚,兩人之間的互相猜忌,一直刻意偽裝的笑臉相迎,頃刻間都破功,在心中統統爆炸。

眼下他只覺得累,累到不堪重負。

“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管好你自己!要不是你,要不是因為你……”

令狐荀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控,錯愕道:“因為我?不是你非要跟我來的嗎?”

任俊傑咬牙切齒,眼中泛紅,破罐子破摔道:“別裝了!令狐荀,嘉玉仙尊!你我都心知肚明,這裏的永夜魔你百八十年就對付過,屁大點的事兒!我是犯了什麽天條,非要跑來再陪你玩一遍小孩子家家酒!?”

“老子不奉陪了!告辭!”

他頭腦發熱,幹脆直接上了延麟冥書的心法開大,一掌將令狐荀轟開,轉瞬沒了蹤影。

他一路飛得很快,只悶頭前行,連歇一下也不肯。不知過了多少晝夜,等落地雙極教大本營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到地上。

盡管這幾日魔尊不在,羅上宮裏仍然人來人往,如往常般熱鬧。

張俊人連偽裝都懶得擦,或者說正好借著這身偽裝,周遭人一時都未將他認出來,還以為是哪個才從外面執行完任務回來的弟子,也無人在意。

他隨便抓了個人問:“長雲呢?”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想了想:“長雲大人似乎這兩日沒出去,應該還在舒陽堂罷。”

舒陽堂在羅上宮西北角,離張俊人的臥房很遠。他先前一直不明白長雲身為自己的貼身護衛,為什麽專挑個離自己這麽遠的堂室住,正如他也不明白,明明先前自己都把對他的期許和安排全盤托出,長雲卻始終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積極態度,這些年來也未能如他所願,登上西冥使的位子。

但他心中有個模糊的猜測,也許長雲就是這一切不對勁的突破口。

羅上宮很大,雖然在這裏已經生活數年,他卻鮮少踏足舒陽堂。

一進去便看到長雲正蹲在一塊菜圃前拿瓢舀水,洋洋灑灑往裏面澆。他澆水時手腕上用了勁力,所以水灑得很是均勻。在晨光照耀下,晶瑩閃爍,似是下了一場局部小雨。

張俊人見他一身青衫素袍,看向滿地長勢喜人的蔬菜時,連先前那張冷硬剛毅的臉都柔和了幾分,不覺自己的戾氣也消減了不少。

其實來的路上,他就漸漸回過味來了,感覺自己遷怒了令狐荀,頗有些不該。

旋即一想,此人先前差點都把他小命索去,臨時當個垃圾情緒出氣筒又怎麽了,又很快恢覆理直氣壯。總之自己是不能內耗的,半點也不行。

“尊上想看就靠近些,躲那麽遠做什麽?”長雲忽然出聲,但仍然未回頭。

張俊人緩緩踱步過去,不免感慨:“都這麽多年了,你對本尊還是這般不客氣。”

“屬下天性如此,不會阿諛奉承,也不想學那套,我看尊上身邊諂媚之人也夠多了,不缺我一個。”他將瓢放入木桶中,把卷起的袖子慢慢拽開、展平,才終於看向公玉玄,“好端端的,尊上來找我作何?”

張俊人背手,朝他屋中看了一眼:“不請我進去喝口茶麽?”

相較於羅上宮其他地方,這偏安一隅的舒陽堂看上去未免有些寒酸。漆是掉得差不多了的,窗紙也是舊的,好在打掃得還算幹凈。

長雲面無表情地將茶杯推過去:“粗茶而已,我這裏沒什麽好東西。”

張俊人點點頭,顧不得燙,邊吹邊喝,一氣兒喝了好幾杯,才緩過勁兒來。

“說來也是奇怪,”他咧了咧嘴,“我這會子突然發覺,雖然一直命你隨侍與我,但近一年來你在我身邊的時候好像還不如桑陰多。我有時甚至會忘了還有你這麽個人。”

長雲嗯了一聲,神色淡淡喝口茶。

“為什麽會這樣?我不找你的時候,你究竟在忙些什麽?”

“閑著。”

“閑著?”張俊人皺起眉,“怎麽會?”

“就是閑著,養花弄草,練練武,要不就去看看亦奇。”他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反而有些覺得魔尊大驚小怪的意思。

張俊人眨眨眼睛,有點不知道怎麽接受這個回答。難不成,不知不覺中把他邊緣化的是自己?

仔細回想,頭兩年他外出時還一直帶著長雲歷練。只是好像有一回,宿靈抱怨起自己答應帶他出門卻一直未能履約,後面就換成了宿靈。

再往後,宿靈不在時,桑陰又主動請纓,身邊跟著的人漸漸反倒是這兩人居多了。

後來每逢年底考評,長雲呈交上來的述職報告都乏善可陳,說不出太多工作亮點。他屢屢搖頭惋惜,終究還是沒把長雲推到西冥使的位子上。但倒也並沒有便宜他人,就是一直空缺。

長雲一向不爭不搶,也沒什麽進取心,看上去,好像這件事對他本人也沒太大影響。

張俊人沈吟半晌:“你覺得,教中有誰不想看你上位?”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長雲向來漫不經心的目光突然變得犀利又微妙:“尊上發現了?我還以為,是尊長有意為之。”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長雲卻顧左右而言他:“……其實也無事,現在這樣,我覺得挺好。”

“你要這麽說,我就把你調去當影衛老大了,常年封閉訓練,一年至多見亦奇一回。”

“……”長雲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到他面上,索性張俊人臉皮厚,完全不怵。

他不情不願道:“尊上不必擔心,並無大事,屬下也不過是成人之美罷了。有些事兒,我礙著人家眼了,自然要識趣避開。”

“你幹什麽了?礙誰眼了?”

長雲語氣古怪:“尊上親口點我隨侍,你覺得教中誰會不滿?”

張俊人隱約明白了什麽,卻依舊嘴硬:“執行公務而已,有什麽可不滿的,是不是你想多了?”

“尊上這一葉障目的本領還真是不容小覷。”

“口說無憑,你有證據麽?”張俊人仍是不死心。

長雲沈默了一會兒,見他仍死盯著自己,大有不講清楚此事便不罷休的勢頭,只好道:“前陣子我聽雲門主吃飯時說起件事。”

“什麽?”

“他與死門下屬坐在不遠處,我聽他的意思,是尊上短時間內給他下了兩道自相矛盾的追殺令,讓他好生迷惑。且因為其中一道令,死部折損了好幾員大將,還因為沒完成任務,挨了好一頓罰。東幽使聽到了,便過去將他當眾訓斥一頓,指責他履職態度有問題,加之暗自揣測尊上之意,實在不該。”

張俊人心中一跳,登時按捺不住,放下茶杯便要去找雲崖核實。

才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一人,卻是懷裏抱著只幼貓的亦奇。那黑貓眼睛又大又圓,身子卻瘦弱到皮包骨頭。亦奇原本喜滋滋的,與張俊人不期然面對面,立即轉了個身,護住了懷中貓兒。這才驚詫道:“尊上,您怎麽在這兒?”

見到亦奇,他反倒不急了,又回原位坐好:“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亦奇平日裏主要跟著卻山,與魔尊接觸不如另幾位哥哥深,這些年在魔尊刻意營造的積威下,還是有點怕他的。不由分說將貓兒交給長雲,躬身聽命。

“羅浮山靈脈在咱們手上時,沒發生過意外嗎?為何我從未在賬上見過相關支出,賠償,或者補助?”

亦奇想了想:“沒有啊,賬目裏壓根沒這項支出。”

“你是說,我們開礦期間,從未發生過任何礦難?礦上沒死過人?”

“也不是,或大或小,有個三五次左右。”

張俊人聽得頭大,捏了捏眉心:“那都是怎麽處理的?為什麽沒有任何書面材料上報給我?還有,別的也就罷了,為什麽不給人家賠償?”

“道上規矩,都是簽生死狀的,只要簽了生死狀的人,除了工錢,別的不能多要。”亦奇用力思索,懵懂道,“卻門主說,我們也是靠這個法子,才不至於把掙到手的錢丟了。”

張俊人深吸一口氣,只感覺天旋地轉。好在他現在是坐著,沒有真的暈倒。

他抓著扶手的手幾度用力,一時間都沒察覺手心的傷口再度崩開了。直到亦奇驚呼一聲:“尊上,你的手……”

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他才後知後覺看到沿著椅子蜿蜒流下的數縷鮮血。

前世,他是社會的邊角料,公司的螺絲釘,被巨大的資本怪獸壓榨至死的員工。

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對生活的希望,他心裏是滿滿的不甘心,他把自己看做唯一能救贖自己的英雄,一步一個腳印地沿著公司為他圈定的所謂“上升通道”努力著,妄圖攀登高峰,哪怕深知永遠也望不到頭。

很多時候,明知道加班不給加班費是違法的,明知道公司周末不能強制要求他工作,明知道自己根本受限於身體情況不能喝酒,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再放低底線,一件件去做了。

是他的錯嗎?朝現實低頭,不也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嗎?

他可太明白這種滋味了。

如今,什麽都得到了,可他好像也親手打造了一頭巨大的怪獸。以壓迫、剝削別人為生,把鎖鏈套到別人頭上,揮鞭驅趕著他們去滿足這只怪獸的口腹之欲。

這靈脈榨的不只是尋常百姓的力氣,它真正榨取的是人命。

而這些只為活下去的鄉民,與前世明知在遭遇不公平對待,卻依舊笑呵呵為資本家賣命的自己,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什麽魔修仙修,這世道的修士,表面光鮮,實則全都是些欺世盜名之徒,沽名釣譽之輩。他們終其一生,所追求的自然無為,虛無縹緲,全都是些不管不顧、自私自利的小圓滿。

有誰真正看一眼塵世之苦,有誰真正擁有俠肝義膽,為國為民?

連他自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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