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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鴻雪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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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鴻雪泥(二)

張俊人擺擺手,示意無妨,順手撩起衣擺慢慢擦拭,口中問道:“宿靈呢?”

“東幽使似有外務在身,近期不在教中。”長雲道。

“什麽外務?”

“不知,按理來說,尊上應當比我等清楚才是。”

這話說的實在耿直,亦奇瘋狂對長雲使眼色,讓他悠著點,長雲不理。

張俊人當面被噎,緩了好一陣,才對亦奇道:“類似的事,應該不止在靈礦這一項生意存在罷?戲院、酒坊、茶莊咱們都有涉及,對雇傭的勞工和奴仆是如何對待的?光維護自家教眾,別人的命都不是命嗎?亦奇,交予你個任務,把休門這些年涉及的諸如此類的事件都給我找出來,如實記錄。然後單獨呈報給我,不許讓除這裏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要盡快,明白了嗎?”

張俊人一臉麻木地說完,再不管他們,起身就走。

亦奇與長雲面面相覷。

長雲原本在給懷中貓兒捋毛,忽覺手指一痛,低頭一看,竟是食指被咬穿了兩個血洞。

再仔細去看那貓兒,渾身的黑毛炸起,眼睛變成了閃爍如火的紅色。

長雲一把拎起它後頸,那貓兒嘶嘶叫著掙紮。

“這是從哪兒得的?”

“昨日去青頭溪修煉時撿的啊,”亦奇看著他的傷口,臉一皺,也跟著疼,“這小貓一丁點兒大,怎麽這麽厲害?”

長雲瞥他一眼:“這不是貓,這是妖獸,叫獵獵。養不熟的,快扔出去吧。”

……

張俊人出了院子,望著羅上宮裏遠比齊宅更加巍峨宏偉的殿堂樓閣,反而感到一陣茫然。

那是一種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找誰傾吐的茫然。

以及忙活了半天好像都是一場空的心灰意冷。

這時貼在胸口的iPhone突然震動起來,掏出來一看,又是刺眼的紅屏加感嘆號。

siri:“警告!警告!男主正從副本離開中,正在偏離故事主線,警告!警告!”

“閉嘴!沒看我在煩著嗎?現在就算世界毀滅我也不想管,一邊玩去!”

張俊人正要強行摁滅手機,就聽到siri以兩倍於平時的語速說道:“友情提示,你的必選任務是【確保男主令狐荀回歸主線劇情,履行其人間正道、天命之子的職責】,按照任務要求,你必須立刻……”

“我知道,做成了不就是獎勵塊免死金牌嗎?”張俊人暴躁道,“不做又能怎麽樣?”

“世界崩壞,你失落的靈魂將……”

“又特麽拿死威脅我!”他猛抓一把頭發,“關機!我倒要試試能不能關了你!”

說著還真去長按側面的關機鍵,關機頁面倒是出來了,但隨著“滑動來關機”提示顯示在屏幕上,所有字體和圖標都變成了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與之相對應的,是腳底下開始傳來隱隱震動,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籠罩上一層又黑又厚的烏雲,遠處響起令人心驚肉跳的雷鳴之聲。

還真特麽的世界崩壞……

張俊人趕忙又點了最底下的紅叉,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恢覆了原貌。

siri再次不失時機地蹦出:“請盡快找到男主,繼續執行你的必選任務。”

張俊人捂額痛苦道:“我今天過得夠糟心了,你就不能讓我先一個人靜靜?就非要一口氣都不讓人喘,立刻去做任務嗎?這年頭當社畜沒人權,當礦工也沒人權,難道穿書的也沒有嗎?”

大概是這句話牽動到siri那本不存在的良心,破手機終於消停了。

張俊人強打起精神出了雙極教,往安都峽另一邊禦劍飛去,不多時,在一處幽谷間停下。

此處環境清幽,草木繁茂,唯有一條荒蕪小徑通向深處。

他撥開那些雜草灌木步行過去,很快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小院柴房。站在門口輕敲兩下,裏面應聲:“來了。”

寒漪那張熟悉的笑臉自門後出現。見到來人,楞了楞,笑意更深:“瑜公子快進。”

張俊人腳步微頓,一摸臉上:“你怎麽知道是我?”

他笑而不語,等端上茶來擺到院中石桌上,才道:“在意的話自然能察覺出來,公子氣質與旁人不同,誰也學不來。”

兩人坐下,寒漪替他斟茶,張俊人朝周遭看了看:“阿芷今日沒來纏你?”

“沒有,她呀,最近醉心術法,特別是蠱術,說是一直纏著教中一位深谙此道的高手練習,勁頭十足,我這裏早就被她拋諸腦後了。”寒漪不以為意,感慨道,“有點事可做也好,阿芷還年輕,應該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該被困咎於過往。”

張俊人聽著,餘光瞥到腳邊,順手拔了兩根狗尾巴草。

“別光說她,倒是你,你年歲也不大,光躲在這裏隱世,這樣好嗎?”

寒漪托著腮笑瞇瞇看他:“我學陶公,偏愛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張俊人心不在焉道:“你一個人……”突然意識到什麽,又住了口。

早在先前他大膽提議令狐芷加入雙極教時,就猜到有可能後面令狐荀發覺妹妹逃走,會跑去找寒漪打聽消息,幹脆一並邀他入教,但被寒漪拒絕了。

不過,他並沒有拒絕跟令狐芷一起搬到魔域生活,似乎下定決心要與過去的日子告別。

這還令張俊人蠻意外,畢竟他以為……白滿川已經將兩人的過往糾葛如實以告,而寒漪又變回了那個深愛阿川的阿利,兩人終於可以設法做一對眷侶,哪怕只是一時。

顯然他低估了白滿川的改變。

“你突然就搬到這裏,沒再想起過白公子嗎?他萬一又去找你……”

寒漪一怔,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左右看看,才小聲道:“阿芷不喜歡這人,我來此後很少再提起他。”

張俊人楞楞點頭。

又見他微微一笑,略帶點惋惜地說:“是了,我當時沒跟你提及,其實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白公子問了我一個問題。我還覺得有點奇怪來著。”

“什麽?”

“他說,假使他要出一趟遠門,做的是福澤一方,普惠眾生的大善事,但可能會因此致使我們此生不覆相見,問我想法如何。”

張俊人低低嗯了一聲,盯著手裏編好的小兔子:“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給他送了行,也給了他祝福。”

寒漪似有些出神,停了一會兒才道:“我少時苦難掙紮半生,最是知道,很多人活著本都不易,何談什麽情?人生不過百年,人與人的緣分其實相當短暫須臾,但有些事,倘若有人能做,那就是不一樣的。很多延續一生的苦難與遺憾,也許就可以避開。”

張俊人動容。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白滿川已然背負起命運,與啟明獸融為一體,成為汶水中真正的鎮江之獸。默默守護著與愛人曾經居住過的大地與江河。

這世間大義仍在。

他心中稍安,將那草編兔子遞給寒漪。

寒漪笑著接過。大約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又道:“瑜公子,我呀,平日裏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就喜歡逛逛市集,做點小菜。經常在集上與賣東西的商販小農聊聊天。我發現,但凡來這魔域裏做買賣的,說起你都讚不絕口。”

“都說你是近百年內魔域裏最有頭腦的人物,在你手底下,大家都活得越發像個人了。”

他說到此處,忍俊不禁:“這些人說話當真有趣,怎麽還能像個人?不本就都是人嗎?”

張俊人卻沒有笑:“寒漪……也許我沒有這些人說的那麽好。也許,我也在做錯事。如果有一天,我亦成了這世間苦難的源頭,你說,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好心辦壞事,是吧?”寒漪毫不猶豫道,“名與利不是結果,更不是壞果,關鍵在於被何人所握,又為何目的。”

“若瑜公子感到迷茫,大約可以想想,你所想要的結果到底是什麽?”

“我信瑜公子定然不是趨名逐利之人,否則也生不出這樣的煩惱。”

這世上的人,要麽是這個陣營的,要麽就是那個陣營的。只有寒漪是個例外。

張俊人原本只是想把他當作個NPC,傾吐一下心事。未曾想對方竟說出這麽一番話來,讓他不由深思。

正待再開口,寒漪好奇地指了指他胸口:“你這裏……怎麽在發光?”

“啊沒事,就一個法器……”張俊人以為是iphone又開始催魂,結果低頭一看,楞住。他從懷中以兩指捏出一張黃色符紙來。

那符紙無風自動,閃著瑩瑩白光。

哪來的傳音符?

張俊人有點提防地前後看了好幾遍,確定無誤,才輸了些真氣到其中。很快,令狐荀那陰雲密布的聲音從符紙中響起,徑自送入他耳中。

“打我一掌就走?公玉玄,天底下有這麽便宜的事情嗎?我在龍門澗等你。一日之內你如若不來,我便親自畫了從風遙關前往雙極教的路線圖,直接交到仙盟手上!”

張俊人再度擡頭,寒漪將草編兔子捏在手裏,起身道:“吃了飯再走罷?我去捉只雞來……”

張俊人遺憾無比,笑了笑:“對不住。”

龍門澗乃是風遙關通往人界的唯一入口。

此處非得有修士以真力涉水而上才能過關,就好比鯉魚躍龍門,故有此名。當然對於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禦劍飛行了,過這個小小山澗便不在話下。

令狐荀在這裏等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沖動之下會發出那張傳音符給公玉玄,可他心裏就是十分不得勁。

也好在察覺到此人有臨陣逃脫之意時,順手往他胸口貼了張符紙。至少自己的滿腔怒火還能直達對方耳畔,不然恐怕要被他給生生氣死。

一開始他篤定了那人會來。

畢竟這路線圖可是實打實的機密。若真叫他透底給星暉仙君,恐怕第二天雙極教就要面臨兵臨城下、四面楚歌的困境。

可是十二個時辰眼瞅著就要過去,他也沒見到公玉玄半點影子。

煩躁的同時不免開始思考起來——若他當真不來,自己當真要把路線圖交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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