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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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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一)

數日後,仙盟在各地廣發布告,昭告天下。痛斥雙極教插手密東宗內務,並直接導致冥鴻道長與十八名佛門弟子之死,以及鎮寺之寶舍利子法力盡失。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星暉仙君責成雙極教限期一個月內交出魔修張初景、淩如絮二人,否則將以仙盟名義率領各大仙門直接封死風遙關,把魔修圍堵在悲獄山西面,再不得出關。

收到這條消息時,張俊人已經回到教中,在羅上宮寢殿的教主寶座上翹著二郎腿,漫不經心地聽下面下屬們兀自吵翻天。

手邊的告示上,兩人的畫像不說栩栩如生,也有個七分相似。

卻山第一個不願意了:“叫他們封鎖了風遙關,如何使得?且不說眼看著就要過冬,咱們的錢財物資往來運送都成了難題,便是我們這麽多的生意,哪個能離了人盯著?不出關,底下的人還不反了天了?”

雲崖也按捺不住,一個猛子站起來:“這張初景到底是誰?!敢冒充咱們雙極教的名頭出去走動,活膩了罷?啟稟尊上,屬下早就查了,教眾並無同名同姓之人,想來是有人在故意……”

“那是你尊上我。”張俊人清了清嗓子。

寢殿裏一時鴉雀無聲,雲崖一臉尷尬地坐下:“尊上去那兒作何?不會真給人搞鬼去了罷?怎的也不說一聲,好派些影衛跟著,這萬一真傷到多不好。”

桑陰小聲嘀咕:“尊上不是號稱蹤跡掩藏得很好麽,怎麽還能被那些牛鼻子和尚們揪住把柄?”

“那舍利子法力到底有多神乎,至於您親自犯險?”

“看來密東寺也不過如此,連鎮寺之寶都看不住……”

一派七嘴八舌之中,張俊人朝下首看了看。一向都會主動為他說話的宿靈依舊淡然品茶,不動如山,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雲崖此時已經開始找上長雲的茬:“你成天貼身跟隨尊上,就是這麽保護的?這麽大的事兒居然勞煩尊上親自動手,真當自己是吃白飯的?”

長雲無動於衷,抱胸道:“尊上不讓跟著,我聽你的還是聽他的?”

“你……你就不能長點腦子?”

長雲懶得與他搭腔,徑直將頭扭到一邊。

張俊人被他們吵得頭疼,嘆了口氣,手在小幾上一拍:“諸位,先聽我說!”

所有人都噤聲,齊齊看過來。

張俊人捏著眉心道:“這件事是本尊有意為之,不用爭論了。”

底下又是一片喧嘩,林樾不解道:“這種時候,尊上前去橫插一杠,是何用意?屬下著實想不明白,還請尊上明示。”

能有什麽想不明白的?你站在我的位子上你就想明白了。

張俊人心中叫苦不疊,哪知死和尚如此心細,嘴上卻不客氣道:“仙魔對峙早晚也會來,不是這次,便是下次。本尊不過早點捅開這層窗戶紙罷了,各位清醒點為好。難道你們就只想一直待在悲獄山偏安一隅,不思進取?諸位別忘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下屬們皆面面相覷。

林樾道:“不是魔域都統一了麽?有風遙關這道天然屏障的阻隔,我們本可以慢慢籌劃,為何非要想不通現在就往東再進?往東直面各大仙門,只有被圍剿的份。”

所以說《反派boss的自我修養》這種奇書的存在,根本就是個bug,專門用來幫反派降智的啊。非要他拉仇恨!拉你妹的仇恨!

張俊人心在滴血,喉嚨裏逼出一陣高深莫測的笑聲:“就這點出息,要你們何用!魔道既然如此厲害,本尊必然要讓全天下都見識到,向來只說邪不壓正,沒說魔不勝仙!那東邊才是修行之人的沃土,如何能將這塊肥肉拱手於人?”

一時間各色眼神都朝他投來,張俊人巋然不動,與眾人坦然對視。

北澤使小心翼翼道:“那尊上可有應對之策了?仙盟既說要我們交出張初景,我們交還是不交,如果交的話,交誰?不交的話,又如何守關?”

他說話之時,南光使早都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他敲了敲宿靈扶手:“哎呀東幽使,你怎麽還不勸勸尊上,這時候搞那麽激進做什麽?”

宿靈擱下茶杯,擡眸看向魔尊:“我相信尊上。”

“眼下仙盟僅得少陽派、隱仙派、密東宗和青城派的支持,至於其他門派,無利害關系,也不是那麽容易支使得動的。密東宗那點子舊事不幸被本尊知道,算它倒黴,不若我們先行幫忙散播出去,動搖一下民聲,也叫密東宗跟隱仙派之間產生點嫌隙。”

張俊人邊思忖邊道。

“至於星暉仙君著急對付我,恐怕此事還由不得他。”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隱秘笑容,“本尊這裏捏著他一個天大的秘密,但凡講出來就會叫他身敗名裂。”

“所以不著急,還有一個月時間,本尊自會與他們好好周旋。諸位只管聽令於我,等著看好戲罷!”

傍晚,宿靈單獨找到正在打坐的公玉玄。

天氣轉涼,他也不嫌冷,仍然光著膀子,開著窗戶,任水銀似的月光傾瀉而下,灑滿全身。

這會子又是在私人場所,魔尊照例沒戴面罩。不免讓宿靈看到那張精致臉孔時,心跳又亂了一分。他別開眼去,定定神,這才走上前,敲了敲半開的房門。

少頃,熟悉的聲音傳來:“進。”

宿靈朝他行禮完畢,道:“尊上,打擾了,屬下冒昧前來,是想問您一句話。”

張俊人緩緩睜眼,隨意拿系在腰間的袍子擦了擦身上的汗,沖他笑笑,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你說。”

他突然一掀衣袍,撲通一聲跪下:“尊上對令狐荀,可有私心?”

張俊人給嚇了一跳,連忙要將他扶起:“你這是幹什麽?有話就好好說話,好端端地跪什麽?男兒膝下有黃金……”

這話依稀聽的耳熟,宿靈避開他的手,眼盯著地面,執拗道:“尊上可比黃金貴重多了。”

“你為何這麽關心這個?”

宿靈不答,從腰間取下自己那枚貝殼吊墜,雙手呈遞給他看。

張俊人猶豫著接過,翻來覆去看了一陣,穗子是新打過的,那貝殼被他摸索得更加圓潤光滑了些,連先前背面的棱痕都已撫平。他將墜子遞還回去,兀自念叨:“唔,這物件著實寒酸了些,發予你的薪俸可還有?不然我去找卻山,給你再挑個好的……”

“我就喜歡這個。”他低低道,“尊上,這世上的寶物太多了,但我只喜歡這個。”

張俊人楞住。

他跟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似的,小心系好,才仰頭對他一笑:“尊上,還記得你當初收留我的時候,怎麽說的麽?”

張俊人看著他,微微嘆息:“時間過去太久,本尊……記不得了。”

宿靈的笑容依舊,只是嘴角多了一絲澀意:“您說,我既喜歡這個,你便贈予我。代價是,我得跟你走。我當時毫不猶豫就同意了,哪怕您說要教我專門殺人——我那麽膽小軟弱的一個人,也沒有猶豫。”

“後來,我跟尊上說,我不喜歡女子。尊上也沒說什麽。”

張俊人道:“是啊,這是你的自由,本尊也沒那麽……”

“尊上,我是你的,我不要自由。”宿靈急急道,說話間,臉上帶上了一絲潮紅,“不論你是否心有所屬……屬下一直是你一個人的。”

張俊人心中一驚,後知後覺地打量起宿靈來。

他現在穿的衣衫與白日裏不一樣。靛青搭配湘妃色,衣襟上的紅鳳凰欲飛,灼灼惹眼。右頰上那只酒窩隨著說話時隱時現,耳垂上的銀環上同樣是鳥兒造型,直落到肩膀。

只見他跪在地上,揚起頭,妖冶的眉眼濃烈至極。他將自己最脆弱的脖頸與喉結送到公玉玄面前,毫無保留。

一絲清幽的香氣在周圍湧動。

如同大雪紛飛中梅花盛開,雪的冰涼和梅花的暖香交織在一起,幽幽冷冽。

“我想過了,若尊上喜歡那個叫令狐荀的,屬下可以想辦法把他帶回來,不管用什麽手段,讓他乖乖呆在尊上身邊。但求尊上不再以身涉險,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他。”

宿靈的杏眼裏含著瀲灩的水光,期待地看著他。

兩人對望,張俊人已然明了他的意思。暗自哀嘆這基佬文裏果不其然,沒人能抵擋大美人的魅力。雖然於心不忍,還是扶住他胳膊,將他堅決扶起。

“本尊對他沒有私心,你別白費功夫。”他一言難盡道,“我說了,令狐荀這裏我自有用途,不過是一根用來撬開仙門正道缺口的長棍,需得我親自出馬,你莫擔憂。”

張俊人又彎腰替他拍了拍下擺的灰塵。

“你,也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的,懂嗎?宿靈,你不屬於任何人。你應當聽聽自己的心聲,問問自己,你究竟想要什麽。”

宿靈險些就將那個“你”字脫口而出,但見魔尊清冷明凈的神色,登時冷靜了大半。

又聽魔尊道:“你若真有心為本座分憂,不如替我想想他的血煞之力該如何克制?”

宿靈垂眸,咬唇不語,半晌輕輕一點頭,郁郁告退。

……

一夜之間,各地布告旁邊突然都多了一張來自魔尊公玉玄的告示,聲稱對此案負全責。

開篇親切問候仙尊和樂志全家,又將密東寺金像案的來龍去脈解釋一通,更專門揶揄了一頓九鼎神丹騙局,質疑仙門德行。最後,特意澄清,僅承認張初景一人乃魔修,至於其他閑雜人等,與魔域無關,不認領不承擔。

星暉仙君將這張“回信”甩到令狐荀面前:“魔教為何急於與你撇清關系?”

看他面色僵硬了一瞬,冷哼一聲:“也幸好我將你藏在暗處,不然眼下裏那些門派首先就沖上來拿你開刀了。”

令狐荀跪在他面前行禮:“師父,此乃離間計,還請萬勿相信。”

“他有這樣大的本事,為何獨獨待你不同?莫非,你們二人早有什麽淵源,是我這個做師父的不知道的?”

令狐荀搖頭:“我入青城派時他已叛逃,弟子著實不知。”

星暉仙君神色晦暗不明,盯他一陣:“為師先前讓你考慮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了?”

“弟子孑然一身,供師父驅策。”

星暉仙君向他提出的要求令人意想不到,竟是要他順水推舟,與魔修私下交好。最好能以這次金像案為一紙投名狀,跟魔尊公玉玄搭上聯系。反正對方也不知道他屬於少陽派門下。

這件事糾纏至此越來越覆雜,令狐荀心中沈悶,從長春石室出來後,沒有心情修煉,索性找了個借口下山去了。他有預感,公玉玄還會來找自己。

至於說自己想不想見他,一時間說不上來。

只知道一想到此事,胸腔裏那顆心就跳得猛烈,煩躁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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