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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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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二)

太和山相去蓮勺城不過十裏地。

就這十裏地,他居然遇到了兩波偷襲。

第一波明顯是奔著要他的命的。

十個黑衣人,身手幹脆利落,還用上了捆仙索這等高級法器,更趁他不註意往他面上撒迷毒。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

好在他反應迅速,身上又備了幾張九霄紫雷符,強行引動天雷下來,又配合出其不意的血煞,才解了危機。

只是這幫人逃的逃,死的死,根本不給他留活口的機會,屍身亦很快因服毒爛掉,無從查證出身。

第二波就一言難盡多了。

五個人,穿著不知從哪裏搶來的不合適的道袍,以奇怪的步法在他身邊挪來騰去。看似好像要放殺招,實際就跟喝了假酒似的,手歪眼斜,沒有一招落到實處。

令狐荀一開始還如臨大敵,後來連裝也懶得,收了劍道:“你們是魔教派來的罷?”

“呸!少給你爺爺潑臟水啊!你不是那懸賞令上的淩如絮?自是要捉了你換酒錢去!”

令狐荀被纏得不耐煩,將他們一個個打倒。那些人互相對看一眼,大喊一聲大俠饒命,從懷裏掏出些許物事拋過來,轟的一下作鳥獸散。

再看那地上,有沈甸甸的銀兩,有裝丹藥的瓷瓶,他拿劍撥了撥,連撿也不撿,就這麽目不斜視地走了。

晚間總算到了蓮勺城。

相傳前朝曾有皇帝困於此地的泥灘之中,被當地先民所救。因此聞名天下。

如今秋風漸起,秋味正濃,家家戶戶都忙著摘柿子,穿柿子,懸掛於檐下做柿餅。

令狐荀隨意找了間酒肆,點了道水盆羊肉,打了兩斤杜康酒,獨自坐在角落小酌。

太和山地處中原內陸,以這種酒最為常見,清洌碧透,味甜質純,與他前世喝的一般無二。只是以前沒覺得,現在喝起來,忽然又嫌入口太烈。

“小二,有別的酒嗎?”

“客官想要什麽樣的?”

“汾酒,或者……竹葉青。”

小二甩了甩肩上的布巾,失笑道:“客官可真是講究人,只是這汾酒哪裏是一般人能喝得?咱這裏還離杏花村少說也千裏之隔,運過來都不容易。”

“更何況,小的聽說那些個釀酒的老師傅們都鬼精的,個個在本地都過得很好,從不肯輕易往外頭走。如今外面流通的,大都是些騙人的自釀酒!

“竹葉青更不得了了,連方子都神神秘秘的。不若還是喝咱們的杜康好了,老話不是說得好嘛,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他過來幫令狐荀將酒斟上,不免多看他兩眼,又咦了一聲:“我瞧著客官怎麽……有點眼熟?今天好像在哪見過?”

“你是說那懸賞令罷?我師兄弟們也覺得像我。”令狐荀表情自若,輕抿一口酒。

小二這才留意到他身上暮山紫的道袍,一拍自己嘴巴:“哎呀,瞧我這張臭嘴!仙人失敬,失敬!那畫像上的魔修形容猥瑣,那能與您相比……”

正說到此處,不遠處又來了一行人,在一張空桌上落座。

“小二,快燙點熱酒來,山裏頭真冷,可凍死個人了!”

“好嘞,客官稍等!”

令狐荀朝那處望去,但見那三人穿著粗布灰裳,皆是良民打扮,風塵仆仆的樣子。其中一人道:“牛哥,你說說,那少陽派的既不說幫忙,也不說不幫,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另一人臉似鍋底黑:“能有什麽意思,就是懶得管唄。要真當回事,能直接送客,連在那多一口茶都不肯給?”

那被稱為牛哥的人灌了滿滿一碗冷茶,一抹嘴巴:“人家也說了,領命時自會前來找我們,著什麽急?”

“牛哥你不著急我著急呀!這小靈脈與他們仙門不過九牛一毛,但是咱們一村老小的命根子啊!一天不能采石挖礦,咱們一天就沒得工錢進賬,老子一家難不成喝西北風去?”

牛哥沈默好半天,才道:“這件事齊家不出面,沒人會當回事。他們便料定了我等鬧不出什麽結果來。”

三人正在唉聲嘆氣,旁邊的令狐荀默不作聲地夾了一筷子牛肉,卻想起前世來。

上一世接這個案子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此案並不難辦,這處靈脈名為金氏陂,原本規模還挺大,但因開挖得早,開采到現在已出大半,因此負責開采的當地巨富齊家就不是很重視。

他們所說的影響開采的怪事,實際上是一只妖在作祟。

此妖自稱永夜魔,最大的能耐就是制造黑暗結界。叫當中的人無法感知外面時間流速,也因此不知不覺中會中了它的幻術,睡覺的時間越來越久,直到陷入無盡昏睡。

這永夜魔據說在數十年前曾經在當地作亂過,後被少陽派的先人封在金氏陂的廢棄礦洞之中永世不得而出。

只是這陣子下了場大雨,山勢滑坡,封條莫名其妙受到震動被揭開,結果就導致這妖怪又出來作亂了。

前世令狐荀專註於修煉,對於這些宗門瑣事並不在意。當時出門時順路跟隨上報的村民轉了一圈,很快就發現了異狀。

那妖怪畢竟剛蘇醒,身體虛弱,還沒開始吸食人魂,就被他逮了個正著,沒幾下便成了他的劍下亡魂。

因此也得到了一項蠻雞肋的寶物,叫掩日衣。據說將此物披到誰身上,便可入其幽深夢境,左右其心智。但對於當時的令狐荀來說屬實無用,無人值得他這般費盡心神。

畢竟他向來主張用不了的人十步一殺,利落省事。

如今樓西月做首席弟子,大約因為最近要對付魔教事務繁忙,這等小事還沒來得及派人去管。不過按他的性子,應該很快就會安排。

一人脖子往令狐荀這邊湊了湊,用力聳動鼻子:“牛哥,我聞著這羊肉很香啊,你帶錢了嗎?要不咱們也湊一湊,點一盆?”

牛哥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將他一把拽回:“老實吃飯吧,家裏人都要喝西北風了,還饞肉!”

令狐荀回頭看去,三個大男人舉著手裏幹巴巴的幹糧,喝著溫酒,吹著冷風,不可謂不淒慘。

他收回視線,繼續默不作聲吃自己的羊肉。

“小二,給這三位好漢上三盆水盆羊肉。”一個粗獷的聲音在身畔驟然響起,只見那人一身玄衣,顴骨高聳,臉上臟兮兮的,儼然一副披頭散發的神棍模樣。

他跨做到牛哥對面的兩名男子之間,一手攬著一人,沖牛哥笑嘻嘻道:“相逢即是有緣,請三位哥哥吃點東西,還請不要嫌棄。”

那三人哪裏見過這等怪事,都楞在那處,連幹糧都忘了啃。其中一人用力咽了口唾沫,本想說話,還是先看向對面:“牛哥,你看這……”

“無功不受祿。”牛哥硬梆梆說著,喝了一大口酒,被那辛辣刺激得瞇起眼睛。

“你方才說你們去拜訪少陽派,是為的甚麽事?或許在下也能幫忙未嘗不可啊?”

牛哥懷疑地看了看他:“你是何人?此事事關妖邪魔物,可不是一般人能管得了的。”

那人隨意拱了拱手:“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算子任俊傑!”

三人面面相覷,此時小二將熱騰騰香噴噴的水盆羊肉端來,直看得當中二人眼珠子都快跟著掉下來。唯牛哥搖頭道:“不曾聽聞。”

說著又呵斥那蠢蠢欲動的二人,“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別什麽都饞!”

任俊傑眨了眨眼睛,突然伸手一指自己身側:“你們不信我沒關系,可這裏有位少陽派的仙人,總該信了吧?”

那三人這才註意到角落裏的令狐荀。

此時他的羊肉已吃得差不多了,正在慢悠悠地替自己斟酒,聞言掀起眼皮瞥那神棍一眼,波瀾不驚。

牛哥這回換了副神情,連忙起身:“原來那位道長竟是你的朋友?失敬,失敬。”

他那兩個同鄉早已趁機端過羊肉開始大快朵頤,牛哥也無暇顧及,一屁股坐到令狐荀對面,很快那個邋裏邋遢的神算子也跟個幽靈似的竄過來,在令狐荀右手邊坐下。

令狐荀將二人收在眼底,把酒杯放下:“恐怕要讓二位失望了,在下不過路過,身上另有要務,對此事也無能為力。”

任俊傑摩挲著下巴笑:“別這麽說嘛,小道長,誰不知道少陽派身為天下第一大仙門,以除魔衛道為第一要務,向來最是嫉惡如仇、懲惡揚善,所以才能成為天下表率。

“況且金氏陂和蓮勺城本就在太和山庇護之下,對這裏的一方百姓負有護佑職責,危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相信少陽派肯定是不會棄這麽多村民的安危於不顧的。”

令狐荀不欲理他,對牛哥道:“此事既然已經遞呈上去,仙門自會派人來管,您稍等即可。我若在此貿然插手,反倒不妥。”

任俊傑連連擺手:“嗨,小道長這話說的,你們仙門不都有傳音符嘛,傳個信一句話的事兒,擇日不如撞日,這事兒你看你捎帶手的就做了,別人也不用費功夫過來了,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牛哥一聽面上大喜,生怕令狐荀再推脫,當即起身拍了拍身上浮土,立刻跪下。

“恩人!若你能隨我去金氏陂看看,那自是再好不過。我就知道你們修仙的心懷蒼生,哪怕對我們這些鄉野小民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他拜了兩拜便一直俯身低頭,大有對方不答應自己就不起來的勢頭。

令狐荀被這一通整得啞口無言,面無表情盯著任俊傑看了一陣。對方卻只是瞇著眼睛笑,一副無知無覺的模樣。末了見他答應了,將牛哥扶起,才悠悠道:“小道長,我對那處也挺有興趣,咱們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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