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香浮動(一)

關燈
暗香浮動(一)

一墻之隔的走廊裏,令狐荀原本抵墻而坐,靜靜聽著。但聞宿靈最後一句話,立刻悄無聲息地翻下樓去,順手抓了一壺酒,進了客房。

此時這名為芽綠的客棧也不算寂靜,大堂裏仍有幾桌在劃拳吃酒,吆喝聲很是熱鬧。將他的關門聲掩蓋得恰到好處。

他未點燈,閉目凝神,從識海裏的乾坤袋中翻騰,取出一只碧玉扳指。待睜開眼,那扳指已經被他拿在手裏,摸上去溫潤沁涼。

那只帶扳指的手就這麽映入紛亂的腦海中,緊接著是扳指旋轉飛出,替他擋開那致命一擊。

捫心自問,他也看不懂公玉玄此人。

真把他當朋友?

想害他?還是想幫他?

說他過來是為了護自己安危,他是一萬個不敢相信。可分明,他分明全程確實是在幫自己的。雖然也有試探的嫌疑。

可是……可是為什麽他非要說是他殺了阿芷?又好像,非要找個理由叫自己恨他。

想起最後他擋在他身前的那一刀,身形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傷口是半點不假……還叫人放了他,呵,不知道又還在醞釀什麽陰謀……

令狐荀心煩意亂,拎起酒壺就對嘴猛灌。

令狐芷失蹤後,他心中的陰騖日益增長。在那個人模狗樣的青城派裏,越待越沒意思,更不耐煩再受那些沒用的同門欺辱,不管誰捉弄他,他都定要加倍奉還,搞得自己更不受待見。

最終,還是找機會殺了那個畜生不如的尹桓。

同門相殘可是重罰,先前就有過一次案底的令狐荀又沒有否認,理所當然被關押起來受審。

當時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連他的師父樂湛長老都不敢多說一句求情的話,生怕被牽連。

大師姐周淩波卻請求了掌門,爭取到一次前去探視的機會,只因她還是想看看他是否有悔過之心。

就這一次在牢中見面,令狐荀只同她說了三句話,竟叫她如遭雷擊,反而與他一道退出師門。

第一句:“掌門可有教你南派陰陽雙修之法?此乃房中術,與修行無益,你若不信,自可找山下婦人一問便知。”

第二句:“他只是拿你洩欲,你大可修習下去,只要你覺得師尊的話永遠是對的。”

第三句:“這青城派自上而下都是爛的,此地註定沒有大道。”

周淩波畢竟身為青城派首席弟子多年,與其他門派的中流砥柱們也頗有些交情。將他偷偷放出後,想喊他一道投奔他處,卻被令狐荀拒絕。只說不想再與她添麻煩。

實際是徑自跑到後山,偷偷取出了無字天書。

青城派哪裏輕易肯放過他,發覺他私闖金壁天倉後,掌門親自下了追殺令,派弟子暗中尋他蹤跡。彼時令狐荀雖然腦子裏記了很多功法秘籍,卻因時間有限,還未來得及修出些門路來。

劍修修煉這回事,半點也急不得,腦子懂和實際修煉成之間,總隔著一段慢慢精進的功夫。

被仙門中的精英弟子追殺,他一路只好往他們知之甚少的悲獄山跑。直到穿過風遙關,將那些人困在山中,才稍微好了些。

漫天鵝毛大雪,他憑著意念走到最後,又冷又痛,可惜終究少了幾分運氣。

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會在當初曾一同出生入死、被自己當作朋友的人面前吃個閉門羹。

哪怕只是隔岸觀火都是好的,他無非當自己眼瞎,沒交對朋友。

可公玉玄不止如此,他是屋漏下雨,雪上淋霜。

那時他原本動搖的心終於死了——這世上果然還是沒有人會真心待他。

冰冷的酒液順著他的下巴點點滴滴落下,令狐荀靠在床沿上,連擦一下都懶得。任憑那種飄飄欲仙的微醺將理智圍繞,至少連心中那種黒焰灼燒的恨與痛都不會那麽明顯。

那條斷腿,本是可以好的。

他刻意拖著,刻意沒讓它長好,便是要自己記著這痛,以後萬不可再犯蠢,與任何人交心。

他咧嘴笑了一下,將那只碧玉扳指塞進懷裏,只覺得怎麽都捂不熱。

公玉玄是一條毒蛇。

看似美麗,看似無害,你若真上當了,他出其不意反咬你一口,那毒會滲入體內,帶起綿長無盡的疼痛。教他每每想起,都恨悔不當初,為何沒把他盡早殺死,才讓他得以次次戲弄與他。

……

宿靈走後,張俊人從頸邊拽出系著iphone的細繩,把手機拿出來,按了按開關鍵。

好在這玩意兒只是提示充電口進水,需要晾幹,倒沒大事。

siri一見到他,立刻歡欣鼓舞道:“恭喜你開啟並完成額外任務【密東寺金身塑像之謎】,並在任務中解救主角令狐荀至少兩次,獎勵天賦值10點!但同時因為與男主所處陣營不同,扣除人品值10點!系統反饋,你對《反派boss的自我修養》一書的學習與實踐做得不錯,提出口頭表揚!”

“四年了,你們可真是越來越摳門了,”張俊人黑著臉嘀咕,“我稀罕這個口頭表揚?能不能來點實際的好處?”

“不能,這都是身為一個合格的大boss該做的。”

“你跪安吧,不然我手癢了怕忍不住想掐死你。”

siri本想回覆一句,亮著的屏幕突然自己就熄滅了。

張俊人還在奇怪,只聽極為幹脆的啪一聲,窗戶突然從外被撞開,一個人影就這麽飄進來,直接跳到他床上。

那人影穿的是錦青衣衫,壓在他身上,鬢發如雲散落下來,撓得張俊人鼻子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越看這衣裳越眼熟,再看那人直起身子,盯著自己的模樣,一顆心又提起:“怎麽又是你?”

“我說了再會的,怎麽,不歡迎?”

令狐荀面上浮紅,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也比平日裏格外長些,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此人當是喝了不少,說話都不如平日裏沈穩。

“你知道你現在多少斤麽?坐我身上,我喘不過氣來。”

令狐荀偏頭笑了,不客氣地往下一壓:“就是叫你不痛快,我才痛快。”

張俊人吐血:“你倒是先把窗戶關上?要被人看到算什麽?”

令狐荀轉頭看了一眼大開的窗戶,又回過頭來,若有所思道:“不知道,看到便看到,難不成魔尊覺得上不得臺面?”

“你……有話說話。”張俊人不想與一個醉人多糾纏這些。

他反而不再說話,怔怔看著他,眼裏含著一汪水。他的雁眸平日裏極冷,此刻卻極燙,眼如筆鋒,將眼前人的臉一筆又一筆描摹而過。

“難怪世人都說美如蛇蠍……公玉玄,你此生一直戴著面具過,可有拿真心對過哪怕一個人?”

此情此景實在……

哪怕張俊人一直以來自詡是個不懂情調的直男,也看出來了。

這話實在是引人想入非非,他也實在不能接受,只感覺渾身發麻:“令狐兄,我對男的實在沒什麽……”

“我不信。”令狐荀低笑一聲,伸手按住他的唇,自顧自道,“我不信你沒有在意的人。你只對我這樣,還是對所有人都如此?肯定不是吧,你那些個手下們,我看你對他們就呵護有加,特別是那個宿靈。所以,公玉玄,為什麽?為什麽你能對所有人好,偏對我如此絕情?”

他聲音實在苦澀,聽得張俊人心裏也一酸。

原書裏的令狐荀雖然一直修煉,一直打怪,一直升級,似乎總是一個人。或許偶爾短暫會有一兩個同行的夥伴,但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最終與之分開,然後獨自走上下一段路。

他原來就覺得,令狐荀似乎對人的情感太淡了些。他一心只想變得更強,再強,最強。也因此辜負了很多人,拒絕了很多人。他以為他天生就是這樣的,甚至某種程度上,張俊人自己也認同他。

那些人不過是過眼雲煙,只有修成大道才是真諦。

管別人什麽俠骨柔情,老子只需要兢兢業業搞好事業就行了。畢竟靠山山死,靠樹樹亡,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做這樣的人,註定是寂寞的。

他以前不明白,但隨著這幾年過去,他越發能體會到他的處境。

所以等令狐荀將手指挪開時,他才苦笑一聲:“人生有得就有失,令狐荀,我也是身不由己。問題在於,你我不是同路人。”

“不是同路人,就只能做敵人?”

張俊人無奈地望著他,點了點頭。

令狐荀一瞬不瞬地回視他:“以前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非黑即白?”

“你信命麽?命中註定,我不得不從。”

“命?”令狐荀有些不解,頭更低了些,眼神迷離,“我以為,從那座寺中離開後,你就早就將它擱下了。”

“若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告訴你不走便死,你自然會信。”

窗外的風拂面而來,將二人的發絲與衣衫吹得浮動不止,張俊人脫口而出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即刻住嘴。

“我以為當日在隕日塔內,能說出那句‘是神是魔,我照殺不誤’的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更不會把身家性命交與他人手上。”

令狐荀說著,忽然伸出一指,將那搖曳的燭火隔空彈滅。

窗外掛著一輪清冷的月,月華傾瀉而下。

他俯身下來,帶著滿身濃烈的酒氣,吻住兩片柔軟的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