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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菩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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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菩提(二)

那夜酩酊大醉後如何回去的,他已毫無印象。後來烈酒燒心,疼得他又吐一場。朦朧間只感覺有人一直在輕撫他後背。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我會護著你。”

藏經閣的窗外忽的火光沖天,隨即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靠近。

冥鴻不由停下話頭,令狐荀起身欲去查看,被張初景一把按住:“你身上血腥味太重,我去。”

言罷他一閃身,如鬼魅般隱入黑暗。

不過多時,又悄然現身,輕拂掉衣擺下緣沾染的灰塵,款款落座。

見兩人都看向自己,楞了楞笑道:“怎的?在下只是把他們放倒不要回去通報而已。不過既然樂志已派人來這邊探查,此二人一直不回去,肯定會引起懷疑。我猜,不會超過一炷香的時間,追兵便至。”

他沖冥鴻抱拳:“陛下如果還有什麽要說的,還請快些。”

冥鴻點頭,思緒又落入回憶:“聽說倭寇攻入尼陽城,依稀昨日光景。”

那倭寇數量不多,但個個都是浪人能手,武藝高強,以一敵百,手接飛矢不在話下。當真做到聚是一團火,散作滿天星。饒是城裏官兵數倍於他們,也未能奈何,最後以死傷三百餘人告結。

周邊大批鄉民聽得此事,四散而逃,其中亦有不少老弱婦孺湧入荒草寺請求庇護。

雖然救援信已如流水一般飛往朝廷與各大仙門,然而遠水解不了近渴。荒草寺只好優先開門收容鄉民,一時間寺中人滿為患,連院子裏都站不下腳。

本來這芙蓉峰也算深山之中,並不怎麽好走。倭寇打開尼陽城門後,一路只顧北上奔襲,荒草寺理當不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也不知為何,他們突然轉了個彎又殺了個回馬槍,偏偏專門過來侵襲荒草寺。

當然緣由冥鴻是後來才知道的。

簡單來說,就是朝堂上出了大事。

按輩分應該算他伯父的人皇子嗣雕零,太子是他唯一的孩子。然而上一輩爭位時就紛亂四起,導致人皇多年以來猜忌之心甚重,對人鮮有信任。年輕時還有幾分克制,年邁了反而疑心病越來越重,與太子關系愈差。

幾度杯弓蛇影,蛛絲馬跡,叫他身邊的親信加以利用,致使人皇總以為其子居心叵測,迫不及待想要把自己弄死好快點登上皇位。

一次二人在朝堂之上又起紛爭,退朝後太子在老臣勸說下決心去找人皇認錯,冰釋前嫌。

卻沒想到人皇對他積怨已久,當面甩出幾件他越位處事的證據,竟直接將他幽禁。

太子自是拒不承認,由此矛盾激化,父子情斷,人皇親自點名繡衣直指嚴厲審訊太子參與的幾樁案件,太子性情剛烈,不堪受辱,於獄中留下血書一封,自盡而死。

此事極大地震動了朝野。

在此之前,太子繼位幾乎是毋庸置疑的事。也因此並未太有人當真考慮過其他可能性。而太子猝不及防自殺,眾朝臣這才慌了神,一番搜尋,發現皇室血脈竟然枯萎至此。唯一活著的一支便是商陽王,可這件事才出不久,年少的商陽王便在外出時遇刺,刺客身分不明。

待人皇清醒過來,為時已晚,悔不當初。

眼見著商陽王府也再無所出,皇室血脈要斷,為了保住榮華富貴,或者戴罪立功,老王妃心痛之餘,鋌而走險寫下密信一封送去了天家。

就有了往後的這些枝節橫生。

倭寇們捆來一隊平民,將不大的荒草寺團團圍住,叫囂著要寺中將冥鴻帶出來換人。

以一命換十命,哪怕這筆買賣再合算,也斷不是出家人所為。

出去交涉的僧人無一不被痛打回來。

方丈決定親自出去交涉。

不過片刻,只聽得外面一聲慘叫,一青年腹部受刺倒地,緊接著方丈的頭顱從門口劃過一道弧線,落到地上。

寺中鄉民嚇得驚叫連天,四處逃竄。

混亂之中,昭南走到那血淋淋的頭顱邊,但見方丈七竅被刺,仍在滴血,將其緩緩抱起。

他將頭顱置於大殿案上,跪下念起往生咒。

有和尚慌道:“方丈因他而死!不若把那小子放出去罷?反正他也不是寺中僧人……我聽得他們都在傳,這些倭寇若是再不滿意,恐怕是要放火燒寺,到時候便不是再死一個人的事了。”

“是啊,我等若身死,不足為懼,與他們同歸於盡也就罷了。只是院中百姓甚多,若教這些百姓遭殃,罪過罪過!”

“倭寇們功法高強,配合無間,似背後有高人指點,居心叵測!”

“這些倭寇屬實可恨,連禽獸都不如!若我是那小子,我自己便站出去了,絕不給他人添麻煩!”

“不錯!一切皆因他而起,也當由他了結。”

幾個和尚不約而同將頭轉過來,有意無意看向角落裏獨自站著的冥鴻。彼時他一身素衣,正凝神看著方丈的頭顱,聽到這話,朝他們面上掃過。

那些目光之中帶著輕視,鄙夷,憤恨,不滿。

住持立於一旁,面色凝重。

冥鴻道:“我出去本沒什麽,但哪個能保證只要我出去,他們便不會再找寺中麻煩了?”

“你……你不想出去便直說,何苦在這裏找借口?”

冥鴻自嘲一笑:“既如此,那我便去。”

昭南忽然緩緩起身,擋在他前面:“我去。”

“師兄,你去作何?僧人不許造殺孽,這幫人可不好制服。”

“師兄,他們是真殺人的!為這小子不值得。”

“師兄,你護著這傻子作甚,他惹的事,叫他自己去算了,誰知道那些人要他作何,反正他也是自作自受。”

冥鴻也冷笑著推他:“不用你,他們既然找我,我去就是,不過賤命一條,死不足惜。到時候我能殺幾個倭寇便殺幾個,剩下的還勞煩諸位頂住了。只是記著,千萬別人家要砍你腦袋,你還上前遞頭。不然我做鬼也瞧不起你們!”

昭南一把拉住他手腕,又說了一遍:“我去。”

他語氣沈重,琉璃眸定定將他望著,一向清冷的眼光此刻卻如有實質,雷霆萬鈞。

說話間,又一個孩童的尖叫哭泣之聲自墻外遙遙傳來,昭南朝他微一頷首,低聲道:“你去藏經閣裏待著,離窗戶遠些,藏好了。”

冥鴻十分不屑:“你瞧不起我?”

昭南的手在他腕上微一用力,擡頭往日頭處望了望,一晃神的功夫已經不見。

誰也未看清他是如何掠過那圍墻的。

冥鴻連忙朝藏經閣奔去。他上到最高層,將窗戶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去。

倭寇果然不好對付,一開始聽說他不肯交人,還要給死了的青年念往生咒,便存心折辱戲弄與他,叫他跪下朝他們磕頭才允。

昭南面不改色照做,未曾想頭磕到一半,被人按住受胯下之辱。

他竟半分不動,也這麽生受了。

倭寇們覺得頗有意思,圍著他哈哈大笑,看他念完往生咒後,覺得不盡興。又要將方才險些淩辱的小孩殺掉,再讓他念。

昭南當然不允,低聲念著佛號,被人像逗狗一樣推來桑去,好不狼狽。

便有領頭的倭寇操著生疏且口音濃重的漢話笑言:“我聽說佛做過諸多可笑之事,好比舍身飼虎、抱女過泥、對石說法,又好比你們方丈方才拿他那老命換了這女子一命。你若能在此做出一條來,我不妨再放過這孩童性命。”

另一倭寇沖同伴道:“是了,他長得這般周正,卻是個和尚,活到這般年歲元陽未洩,真是件憾事。我看不若叫他與這女子在此地圓房,看他能否從心裏放下?”

眾人淫-笑著,昭南低聲念了句佛號,並不言語。

但見那婦女真被推過來,倭寇們拿著刀尖不懷好意開始挑她衣衫,昭南終於動手了。

也直至他真正動手,冥鴻才見識到他的修為到底有多深。

昭南所練,皆是外功,而且不使用任何武器,實打實的赤手空拳。但僅憑這爐火純青的外功,他就已練至臻境,一招一式間,蘊含綿長靈力,那靈力隨他出手,劃出白光,行雲流水,進退自如。

這四十名倭寇原本分成兩隊,一隊將寺廟包圍後盯著,另一隊則糾集於寺門口叫陣,順帶折辱這些被俘虜的平民。這時見識到昭南身手後,這隊人馬無聲散開,頗有東瀛忍者伏擊的意思,悄悄藏匿在各處。

除了與他對招的二人外。

冥鴻卻未想到一向心懷慈悲、平日裏連屋裏見著螞蟻都要捏起來放生到外的昭南,此刻卻化身成了真正的修羅殺神,沒有對他們手下留情。

第一個,胸口中他一掌。這掌勁力淩厲,直接將他胸膛震碎。

第二個,頭頸被他折偏。走得很快。

第三個,第四個……

昭南眼睛一眨不眨,將他們一一找出,一一殺死。殺招十分幹脆利落,就仿佛他連殺人都是憐憫的,好叫他們死得盡量不痛苦。

前面十人死亡,後面十人看形勢不對,幹脆放出一聲呼哨一起上。

趁他們從四面八方沖上來之際,昭南將腕上的菩提子又纏緊半圈,低頭念了句佛號。

他忽然向上一蹬,高高躍至半空。沖拳一條線,將最先抵達的三人一道推開,撞到旁邊兩人,向後一翻,雙腳已經踢到另二人身上,落地又將一人踹倒。

最後他一閃身,快得只剩到殘影,也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又有三人紛紛倒地。這才停下。

然而這場秋風掃落葉尚未結束!

昭南擡手舉拳,將地上尚有呼吸的三人幹脆擊斃,反手擰斷沖上來的兩人脖頸,又從地上撿起三枚石子,一枚枚打出,貫穿不遠處三人心口。

然後,他緩步走到爬起身來欲逃的倭寇身前。

那倭寇駭得神魂俱散,再度跌倒,倒退數步,哀聲道:“大師,放了我罷,我對你沒有不敬之意!我不殺人了!我再不殺人了!”

昭南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將手輕放於他頭頂,用力一按。那人登時口鼻出血,咽了氣。

還未等其他倭寇反應過來,他將那孩童往女子懷中一放,對眾人催促:“分散開,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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