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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悟真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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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悟真空(一)

張初景尋思道:“由此看來,蓮池大師這殺戒是為你而開。”

“是我,也不是我。”冥鴻似笑非笑,“我說了,我看不透他。”

趁那隊平民四散奔逃,隱入林中,昭南又去追餘下二十位倭寇浪人。一開始,那些人尚不知道寺門口的另一隊盡數覆滅,還以為這和尚是在作困獸之鬥,後來有人終於發覺,臨死前發出呼哨警示他人。

那些人便一不做二不休,幾人放火燒寺,另幾人攀緣著那三株老楓楊,往寺裏沖擊。寺中婦孺驚恐散開,直往大殿中跑去。和尚們在住持的命令下抄起僧棍與那數人對峙,視死如歸。

眼見著有一老太腿腳慢了些,被倭寇斬於刀下,冥鴻再也無法坐視,從藏經閣的窗戶翻出,飛身撲上去將那倭寇撞倒,與其纏鬥在一處。一旁的倭寇看到,怪笑一聲,全都操著刀沖上來,往他身上劈去。

混亂中他聽得有人在問住持:“這小子腹背受敵,我們要不要上去救他一救?”

另一和尚道:“師弟切勿沖動!我們須得保護百姓!他也算自作自受,求仁得仁,由他去罷!”

又一人驚呼道:“救火!快救火!那邊角落被倭寇引火燒著了,這寺裏到處都是木制,若真燒起來,百年古剎就這麽完了!佛祖恐怕要怪罪!”

不過接下來更多他已經聽不見了,亂中出錯,他技藝不精,空有一腔不怕死的勁頭,哪有什麽用?很快背上大臂被砍數刀,疼倒不甚明顯,就是手腳發沈,使不上力。他抖抖索索,勉強又躲過幾招,但腳步踉蹌,已經擡不起頭來。

心想若就這麽死了,大約除了昭南,也不會有人給他收屍。

他會在自己的墳前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沈默嗎,還是有幸分得幾句真心話?

他不得而知,但若早知今日,他一定會先問問他,把他從未宣之於口的話講出來,好得個安心上路。

——昭南,你這戒當真為我而犯?為何?

倒在地上的瞬間,仿佛又夢回十七歲初見他時的那副慘狀。夢裏有雙無悲無喜的琉璃眼,一如佛祖面前的燭臺,從未熄滅,燃無盡時。那流不盡的燭淚,究竟是在為誰?

昭南當然沒死,他也沒死。

醒過來時,風波已經過去。

鄉民們各自歸家,四十具倭寇屍體被整整齊齊擺在院中,在青天白日下晾著。

冥鴻渾身纏滿繃帶,卻顧不得這樣駭人的模樣,搖搖晃晃地往屋外走。僧房裏空空如也,他在禪房的門口,看到領著眾僧念經的和尚,和底下坐著的僧人們,課頌聲一如往昔。

只是昭南未在其中。

他邁著蹣跚步履又往外走。一間又一間,四處尋覓,不見昭南。

不知從哪冒出一隊人馬來,身披輕甲,頭戴銀盔,訓練有素,正匆匆轉過回廊。兩方迎面撞了個正著,那位領頭的身姿魁梧,一身殺氣,劍眉斜飛入鬢。

見他避開要走,張口便道:“慢著。”

這時住持才在小沙彌的攙扶下急匆匆趕上前來,一見他臉上露出喜色:“大人,這位便是。”

只聽桄榔一陣響,這些人馬跪了一地朝他行禮,聲如洪鐘:“太子殿下贖罪,我等救駕來遲!”

他終於知道,原來昭南被關在戒律堂裏。

進去時,實際裏面並無人看守。兩名郎衛跟著,立於一側,不出聲也不說話,兩雙眼睛無聲註視著裏面的一切。

昭南是自請進去的。饒是鄉民們為他開脫請求,但殺孽已造,佛祖面前無從辯駁。

杖刑,面壁,逐出寺廟。每一項都逃不過。

他面朝墻壁,盤腿而坐。連衣裳都沒換過,背上洇出大片的血跡,現已轉黑。

“我剛才聽說你幼時得大師真傳,懂周易。”冥鴻看得刺痛,低聲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麽?”

昭南置若罔聞,手裏的菩提子一顆又一顆撥過去,嘴裏依舊默念著經文。

郎衛怒喝:“大膽!見到太子殿下為何不理?殿下與你說話為何不應?你……”

“住口!”冥鴻怒氣沖沖道,“你們二位先出去。”

郎衛猶豫:“可是殿下,您的性命安危……”

“他殺了四十個倭寇,就為了救我!你還沒聽明白嗎?他救駕有功!你們都給我出去!”

戒律堂的小間裏連窗戶都刻意未裝,欄桿後面,昭南藏在一片陰影之中,快要與之融為一體。

兩人沈默一陣,冥鴻忽道:“你不會死,也不會被驅逐出寺廟。我要你好好活著,正如你曾要我好好活著。”

不論是出於何種原因。

昭南卻答:“救一人與救百人何異?倭寇不除,殺意又如何可消?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眾生皆苦,我難辭其咎。”

冥鴻心中酸楚至極,飛快道:“你還有什麽心願?如今不用求佛了,告訴我即可。”

昭南手裏的動作停了停,半晌終於轉過身來,向著冥鴻鄭重其事地跪拜下去。

他沒有看他,正如他虔誠拜佛時,不會直視佛祖雙眼。

他像那無數個夜晚,在大雄寶殿跪在釋加牟尼涅像前那般,頭低低挨著地,長跪不起。

但不同於那些時日,他開口,將心願和盤托出:“願殿下有朝一日,可使天下太平。”

“這就是你的心願?”

不知為何,真到這時,冥鴻心裏並無半分高興,甚至喉頭哽咽,險些淚流滿面。

他明知道這是一條如何兇險的路,誰都知道。待他回去後要面對怎樣的君王與朝野,要如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能保下自己的一條命。他還得如何蟄伏隱忍,如何與各路心思叵測的朝堂之臣交手,再度經歷九死一生,費勁千難萬險才能獲得至高權力。

可他毫不猶豫地把他推上去,不顧他的死活,亦不顧自己死活。

冥鴻用力點頭:“我答應你,只是昭南……若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呢?”

昭南再沒有說話,但沈默也是一種回答。

冥鴻若無其事地一笑,轉身欲走。

忽聽背後響起平靜至極的聲音:“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凈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1]

“你有衣裏明珠而不自知,等你弄明白真心為何,自會到達彼岸。”[2]

張初景聽到這裏時,感覺袖子被人拽了一下,扭頭望去。

令狐荀朝他眨了眨眼,又拿下巴朝藏經閣外輕輕一指。

張初景會意,他也同樣想起了先前臥佛蓮花座下看到的那行小字。

正欲開口詢問,藏金閣下方突然響起連續不斷的吱吱呀呀的腳步聲,原是那樓梯木板年久失修,松垮了許多。三人俱是一楞,心道是樂志的大部隊來了。

冥鴻二話不說又強提起一口氣來,在書架旁設下一道禁制。

他召出幻海映江圈,卡在樓梯口處。只見那微微發亮的光圈猶如一面模糊的銅鏡,又好似微風浮動的湖面,遙遙映出大雄寶殿的內景。臥佛的面容肅靜,看著三人,此刻似笑非笑,安詳柔和。

冥鴻堅持要將這段往事講完。

那之後,他由郎衛護送回皇都面聖,昭南依舊在此處潛心修佛。

後來靠著堅韌不拔的心性與不怕死的大無畏,冥鴻在朝堂上韜光養晦,攪弄風雲,終於熬死了先皇,弄死了一批搬弄是非的奸佞,榮登大寶。在那前夕,他修書一封特地給到荒草寺,請昭南參加登極儀,卻被拒絕。

再後來的受封,獎賞,賜地,同樣統統被拒絕。

三十年後,安平山風水寶地被幾路仙家陸續瞧上,想搬到此地,冥鴻身為人皇卻始終不同意。考慮再三,他又問詢荒草寺的意見,是否願意搬到更為開闊的地方,擴大寺廟,廣收信徒,護佑一方。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昭南沒有拒絕。雖然回信並非他本人所寫,但既然是他本人授意,人皇仍然龍顏大悅,又順手將附近田地撥劃過去,確保寺中僧人及周邊百姓衣食無憂,並親自提筆寫“密東”二字,禦賜牌匾。

又過五年,隱仙派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師懶雲翁獨自行到帝都,在宮門外求見人皇,放下豪言要收人皇做自己的關門弟子。

世人聞之皆不以為意,金吾衛只當他瘋了,看他年紀大懶得一般見識,直喊他滾開。那懶雲翁不以為意,幹脆在宮門外坐下,不日不夜地等起來。金吾衛數次揮趕不得——這老人家身手了得,他們連衣服邊都摸不到。

此事一時間引為笑談,沸沸揚揚傳遍帝都。

半個月後,冥鴻終於得知此事,親自出宮門相迎。

懶雲翁一見他便打了個酒嗝,舉起酒壺高聲吟道:“生平傲殺繁華夢,已悟真空。茶香水玉鐘,酒竭玻璃翁,雲繞蓬萊洞!”[3]

“陛下既然治下順平,可想長生不老,再續青春?”

宮門外金吾衛與路過的百官侍人,平民百姓洋洋灑灑都跪了一地。

長生不老本無意,青春年少徒奈何。不過那和尚既然修的是佛,此生以後大約會跳出生死輪回,這人間的面,過後恐怕再難相見。他道行高深,如今應仍是那副英俊面容。卻不像自己,成日裏忙著擺平勾心鬥角,憂思過重,年逾花甲,已是白發蒼蒼。

日頭照著他微駝的背影,叫他出神地看了好一陣。

“已悟真空,何為真空?”他問。

“陛下需得自己體悟。”懶雲翁神秘一笑。

從此漸入隱仙派。

不成想,待他功成身退,重返青春,拜別師父,再尋訪到密東寺時,原本以為可以與和尚秉燭夜談,笑對往事,迎到的卻是那人三日前剛圓寂的消息。

臨到大限之前,昭南似有所悟。提前囑咐弟子,不許聲張自己的動向。

若是離世,也只簡單裝殮,將遺體避開人,扔到芙蓉峰附近的山間即可。

據說他吩咐過後,閉關五天五夜,便在蒲團上對著石壁坐化,手裏仍捏著那串菩提珠。

但他過去曾犯殺戒,引為詬病,為寺中其他高僧忌諱。其座下大弟子氣憤不過,為證明其師乃是真正的高僧,便自作主張將師父的真身火化。他以為若能煉出舍利子,則謠言不攻自破,師父確定是得道高僧無疑,可還他一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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