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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佛三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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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佛三願(二)

但他不是親自去當肉盾的,就算他想,也來不及了,更何況他壓根不想。

只見一道極快的冷光閃過,然後是鐺的一聲,從膠著的二人之間,橫亙過來一個極輕巧的玩意兒,砸到劍身之上。力道之大,竟震得令狐荀虎口發麻,將軟劍直接脫手,斜插到一旁地上。

半截劍身都沒入泥土中,嗡嗡晃動不止。

令狐荀與黑衣人同時撤開身形,看向掉落在一旁的物事。

一枚提溜打轉的玉扳指。

兩人又不約而同看向站在大寶鼎邊的張初景。

張初景沒心沒肺地咧嘴一笑:“抱歉,手滑。”

令狐荀瞪視一眼那黑衣人,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幾步,將那玉扳指撿起來,捏在手裏。又向另一邊邁了兩步,把軟劍從地上一下拔出,用袖子慢慢擦拭掉上面的泥土與血跡。

黑衣人又舉起兩指來,兩人相對而立,呈劍拔弩張之勢。

張初景連忙小跑過來,大咧咧插到兩人中間,無意之中,反而用胸口擋住了黑衣人的指劍。

他舉起雙手,以掌心對著黑衣人,和事佬一般道:“前輩,能先說兩句話麽?一言不合就開打,不僅傷和氣,主要是費力氣啊。”

黑衣人冷哼:“是你們先糾纏於我的。”

“是在下的不是,在下給你道歉行不行?”張初景正兒八經給他作了個揖,“是晚輩僭越了,前輩大人大量,不要與我一般見識。”

令狐荀卻在後面冷聲催促道:“張兄,你且讓開,做什麽朝他低頭?先動手的是他。”

張初景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回過頭來見黑衣人仍然不為所動,故意大聲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蓮池大師若還在世,是否願意看到這般你死我活的光景。”

黑衣人果然怔楞一下,下意識看向那殿中金像。

此刻天色已晚,庭院中哪裏還有半分光亮。好在月色正好,借著這遍地生銀的月光望去,那殿中等身高的金像越發帶上了活氣,就好像真的有一位英俊高大的僧人在垂首打坐。

張初景將他那陣恍惚看在眼裏,隨口笑道:“蓮池大師25歲時的風采,怕是比這金身更甚罷?”

“不錯。”黑衣人低頭哼笑了一聲,“豐姿秀雅,氣宇軒昂。這金像手藝不成,尚不及他真人三分。可話說回來,世間也僅有這一座還得他幾分神韻,不枉費我特來取一遭。”

“這麽說來,大師25歲時,您也在寺中?”

“是又如何?”

令狐荀一邊聽著兩人對話,一邊默默將軟劍收入劍鞘,貼回腰上,眼神頗為覆雜地盯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張初景。這時錯開身子,勉強走到張初景身側,一道看著眼前的黑衣人。

張初景覺察到身旁動靜,轉頭對令狐荀道:“淩兄,若我沒猜錯,這位應當就是……大人物了。”

令狐荀點點頭。

黑衣人笑:“什麽大人物小人物?紅塵百年,眾生皆苦,不過螻蟻。”

張初景也跟著笑:“陛下果然受蓮池大師影響頗深。”

黑衣人似是並不意外,他將兜帽緩緩摘下,露出一副俊朗容顏,發須皆白勝雪,臉上卻一絲皺紋也無,很是年輕。

張初景暗自心驚,此等塑容凍齡之術,只可能在元嬰期及以上的修士中才能見到。此人在前面與令狐荀對打時,看來已經十分收斂了。

“別再叫我陛下了。”他微微嘆息,“我已數十年不回大興皇宮。世間也早無文帝此人。”

文帝,人皇冥鴻。這幾年來張俊人沒少惡補這個世界的歷史,這位如果沒記錯,應該算是當今人皇再往上數四代的祖宗,喊一句太上皇都是在給他降輩。

誰曾想本應該好好躺在皇陵裏的人如今卻好端端站在這座破廟裏,與他們這兩個小輩說話。算來這位文帝如今高壽少說得有一百三四十歲。

張初景奇道:“既是您想要回這座金像,何必自己去取?叫小輩去正大光明地要,想來密東寺也不會不給。”

冥鴻不以為然:“如今的密東寺早已與當年的密東寺沒有任何關系了,物是人非,我又何必跟這些個庸人白費口舌?更何況,我一早便知,他們想動那件舍利子已久,若不趕緊帶走,恐怕連他這點遺物都保不住。”

“您是說,有和尚想利用蓮池大師的舍利子增進修為?”

“是啊,正經修行總是太慢,難免窺伺旁門左道,哪怕和尚亦是如此。”冥鴻從袖袋中緩緩掏出一件物事,展示給二人看。

只見那菩提子似的舍利油光烏亮,約莫數十顆連成一串,隨著冥鴻的擺弄,珠子與珠子之間相互吸引,無線卻總是串聯在一處。隱隱透著靈動。

他如安撫心愛之人一般來回撫摸那些珠子,小心翼翼,樂此不疲。

不知為何,張初景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陛下可知道黃帝九鼎神丹?”

“又一個旁門左道。”冥鴻蹙眉看他,“怎麽,你想要這個?我入仙門前便得過幾顆,吃了沒甚麽大用,不過是教凡人青春永駐,延年益壽罷了。”

張初景臉上笑容都快掛不住:“陛下這話講的,凡人總有一死,好多人畢生所求的不就是這個?”

“是又如何?我還要告訴你,現在各大仙門放在市面上賣的那些都是假貨。”冥鴻不屑道,“什麽東西南北宗、青城派、密東寺研制……全都是個幌子,全都是掛羊頭賣狗肉。那黃帝九鼎神丹所需之原料本來就有市無價,怎可能隨隨便便就讓一個凡人買到?”

“那他們……”

“哼,凡人的錢最好賺了。這些個仙門世家,說一句話就能忽悠得他們深信不疑。反正就算吃了沒用,他們也控訴無門,一輩子的血汗錢被騙走了就是沒了。”

張初景聽得都有些愕然,與令狐荀對視一眼。

令狐荀疑惑道:“前輩難道不也是隱仙派的高人嗎?”

“是啊,我以帝身入仙門,哪裏需要像你們這些小輩那般吃盡苦頭?哪怕五十歲高齡也照樣可以從頭開始,輕松追上。如今我身體健朗,也有元嬰期修為,不正說明如此?”冥鴻搖搖頭,“這修仙與人,是有門檻的。但門檻不在與個人天賦,而在於出身。”

張初景不免偷瞧了一眼令狐荀。

這句話不知這個傳說中的天命之子聽了作何感想,反正他自己覺得分外紮心。

同樣襯得身旁的天命之子也渾似個假的,混了這許多年也沒混出啥名堂。

人與人之間的鴻溝,仿佛一道看不見的天塹,讓出身無名的人越發像個小醜。

冥鴻自嘲地笑了一聲:“說來也有趣,我師門中最喜歡講什麽清心不貪,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知足不辱,又強調什麽我命在我,不在於天,還說什麽不敢為天下先,叫弟子們要忍讓不爭,謙恭柔順。

“在我看來,統統放屁!

“他們是早都爭完了,爭到了,才能說出這種不要臉的話來。生怕別人與他們再爭。”

令狐荀的臉冷得可怕。

張初景收回視線:“陛下雖然這麽說,但我見陛下,也不是無欲無求之人。”

冥鴻擺手:“活夠啦,沒意思。唯獨最近老夢見昭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就來看看他,想知道他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不等張初景再問,他繼續道:“我與他相識便是在這裏。這密東寺原本就這麽丁點兒大,原先也不叫什麽密東寺,不過一個小破廟,屋外荒草二丈高,所以叫荒草寺……”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是像炮火發射一般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半邊蒼穹忽然被金光照亮,一時間大地震顫,驚起鳥鵲四散。

冥鴻身形一閃,非但不往外跑,反而折返殿內去找那座金像。

張初景正欲追去,被令狐荀一把拉住胳膊:“有人闖進來了,我們……”

“跟上冥鴻。”他斬釘截鐵道。

張初景隱隱有種預感,此事很快便要真相大白了。

冥鴻見到二人進來,唇邊浮起一個不冷不熱的笑:“怎麽,拖延大法有效了,你們的救兵到了,這回看來是要動真格搶了?”

只聽震天怒吼由遠及近傳來,很快,那寺門從外面被重重推開,緊接著沖進來無數手持僧棍與經幡的灰袍武僧。人多不亂,將這大雄寶殿團團圍住,擺好陣法。

少頃,一位身著赤色袈裟的大和尚,帶著另一位顫顫巍巍的白胡子老和尚越眾而出,對著殿內三人行禮。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多虧二位施主慧眼識珠,替我等尋回鎮寺之寶。”

大和尚緩聲說完,朝張初景與令狐荀二人點頭,粗眉毛下是一雙幽深不見底的黑眼珠。此人正是樂志大師。

令狐荀神色不虞:“你竟跟蹤與我們?”

樂志並不理會他,將目光投到更遠處的冥鴻身上,擡高聲音:“這位施主,鄙寺與您素不相識,何苦行此偷盜之事?不若交出金像與舍利,回頭是岸。”

冥鴻哈哈大笑,徑自對身前二人道:“看來臭和尚也把你們耍嘍。”

這才沖樂志高聲喊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算盤!般若堂的武學真經研究到頭了罷?總被達摩堂裏的樂心和尚強壓一頭,心裏恨得滴血罷?這輩子恐怕都沒指望當上密東寺方丈,真是悲慘!還妄想拿昭南的舍利子助你增進修為,好不害臊!”

正真長老臉色微變。樂志卻鎮定自若,他又念了一聲佛號:“施主若再執迷不悟,血口噴人,老衲便只能動手了。”

張初景連忙道:“慢著!此間有些內情,在下還未搞清楚……”

樂志已然做完一個手勢,身後的武僧們大喝一聲,舉著僧棍便沖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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