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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氣東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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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氣東來(一)

密東寺向來以外功見長。這烏泱泱的僧人也不是盡數沖入亂打,十餘名赤手空拳的羅漢優先打頭陣,諸多武僧稍落於其後掠陣。大雄寶殿內空間有限,僧棍太長,反而不便近戰,不過是防止有人趁亂逃出。

樂志大師與正真長老退到殿門外遠觀,兀自巋然不動。蒼老的臉在火把照耀下忽明忽暗。

電光火石間,張初景想也不想反手便擋,與率先沖進來的紅眉羅漢拆招,順帶一腳將他身後的羅漢踹個趔趄。

另一邊令狐荀也反過身來,格住兩名夾擊的羅漢怒拳,拔出軟劍。

此時已有其他三名羅漢越過二人,直沖向角落裏的冥鴻,被冥鴻一聲暴喝撞開,二指並處,劍氣鋒利,割破一名羅漢的衣角。

張初景自問這鍛體之術實在拉垮,不敢跟這幫天天風吹日曬的暴力金剛硬扛。又擔心使用魔修招式被旁人看破,只能想辦法把飄忽鬼影和摘花飛葉用到極致。

他在兩個羅漢間如陀螺般亂轉,左搖右擺,時不時隨手撿東西砸擲,專攻二人命門。

這等對敵之術涉嫌戲弄對手,未免難登大雅之堂,再加上羅漢們總是被砸到痛處,引戰效果著實好,很快便叫那二人惱怒不已。手上勁力越發沒數,一個不留神,竟然將大殿中央的臥佛腳趾砸出一個坑來。

張初景趁機大叫:“好你個小和尚,膽敢對佛祖不敬!不怕佛祖怪罪嗎?”

那紅眉羅漢果然神色一慌,連忙站定,朝著臥佛恭敬一拜,口稱阿彌陀佛。

“淩兄!”趁機張初景朝令狐荀使了個眼色。

本就在苦苦支撐的令狐荀會意,引著他身邊數位羅漢往臥佛奔來。

只見他招招驚險,躲避之時縱身往那佛像躺臥的身軀上跳去,眾羅漢哪敢對佛像出拳頭,又哪敢腳踩佛像,只好生生剎住,試圖抓他腳踝,夠他衣裳。幾個壯漢在那蹦來跳去,著實滑稽。

他們也自覺沒面,氣得不由大吼出聲。

張初景也趁機跳上去,邊躲邊扔出手中燭臺,哈哈大笑:“出家人不打誑語,諸位犯嗔戒了!”

這一笑樂極生悲,腳一滑差點從臥佛肩頭摔下,幸而被令狐荀伸手拉住。

“二位小朋友有心在這裏玩笑,不若幫我把金像弄出?”

神識裏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是冥鴻。

張初景與令狐荀對視一眼,輕輕一點頭。兩人同時躍出,飛身踹倒兩名毫無防備的羅漢,被冥鴻眼疾手快一下拽到自己身側。

只見他兩手捏訣,兩臂打開,手指到處,畫出一只似布滿閃電的白色光圈,最後自他手中脫出,將三人與金像周身罩住。那光圈極為耀眼,幾乎使外面的羅漢們不能逼視,拳腳砸處,金玉之聲驟響,白光飛濺。

“幻海映江圈!”令狐荀忍不住脫口而出。

冥鴻微微一笑,覷他一眼:“不錯,小友頗有幾分見識。此乃我仙門絕學,隱仙派裏除了我也就掌門還能使得出。”

說完他竟嘔出一口鮮血,旁若無人地用袖子抹掉,輕輕喘息。

“這玩意兒好是好,就是對靈氣損耗太大。”

張初景看向大殿外,有羅漢在請示樂志。對方那雙幽深的黑眸死盯著這裏,突然拂袖,跟著那羅漢往這邊疾行而來。

“前輩想必已經有逃脫之法了?”

冥鴻不答,轉頭對令狐荀道:“你還有力氣能抗起這金像麽?”

“可以,但撐不住太久。”

“沒關系,一下就行。”

冥鴻說完,忽然雙手一舉,虛虛捏住那光圈,往外用盡全力一揮。那光圈原本是個球狀,剎那間似是被完全展開,無邊無際地順著平面蔓延開來,由他兩手推著,立到三人與其他羅漢之間。

此時再往外看去,那些人及大殿都帶上一層恍若置身水中的波動。

羅漢們的拳頭仍像雨點般砸下,白光飛濺,這堵看不見的光幕穩穩立於他們身前,紋絲不動。

冥鴻嘴角有一縷血絲無聲滑落,他凝神靜氣,又拿掌心附在光幕之上,微微轉動。

與此同時,對面的羅漢們卻突然齊齊收手,讓開一條路。

樂志高大肥碩的身軀在三人面前站定,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看死人的表情,朝他們幽幽伸出一只胖手來。

忽然間,眼前的天地一變!

原本亂糟糟的呼喝聲安靜下來,細聽還能聽到,卻依稀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而先前的眾僧與大殿則變成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

張初景回頭一看,身後還是大雄寶殿的角落與墻壁,那壁上掉漆的壁畫仍然一如方才,可是這邊,黑暗籠罩,漸漸能看清一排排縱深的書架。

世界就此詭異地割裂成兩個。

“時間有限,走罷。”冥鴻說著,擡腳往前一邁,張初景跟上。

令狐荀花了些力氣扛起金像,也往前走了兩步。

光幕刷的一聲收了,兩個世界又合二為一,被黑暗整個吞噬。

冥鴻幾乎是在跨過去的檔口立刻就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他這一下砸著了旁邊的書架,將不少舊書古籍,與厚厚的灰塵一同掃下來。

“陛下!”

張初景連忙去扶,三人都被這些陳灰搞得嗆咳不已。

冥鴻卻不在意這些,忙不疊往他身後探去,將那尊金身塑像抱住時,總算長籲出口氣。

令狐荀撤開身子,望四周瞧了瞧:“咱們這是在哪?”

“藏經閣。”冥鴻悠悠道,“還是荒草寺裏。他們沒搜到這裏,我們還有些時間。”

張初景無奈道:“陛下既然有此等仙法,怎麽不帶我們逃得遠些?”

“逃?且不說這功夫消耗靈氣甚多,就說天涯海角,到底又能逃到哪裏?”冥鴻輕扯嘴角,費力喘息,“這人世間偌大一張天羅地網,逃到哪裏能躲開貪嗔癡念?逃到哪裏,見到的不也是佛做人,人裝佛?”

“陛下既然貴為帝身,想來說明身份,大和尚不會為難與你。”

不等冥鴻說話,令狐荀便道:“張兄,前輩的身份,樂志未嘗就不知道。甚至他也許早就清楚這金像是誰帶走。不過是在等個契機,追上來一網打盡而已。”

冥鴻朝張初景哼笑:“看來看不透的,唯你一人而已。”

張初景嘆口氣。

“所以陛下非要來這裏,又是所為何事?別告訴我是過來追憶往昔的。”

冥鴻緩緩起身,朝這周遭望了一圈。這藏經閣空間狹小,環境幽暗,到處都透著一股子好久沒有生人進來的黴味。他扶著書架緩緩走了數步,在窗邊一處木桌前坐下,也不管臟不臟的。

“倭寇沖來的那天,我亦是藏在這裏,急得坐立不安。昭南不讓我靠近窗戶,生怕有流箭射進來,可我還是忍不住坐在這兒,還開了條縫偷偷朝外眺望。”

他以手指輕撫窗棱,張初景一把按住窗戶:“打住,陛下,我們不……”

“你們二位既然無意中卷入此事,也不完全向著臭和尚們,正好替我做個見證。”冥鴻打斷他徑自道,“我這一生活到此時,也算福壽雙全,百歲無憂。唯有一事一直不明朗,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叫我心下惦念了許多年。”

令狐荀搶先道:“叫我們幫忙可以,但你得想辦法確保我二人的性命無虞。”

“那是自然,你們若能幫我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心結解開,金像也不要了,如何?臭和尚有了金像,自然不會再為難與你們。”

“可是舍利子……”

“舍利子,如有必要,我也一並奉上。”他答得很幹脆。

張初景不再猶豫:“行,陛下請講。”

二人鄭重其事坐到冥鴻桌子對面,聽他娓娓道來。

且說冥鴻少時,生活十分顛沛流離。雖然出身皇室貴胄,但其母喜好佛法,實則是在一間尼姑庵裏出生。據說他出生當晚紫氣充庭,令庵中女尼們印象深刻。

其母知道這是不得了的征兆,但他不過一個不受寵流放在外的商陽王之子,何德何能承此吉兆?為避免惹禍上身,便苦苦哀求眾尼不要把這事聲張出去。

庵主智仙師太對其母說,此子命屬非凡,萬不可像常人一般撫養。

王妃本欲親自在佛門中養育他,無奈憂思甚重,加之產後一直有血崩之癥,很快便撒手人寰。

商陽王因少年時在手足相鬥中落敗,一直郁郁寡歡,頹然不振。好喝酒,又重色欲,常放浪形骸,自甘墮落。他自知無力看顧冥鴻,又得其母臨終前反覆叮囑,萬不能引人註意,便幹脆將他一直放在寺廟中寄養。

冥鴻幼時失母,父親也不在身邊,本應在寺中師父的看顧下長大。卻也不知是何緣故,總與師父不對付。不是他受不了師父,就是師父教不了他,總待不長。師父換了一個又一個,寺廟也搬了一間又一間,總定不下來。

冥鴻那時不知,他其實作天作地,不過是期盼父王有朝一日能把自己領回家去,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一開始,王爺尚有餘力,還關心得勤些。隨著他內院之人越來越多,這孩子又不是個省心的,反倒漸漸不願再多問。後來商陽王續了弦,新王妃又生下嫡子。於是這個一直被養在寺廟中的真正的嫡長子,反而成了最透明的存在。

下人們見風使舵,吃穿用度逐漸憊懶,最終連寺廟的選擇也開始敷衍。

諷刺的是,等他十七歲流落到荒草寺時,竟不知商陽王早已意外離世。王妃順理成章將自己的兒子推上去繼承父位。同時,她也開始暗中授意寺中不必優待此子。

“不過王府中一個犯了事的家仆而已,心術不正,罪孽深重,須得好好調教,死了也是他的命,到時只好在寺中捐一筆功德作罷。”

自始至終,冥鴻也未見到這位後母和弟弟。而這句話是他初來乍到受師父毒打時,實在疼得受不了自曝身份後,人家按原話覆述給他的。

“就你,想當王子?我呸!老子還想當皇帝呢!除非日落西山水倒流,你這滿身罪孽不靠鮮血洗清,還做什麽春秋大夢?”

那夥頭僧笑聲粗嘎,小臂比他的大腿粗。一棍子敲下來,只叫他皮膚完整,其下淤血堆積,青紫不堪入目。一頓揍下來,叫他纏綿疼上月餘,最疼時連席子都躺不了,半夜只能坐或者站著瞇一會兒。卻還得天不亮就早早起床,挑水劈柴燒竈切菜,事事不得耽誤。

冥鴻從未挨過這樣的打,以為最苦不過如此。殊不知這只是個開始。

人間至苦,不是生來便骨肉分離,亦不是自小就寄人籬下,而是發覺過去那些以為的苦,到頭來竟也是天上。

人間至苦,是由天上跌至地底,於地獄之中反覆煎熬。

說你是爛泥,你就只能爛在他人鞋底,從此再不得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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