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禪心不起(二)

關燈
禪心不起(二)

樂志仔細看了一陣他手相,沈吟道:“張施主想算什麽?”

“都行,您看著來。”

樂志眼皮微瞇,口中念念有詞,少頃便道:“施主做事積極,易於對事物熱衷,但性急,容易因任性而逞強好勝。心欲頗高,但心無厭足。聰明秀氣,文武兩通。可坐正財,得賢妻,因妻致富,結婚當晚。”

前面張初景還聽得頻頻點頭,越聽到後面表情越發高深莫測。直至最後,他將手抽回,給予對樂志大師靈魂一問:“大師,確定在下是,因妻致富?”

樂志倒是鎮定,念了一聲佛號,緩緩道:“張施主,老衲所言乃是你命理之數,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它都是如此,出家人不打誑語,只作如實陳述。”

張初景嘴角微微一抽,還欲再說兩句,有小沙彌已經過來尋樂志大師。

見他打算告辭,令狐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師,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樂志倒是沒有絲毫不耐煩,打發了小沙彌遠處等候,才道:“施主請講。”

令狐荀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張初景,以眼神示意他先行回避,奈何媚眼拋給瞎子看,對方無動於衷。只好壓低聲音對樂志道:“實不相瞞,在下此行實為貴寺張貼的告示前來,對蓮池大師金身舍利被盜一事,在下也想協助調查。”

樂志見怪不怪:“施主可是有什麽線索了?此案由鄙寺的正真長老負責,老衲俗務纏身,反幫不了太多忙,施主若想詢問個中細節,可以直接找他。”

“一千兩黃金,這麽高的懸賞,肯定天下高手都趨之若鶩。”

張初景突然插嘴。

他扭頭對令狐荀意味深長道:“淩兄,午時我等經過山門口,看到蜿蜒長隊之中,有些人雖做村民打扮其貌不揚,但眼中精光四射,某不才猜測當中就不乏慕名前來的散修或易裝的仙門子弟。恐怕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為了懸賞而來,所以不敢聲張惹事,個個都老實得像鵪鶉。”

“這陣子正真長老當是被眾人包圍,不勝其煩,你若想見到他,先做好準備,乖乖排個十天半月再說。”

樂志立刻意會,微微一笑:“這位施主既是張施主的至交好友,老衲又如何坐視不理?”

當即招呼遠處的小沙彌過來,附耳輕言幾句,小沙彌依言去了。

樂志轉身對二人道:“兩位施主,此案我已吩咐下去,盡可隨心調查,這段時間便在寺中小住即可。粗茶淡飯,還望海涵。正真長老那邊若有事想問,也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初景與令狐荀對視一眼,笑道:“那便承大師美意了。”

樂志走後,令狐荀斜睨著張初景,並不說話。

張初景只當沒看見,瞅了瞅天色,伸個懶腰:“兄臺為了進來留宿,也真是費心了。”

“不若張兄有面子,與名聞天下的樂志大師也能攀上交情。”

“羨慕嗎?”

令狐荀冷哼一聲:“羨慕不來,只是好奇而已。”

“這有何難,兄臺沒發現嗎?”張初景笑盈盈道,“在下別的不大行,唯獨朋友們都看得起,最擅長廣結善緣。大家都厚愛與我,盛情難卻啊。”

令狐荀:“……”

“好端端的,兄臺瞪我作甚?”

自明法師很有眼力價,一聽說令狐荀與張初景是友人,立刻收拾了張初景隔壁的廂房與他。對令狐荀也一先前無視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殷勤備至。

晚間,甚至叫人專程送了幾碟素食與上好茗茶到房中,免去二人再跑一趟齋堂的辛苦。

“八寶雞,素魚翅,素蝦球……”小沙彌走後,張初景重覆著方才介紹的菜名,嘖了一聲,“瞧出了來麽?都說和尚最是清心寡欲,看來這凡心還是藏不住,吃個飯也不免肖想一下肉味如何,佛祖倒是從不怪罪。”

令狐荀並不搭話,兀自喝了兩口茶,又輕嗅一下:“寶方茶莊的?”

“淩兄這就喝出來了?真是厲害。”

“……你那賢妻,不會就是寶方茶莊的掌櫃罷?”

張初景剛喝了口茶,差點沒含住,噴了個滿桌。

……

翌日一早,鐘聲隨朝陽初生,響徹大地。那梵鐘所在的鐘樓建在山頂高處,與另一側的鼓樓形成對峙,鐘聲早晚悠悠回蕩,鼓聲則在法會集會之時響起。

晨鐘暮鼓,梵音陣陣,檀煙裊裊。

僧人早課後,兩人在自明法師的帶領下去堵正真長老。

從客舍到戒律院的路途不短,要橫穿小半個山腰。曲徑通幽,途徑東西大小禪房。西院禪房明顯更寂靜些,偶爾傳來的誦經聲也是成年男子嗓音。東院則明顯清脆稚嫩了許多,童聲少年聲,朝氣蓬勃,聲聲入耳。

令狐荀尋思,若公玉玄少時入寺,大約便會在此處修行。不知若以此人之形貌,剃個和尚頭,又是如何光景。

想著這件事,眼睛不由自主落到身旁的張初景身上,眉頭微微一皺。

只見他今日換了件頗為樸素的月白素袍,不時拿袖子拭汗,連頭頸都開始泛出粉色。端的是一副氣喘籲籲、若不經風的模樣。

他扶著旁邊一棵歪脖子山松道:“那個……自明師父,還有多久啊,咱們要不歇歇……在下實在、實在是……”

不等自明法師答話,令狐荀已二話不說抓住他胳膊,戴黑手套的右手如鐵鉗般將他用力攙住,往前帶去。

“哎哎,淩兄……”

正真長老留了一把極長的白胡子,看上去得有耄耋之歲,口齒都有些不清楚,說話多了居然還會流口水。不免叫人有些懷疑他能否勝此大任。

好在戒律院的心印樓早早便被把守起來,饒是有諸多游俠散客聚集於此,也無法擅闖,若無通融,只能繼續排隊等候長老傳喚。

他剛送走一位游俠,正在擦嘴,眼睜睜地看著自明帶兩位陌生男子再度闖入,想生氣又不能,臉上無奈至極。

半柱香後,正真長老第N次帶人轉了一遍如今已經被隔離的浮屠塔,又在最頂層第N次開始指著中央那塊空白的石雕蓮花座解釋。

“蓮池大師的二十五歲等身金身像先前就端坐於此,此金像由皇室能工巧匠使用逾90斤黃金制作,是公認最像蓮池大師本人的傳世之作,亦是本寺絕無僅有的鎮寺之寶。”

“那金身佛像雙手施說法印。”

正真長老說著親自比劃了一下,只見他緩慢坐下,左手橫放在左腳上,右手向上屈指作環狀,拇指撚住中指,其他手指自然舒張。左手心向右,右手心向左。閉上眼的一瞬,神情肅穆,無端生出一種莊嚴神聖之狀。

“那舍利子便躺在金像左手的手心之中。”

“事發於半月前,大約是寅卯之交,因為那時正好是護衛僧人換班之際,前一位僧人是巡邏完一圈無誤交班,而接班的僧人照例上來巡邏一圈時,發覺金身與舍利同時不翼而飛。”

“當即便上鼓樓擊鼓通報,戒律院傾巢出動將寺裏及周遭翻了個底朝天,都未能發現半絲蹤跡。”

正真長老嘆了口氣,擦擦嘴角口涎:“阿彌陀佛,以貧僧之見,這幫人定是有備而來,且訓練有素、修為高深,很可能是一個組織,若僅憑一人之力,想把這麽大一座等身佛像於數息之間搬走,難如登天。”

令狐荀在頂層裏外都轉了一圈,塔內除了蓮花寶座與四邊燭臺,數個蒲團,再無一物。地上清掃得很幹凈。而回廊上僅有一排齊腰高的護欄,不論從哪個方向往外望去,下層的青瓦都完整無瑕疵,更沒有任何腳印或其他可疑蹤跡。

正真長老一開始還跟在後面,後來實在步履蹣跚,幹脆由他去了。張初景便陪著他在一旁閑聊。

“浮屠塔內一直設有禁制嗎?”令狐荀回來後問。

“那是自然。達摩院每月都會前來檢查、加固禁制,外人絕對無法進來。”

張初景插嘴道:“所以在外面張貼的那副肖像畫,其實是蓮池大師的金身佛像了?”

“這是自然,金像過去從未對外展出過,鄙寺既然要向外求助,便必須也要向天下公布金身之貌。但為防止有心之人造假冒領懸賞,還是故意省去金像手勢,好叫人不至於現去仿作。”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在下倒有一事不明。”張初景伸手摸了摸柱上紅漆,好奇道,“既然茲事體大,為何密東寺不向仙盟求助,反而自行昭告天下,寧願求助江湖游俠?以仙盟的實力,調查此案難道不更輕而易舉?”

正真長老遲疑一下,搖了搖頭:“這貧僧便不知道了,說到底,此乃方丈與諸位首座的決策,貧僧不過執行而已。”

兩人說話時,令狐荀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張初景,直到對方覺察到他的目光,擡起眼來。這才微微偏頭,看向正真長老。

“為何是25歲?”

先前那些話應該是不少人都問過,所以正真長老對答如流。反而到這個問題時,他似乎怔住,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什麽?”

令狐荀從懷中抽出那張不知何時被他撕掉的告示,反覆端詳無果,再度看向他。

“蓮池大師是25歲成名嗎?為何金身塑像偏偏選擇這個年紀?那一年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